張銳
分享經濟其實并不只是一種新的經濟與商業模式,更是一種新的經濟與商業理念。正如工業經濟對應的是工業文明一樣,分享經濟對應的是生態文明。
讓家中閑置的資源流動起來,讓創業者的成本沉降下來,讓富余的產能高效利用起來,讓綠色經濟理念鋪展與發散開來……,互聯網背景烘托下的分享經濟正向四面八方輻射變革求新的強大力量。透過面前的一幕幕嶄新圖景,人們顯著地發現自身的價值得以放大,舊有的生產關系得以更新,傳統的商業路徑得以重塑,整個經濟模式得以重置與再造。
站在互聯網的“風口”
“分享經濟”也叫“協同消費”,是指資源所有者將自己閑置的資源拿出來,供那些需要的人有償使用。在這里,所有者并沒有讓渡自己的所有權,而只是暫時出讓使用權,雙方交易任務完成后,分離出去的使用權會重新與所有權合一歸于所有者。
作為一種新的消費方式或者是商業模式,分享經濟具有自己鮮明的特色。首先,所交易的資源是建立在過剩閑置或者碎片化狀態基礎之上的,這里的資源既可以是商品、貨幣等有形資產,也可以是技能、專長和時間等無形資產。其次,參與交易的雙方必須互惠互利。整個交易過程都滿足了雙方充分共贏的訴求。第三,必須有第三方共享平臺,平臺構建者可以是個人,也可以商業機構或者政府。
顯然,資源匱乏和短缺狀態之下無法形成分享經濟,同時分享經濟也完全不同于共有經濟。分享經濟之下資源所有權界限非常清晰,既有所有權人,而且所有者還能及時行使對使用權的監督權,從而保證資源不被損害和侵蝕。另外,分享經濟也不同于租賃經濟,后者出租的對象只是有形資產,并以分享經濟狀態中所沒有的契約形式來維護交易雙方的權利和義務;同時租賃經濟不存在第三方平臺,而是由交易雙方直接撮合完成。
是互聯網的出現讓分享經濟與公有經濟、租賃經濟等傳統經濟模式完全區分開來,并打上了自己獨特的印記,同時也讓分享經濟鏗鏘著地。互聯網在克服了先前市場交易參與者信息不對稱狀態,降低了信息搜索成本的同時,還賦予的第三方平臺強大的技術功能,借助于云計算、大數據以及物聯網等技術能量的支撐,第三方平臺不僅可以快捷地完成信息發現與展示,而且快速地推動供求交易的匹配。
極其重要的是,借助于互聯網,人們得以重塑信任關系,并使資源分享成為可能。
傳統經濟的助推
客觀地判斷,僅有互聯網以及大數據、云計算等技術因子的疊創并不能形成分享經濟落地的全部推力,真正加速分享經濟成型與成長的現實動能則來源于經濟層面的諸多瓶頸并由此產生的倒逼之力。包括全球主要經濟體的產能過剩、傳統商業模式的成本困境以及經濟危機的刺激。
掃描全球,從以石油、鐵礦石為代表的上游原材料,到以銅、鋁為代表的中游產品,普遍在過去七年中經歷一個放量開采與提煉的過程,而且由于需求的萎縮,同期國際大宗商品價格均出現了逐年下挫的趨勢;受到低廉原材料的刺激,全球制造業也進入新一輪的產能擴張軌道,制成品的供給過剩成為了絕大多數行業的普遍景象。以汽車行業為例,過去一年中全球主要汽車制造商累計生產客用近9000萬輛,同比增長3.1%,但對比全球客車的年產量和在用車數量,平均使用率約只有50%。過剩的產能與閑置的資源為分享經濟無疑提供了一個巨大的“產品供給池”。
傳統商業模式由于企業組織臃腫以及溝通與協調障礙所遭遇的低效協同和代理、交易成本增升困局為分享經濟大展拳腳創設了用武之地。除了在整個生產過程中無形的損耗造成的隱性成本,傳統行業的營業成本費用負擔本身也很重。根據Wind對電信業、住宿業、餐飲業及旅游業的行業平均成本占主營收入比率判斷,涉及消費者生活的食、住、游以及通信行業的營業成本常年居高不下,電信業的成本費用率平均為85%,住宿業的平均成本費用率在這四個行業中最高達98%,如此之高的營業成本直接擠壓了各行業的利潤空間,并迫使傳統行業尋求商業模式和交易方式的突破。可以說,分享經濟一定程度上是傳統企業在自身現有困局的倒逼之下嘗鮮的結果。
“這是最壞的時期,也是最好的時期”,用詩人狄更斯的名言來描述金融危機對分享經濟的導推作用再好不過。在危機肇始地的美國,許多青年人無奈丟掉了飯碗,并成為了最龐大的失業群體。根據美國的一項調查數據,危機期間的失業人口中45%是18歲到34歲的年輕人,且這一被稱為“千禧一代” (1982年-2002年出生)的人群就業率為過去40年中之最低。而按照美國全國經濟研究所的報告,美國人一生平均70%收入來自工作前10 年,但恰恰是在這寶貴的10年伊始,“千禧一代”遭遇了金融危機和危機之后緩慢的經濟復蘇,為了使自己的收入不因危機而大幅減少或者失去保障,美國年輕人開始審視自己身邊太多閑置的物品,接著并通過出租自己家里房間或者汽車共他人使用,以此貼補家用。這種全新的消費苗頭為市場嗅覺靈敏者所發現與捕捉,相應的技術服務平臺也隨后推出,分享經濟借助互聯網開始向年輕人之外的都市居民輻射和蔓延。
