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漫長蛻變路上的省長

鄭金玉

2004年12月9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罪判處湖北省原省委副書記、省長張國光有期徒刑11年。法院查明，張國光在遼寧省任職期間，于1989年至1999年，利用擔任沈陽市委代理書記、書記，遼寧省委副書記、省長的職務便利，為沈陽市盛發(fā)實業(yè)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劉愛黨，獲取銀行貸款和承攬裝修工程及為馬向東等人在職務晉升等方面謀取利益，多次收受款物，共計價值人民幣57.2萬元。

張國光盡管受賄金額不大，但案件背后反映的跑官要官、買官賣官的吏治腐敗問題非常嚴重，給遼寧和沈陽的政壇造成了惡劣影響。

進北京找“靠山”

張國光，1945年4月出生，遼寧省本溪市人。1968年從北京航空工業(yè)學院畢業(yè)后被分配到沈陽飛機制造廠工作。他當過工人、設計員、設計組長、設計科副科長、黨委組織部副部長、黨委副書記，一步步地走上了廠黨委書記的崗位。

1985年5月，沈陽市委班子換屆，需要一個熟悉企業(yè)工作的干部做市委副書記，張國光被選拔上來。這個時期的張國光一心想著工作，當時市委不能馬上給所有的副書記都配車，40歲的張國光每天騎40多分鐘的自行車上下班達半年之久，這在市級領導干部中極為罕見。當時沈陽國有大企業(yè)面臨困境，張國光深入企業(yè)搞調查，制定相關措施，工作量很大，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回家。后來機關給他的辦公室配了一張床，讓他中午時休息，他不同意；機關大樓要安裝中央空調，他考慮許多工人下崗，生活困難，在這個時候花很多資金改善干部的辦公條件不合適，也沒有同意。每次機關發(fā)獎金，他總是要問：這是哪一筆？問清楚了再決定要不要。

1985年，遼寧發(fā)大水，他親自到新民縣抗洪第一線視察水情，現(xiàn)場指揮，他心系群眾、肯于吃苦的精神受到了當?shù)匕傩盏馁潛P。他還經常探訪下崗工人，給他們送去錢物，讓群眾深受感動。張國光也很關心身邊的同志，一個下屬到北京做手術，由于風險大，張國光親自趕到北京看望并在醫(yī)院要求填寫的風險書上簽了字，那個下屬得知后，感動得流下了熱淚。張國光自己生病了也不張揚。有一次，他的腰部長個小瘤，到遠離沈陽的葫蘆島興城醫(yī)院做手術，臨走前對秘書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他不希望有人到醫(yī)院看望、送禮，他的秘書含著眼淚同意了。一個星期后，張國光回來上班，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上個世紀80年代，遼寧國有大中型企業(yè)面臨轉軌和大批工人裁員下崗，形勢十分嚴峻。作為主管工業(yè)的市委領導張國光雖然用盡全力，但受大環(huán)境所限，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來改變現(xiàn)狀。于是，在市委書記調走后，張國光未能順利地走上書記的崗位。這時的張國光心里有了一絲變化，但是表面上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的不滿。又過了一段時間，張國光終于如愿以償?shù)禺斏狭耸形瘯?，在仕途上又向前邁了一大步。

在市委書記的位置上，張國光的從政表現(xiàn)可以用八個字來總結：工作認真，政績平平。

1988年，省里決定調張國光到遼陽市當市委書記，張國光知道遼陽市是個小市，去了以后將來升遷機會渺茫，他四處活動，硬是拖著沒有去。這件事對他的震動很大，他想明白了，想當大官必須上面“有人”，從此他把精力放在打通環(huán)節(jié)、搞好關系上，為自己日后的升遷做準備。當時，全國各省市經濟發(fā)展勢頭十分迅猛，許多城市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遼寧，大連市已經走在了各市的前列，被譽為“宜居城市”“北方明珠”。作為省會的沈陽市卻死水一潭，毫無生氣，國企紛紛倒閉，下崗職工百萬，市容臟、亂、差，社會治安惡化，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人們看不到任何希望。