還須承認的是,正是對傳統生產模式與消費方式的反思,許多基本價值觀在全球出現趨向一致的趨勢,如節約資源減少浪費的環保意識,友善熱情幫助他人的福報心理,節省不必要開支的消費精神,講究體驗至上和追求多元化需求的新生活理念,通過發現價值和努力改善自我收入的自強信念等等,這些公益性與利他性色彩非常濃厚的價值理念從不同的維度賦予了分享經濟的內動力,也使得以分享經濟為商業模式的公司幾乎到全球每個國家每個城市都能迅速得到認同和融合。
早起的“鳥兒”
歐盟在一份關于“分享經濟”的分析報告里估計,發達國家資源利用率只有60%,發展中國家會更低;尤其是諸如房產、汽車等貴重物件的閑置率更高。歐盟的結論是,世界上有10億輛汽車,其中有7.4億屬于一個人獨自擁有和支配,一間房子里有3000美元的東西是閑置無用的。不過,這些昔日絕大多數時段空置不用或靜止不動的資源,借助分享經濟就可以物盡其用和各盡所能。
Uber被稱為分享經濟的鼻祖。這一僅有5年歷史的全球最大出行車輛互聯網服務平臺目前的經營半徑輻射到了全球60個國家和地區的310多個城市,司機數量超過100萬名,每日實現16萬人次的乘坐頻率,僅去年就在美國舊金山進賬5億美元,為整個舊金山出租車市場的三倍之多,而且目前還在以每天200%的速度增加。令人瞠目的是,短短5年世間,Uber的估值就從天使輪約400萬美元躍升至如今的約510億美元,成為全球估值最高的非上市公司。
與Uber同一年成立的Airbnb展示了與前者齊頭并進的勃發之勢。最新資料顯示,作為全球最大的互聯網住宿服務提供商,相比傳統的酒店或賓館,Airbnb更注重高度個性化的居住體驗。雖然手中并沒有自有的房產、床鋪甚至浴室,但Airbnb卻能夠提供多達150萬間房屋使用,比全球連鎖酒店老大希爾頓酒店可供選擇的68萬間房源多出一倍有余。
除了Uber和Airbnb之外,美國目前具有典型代表的分享經濟公司還有從事借貸服務的LendingClub,該公司在其平臺上實現了70億美元的借貸金額,而且還在以每日870萬美元的新增借貸額度增長。不過,Uber和Airbnb除了為消費者提供更具個性化體驗的服務外,還以更強的業務延展性與疊加性獨領風騷,在這方面,LendingClub似乎難以企及。比如Airbnb的房東可以分享個人閑置技能或者時間,幫租客做導游,或者做“私房菜”讓租客品嘗,更或者是將自己私家車租給房客,Uber 的司機可以是兼做城市快遞員,或者是電腦維修員等等。二者伸展的空間十分巨大。
與分享經濟發源地的美國相比,雖然中國從事分享經濟的個體公司規模并不在一個可比的量級平臺上,但燎原與蔓延之勢卻格外迅猛。作為分享經濟的主要代表,國內目前有從事車輛出行服務而且估值規模達到165億美元的滴滴出行,有供旅游短租服務的木鳥短租,有提供創意設計、網站建設、文案策劃的豬八戒網,以及智力資源共享的果殼網“在行”和提供周邊免費WiFi熱點信息且在全球擁有7億用戶數的WiFi萬能鑰匙等等。
作為一種新生力量,未來分享經濟將向金融租賃、物流運輸、教育培訓、廣告創意等領域大范圍滲透,并將成為互聯網時代的主流商業模式。根據普華永道會計師事務所預測,到2025年,全球分享經濟產值可以達到3733億美元,年均增速高達32.6%。
全球參與分享經濟的人數正以幾何級數增長著。資料顯示,目前美國、英國、加拿大三大分享經濟國家分別已有1.2億、3300萬和1400萬人口參與分享經濟。另據普華永道的一份調查報告顯示,在被調查的美國成年人中,有81%的美國成年人認為分享替代擁有是更為經濟的做法,86%的人認為共享經濟使生活成本降低,83%的人認為會使生活更便捷提高效率。由此看來,未來將會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分享經濟行列。
新經濟的成長力量
傳統經濟學以資源稀缺為研究前提,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必須對有限資源進行優化配置才能取得最大化市場效果的結論。顯然,分享經濟不僅突破了資源稀缺的經典假定,而且打破了信息不對稱的傳統推斷。而且,分享經濟正在實踐中強烈撼動著傳統行業的經濟結構與根基,并從底層經濟關系上瓦解原有的經濟秩序和商業邏輯,從而誕生與孕育出全新的經濟增長點。