1992年，黨的十四次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作為遼寧代表的張國光在這次會上遭受了一次重創(chuàng)。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作為國家重工業(yè)基地的沈陽市委書記竟然沒能當選中央委員，甚至連候補委員都不是。從北京回到沈陽，有很多人也為沈陽市鳴不平，張國光更是感覺自己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他不從主觀上找原因，反而更加堅信自己是因為上面沒有“靠山”才落到如此地步。他對外不動聲色，背地里卻緊鑼密鼓地策劃如何進北京找“靠山”。幾天后，張國光突然從機關消失了，市委班子成員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一個星期后，張國光又出現(xiàn)在機關，臉上掛著微笑。他究竟干什么去了，誰也不敢問。其實，他是到北京“活動”去了。

張國光想在北京找個過硬的關系，但是作為市委書記，自己不便親自出面，但領導有“想法”，肯定會有人站出來幫忙。這個人就是張國光在沈陽為官八年來結識的死黨——劉愛黨。

劉愛黨是曾在沈陽名震一時的沈陽盛發(fā)集團公司的董事長。盛發(fā)集團地處沈陽市重工業(yè)最為集中的鐵西區(qū)，是沈陽市有名的“納稅大戶”“明星企業(yè)”。

90年代初，劉愛黨要在沈陽承攬一項標的為6384萬元的沈陽鐵路局“東方大廈”主體裝飾工程，但是盛發(fā)集團資質不夠，他跑到北京找到了中央組織部地方干部局四處副處長柴王群幫忙。柴王群身處要害部門，手中掌握著大把的人脈資源，他讓人為劉愛黨的公司提升為“甲級”資質。劉愛黨又跑回沈陽找到張國光，讓他以市里領導的身份“擺平”負責鐵路工程的那位領導。在劉愛黨的攛掇下，中央、地方、鐵路三方面的領導官員坐到了一起，把酒言歡……結果不言而喻，劉愛黨通過墊支2000萬元人民幣順利攬到了工程，工程完工后，凈賺了400多萬元。張國光這次本來是為劉愛黨出頭露面的，但是他也通過這件事情，發(fā)現(xiàn)了劉愛黨身上巨大的“能量”。

張國光在黨的十四大落選后，讓劉愛黨到北京活動活動。在酒席上，劉愛黨與柴王群見了面，柴王群要劉愛黨回去后讓張國光親自來一趟，大家認識認識。不久，張國光便與劉愛黨一道去北京，找到柴王群，張國光請柴王群在仕途上幫自己一把。柴王群滿口答應，能夠結識和幫助地方高官，對自己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這就是張國光當時從機關神秘消失一個星期的原因。從那以后，以劉愛黨為紐帶，張國光與柴王群也成了“好朋友”。

踏平省長家的門檻

劉愛黨搏擊商海多年，深知怎么樣抓住人的心理。他知道柴王群雖是副處長，但工資收入并不高。柴王群的妻子許舜兮在山西省駐京辦事處的賓館工作，就掙幾個死工資。再加上柴王群的兒子患有眼疾，一直四處求醫(yī)，花了不少錢。對于柴王群來說，這個家最缺的就是“錢”。為了靠住這棵大樹，劉愛黨使出渾身解數(shù)巴結柴王群，甚至主動認了柴王群的兒子為“干兒子”。當時，許舜兮嫌賓館工作薪水低，想換個工作。劉愛黨主動向柴王群提出讓許舜兮到他的盛發(fā)公司駐京辦事處工作，這樣既可照顧有眼疾的孩子，又可解決家庭經濟困難。就這樣，1994年1月，許舜兮在原單位辦了停薪留職手續(xù)后進入盛發(fā)公司在北京的辦事處工作。為了給許舜兮多發(fā)錢，劉愛黨把許狠狠地提拔了幾級，任命她為駐京辦副主任。盡管沒有正式下發(fā)文件，但發(fā)起錢來一點不假。

劉愛黨之所以對柴王群那么巴結，除了幫助張國光跑官外，還有一個念頭就是想通過柴王群幫助自己謀利，從而達到一箭雙雕的目的。在柴王群的鼎力支持下，盛發(fā)集團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順，劉愛黨也成了遠近聞名的暴發(fā)戶。