作為一種經濟模式,分享經濟主張通過對社會存量資源的調整來實現產品和服務的最大程度利用,這在實踐中完全顛覆和改變了以往不斷通過新的投入刺激經濟增長的傳統思路。按照歐盟的研究結論,發達國家資源閑置率達40%,新興市場國家可能更高,顯然,分享經濟在全球尤其是產能過剩壓力異常沉重的中國面前擴開了開發利用閑置資源和提高配置效率的一方新視野。另外,分享經濟模式下資源交易參與方能夠在互聯網環境中實現點對點的直接接觸,從而打破了時間、空間、信息三維約束,這使得資源配置擺脫的對地域依賴,并充分利用時間差編結成新的資源分配方式,其彰顯出的就是對傳統經濟模式改進與提升的力量。
從產業鏈的視覺觀察,傳統產業的產業鏈中最初的供給者到需求者的價值和信息傳遞是單向傳輸,且中間需要途徑多個中間商才能完成最后的交易,交易效率會因環節的繁贅與信息的不對稱而大打折扣。比較而言,分享經濟產業鏈是一個動態的生態圈,每一個參與者既可以是生態圈中以供給為核心的主體,也可以隨時轉化成以需求為核心的主體,即每一個人或企業都有可能是產品和服務的供給者或需求方,這種方式決定了整個交易市場的無限外延能力。據普華永道對分享經濟行業與傳統租賃經濟行業過去兩年收入增長速度的對比研究,傳統租賃行業的最高增速只有5%左右,但基于相同交易內容的分享經濟模式收入最低增速達到了17%。
更具有普惠性質的意義還在于,與新企業的產生需要資源的充分堆砌這種傳統商業路徑完全不同,分享經濟模式下創業者瞄準的是喚醒和整合存量資源,并通過分享、協作方式進行創業,同時,LBS定位、云計算以及大數據等充分的技術供應使得創業者進入市場的門檻更低、成本更小、速度更快,進而極易烘托出活躍斑斕的商業氛圍。據投融界大數據顯示,分享經濟創業項目的數量在中國已開啟逐年攀升的腳步,其中2014年有1388個投資機構共投資1.5萬個項目,而2015年上半年更是超過了往年全年項目的總數。非常重要的是,分享經濟中的商業公司能夠跨越產品融合、文化融合的鴻溝,并都是以輕資產的方式運行,因此極易形成快速擴張之勢,大大縮短了跨國公司的成長周期。
進一步分析發現,分享經濟其實并不只是一種新的經濟與商業模式,更是一種新的經濟與商業理念。正如工業經濟對應的是工業文明一樣,分享經濟對應的是生態文明。不同于工業經濟追求生產規模和產品數量的最大化,從而帶來高能耗和高污染的能源與環境危機,分享經濟追求的對閑置資源利用的最大化,從而確保了資源的節約與對更多浪費的遏制,并最終有利于生態環境的改善與改良。根據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拼車服務能夠減少55%的交通擁堵;一輛充分發揮效用的“分享汽車”大約可替代4-10輛私家車,相當于每位顧客人均減少30%-45%的駕駛公里數。另有數據顯示,“分享汽車”模式讓德國不來梅市每年減少了1600噸二氧化碳的排放。因此,分享經濟所代表與彰顯的是一種更符合生態環境保護的綠色經濟理念。
由于分享經濟正在向許多行業進行強力滲透與覆蓋,其固有延展功能將帶動房屋設計師、私家租車、私家導游、自家烹飪等新興職業的出現,從而將大大拉動社會就業總量,并為公眾創造新的收入來源。
對于傳統消費理念與消費方式的改造與顛覆是分享經濟正向作用的又一個重要表現。除了實現了消費者的角色轉換、使人們從消費者變成供應者從而沖擊了既有的社會生產關系外,分享經濟的延展性還能吸引消費者在實際消費過程中逗留更長時間,如Airbnb的住宿消費延展到私家旅游服務消費,從而能夠帶動城市消費總量的提升。更為重要的是,在分享經濟環境中,人們不再是通過購買所用權的方式而是通過取得使用權的方式進行消費,關注的不再是自己占有多少價值而是能夠獲得多大的使用價值,同時重視的不是交換價值而是實際使用價值。這種節約型、綠色化的消費理念和方式反映出的是人類文明的進化與提升。
正是捕捉與洞悉到了分享經濟巨大的經濟價值創造力與所能引發的制度變革紅利,全球主要經濟體已開始紛紛搶占分享經濟的跑道。如美國準備通過減稅方式“讓更多民眾分享經濟增長所帶來的繁榮與機會”;英國政府提出了“把英國打造成分享經濟的全球中心”的目標,而瀏覽中國政府全新的“十三五”規劃發現,分享經濟也赫然位列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