見劉愛黨賺了這么多錢，柴王群有些動心了。為此，他多次在劉愛黨面前說自己家的住房緊張，想買房子之類的話。劉愛黨對此心領神會。1994年夏天，劉愛黨主動向柴王群提出：以許舜兮在盛發(fā)公司工作為由，為柴王群購買一套120平方米，價值110.16萬元的住房。很快，柴王群拿著新房的鑰匙，一家人高高興興地住進了這套房子。

在沈陽，劉愛黨幾乎踏平了張國光家的門檻，當然每次他不能空著手去領導家，劉愛黨分幾次給了張國光好處費30余萬元。張國光怎么能白要劉愛黨的錢？只要劉愛黨搞剪彩之類的活動，張國光逢場必到，他還多次組織省廳局的“一把手”到劉愛黨那里開現(xiàn)場會。與會的干部看到院子里拴著三條大狼狗，劉愛黨的辦公室里擺著他與名人和領導的合影照片，墻上掛著名人字畫，高級轎車掛的是部隊的牌子，雖然對這種“拉大旗，做虎皮”的伎倆十分反感，但也知道盛發(fā)集團背景不一般，惹不起。張國光還一再對廳局領導說：“劉愛黨是一個優(yōu)秀的企業(yè)家，你們要多支持個體經濟的發(fā)展啊?！焙敛谎陲椀匾詸嗔榇罂铠Q鑼開道，以便于自己和暴發(fā)戶間的權錢交易。

張國光對沈陽市干部升遷調任大權在握，這成了他斂財?shù)闹匾?。他不僅收過副市長馬向東的賄賂，也收受過一般干部的賄賂。有一次，沈陽市委組織部考核一名區(qū)長人選，主管干部的班子成員與張國光溝通時，張國光大發(fā)雷霆：“這個人能力不行，不能用?！焙髞磉@個干部通過給張國光的妻子李某送錢，張國光才同意。這位主管干部的領導說：“本來走正常渠道能勝任的干部也被他的行為逼得不得不行賄。張國光這樣做毀了自己，也帶壞了干部隊伍?！逼鋵?，張國光正是震驚全國的沈陽“慕馬大案”背后的關鍵人物。原沈陽市市長慕綏新、常務副市長馬向東，都是在張國光的一手提拔之下出任要職，而慕、馬二人又分別提拔了沈陽市煙草專賣局局長周偉、市政府副秘書長遲若巖等一幫心腹干將。在張國光、慕綏新等人的影響下，遼寧省、沈陽市一度跑官要官、買官賣官成風，形成了一張張盤根錯節(jié)的關系網，以致于在“慕馬大案”的貪官排行榜上，人們看到了包括市長、常務副市長、法院院長、檢察院檢察長、財政局局長、稅務局局長、土地局局長、物價局局長、煙草專賣局局長、建委主任、國資局局長……等要員在內的一份長長的名單。后來湖北坊間有這樣的說法，幸虧張國光到湖北任職時間不長即東窗事發(fā)，否則，他會不會繼續(xù)“為官一任，帶壞一方”，還真是難以預料。

張國光很善于偽裝。沈陽張士經濟開發(fā)區(qū)股票要上市，給沈陽市委班子每個人都送了請柬，張國光知道后下了一道指示，機關干部和家屬誰也不許買，買股票、炒股票是嚴重違反黨的紀律的。實際上他的妻子李某不但炒股票，還借丈夫的權力“購買”了許多原始股，張國光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甚至妻子幫別人辦事到他那里，他也大開綠燈，以致于沈陽市許多領導干部都懂得走“夫人路線”，搞“感情投資”。在沈陽市委班子會議上，張國光大講特講班子成員要管住自己的家屬，干部本人要注意影響，不要傍大款，可他的大宗行賄款卻是由大款劉愛黨提供的。可見張國光說一套，做一套。

張國光后來當省長也沿襲了這套做法。某廳局缺少一個副手，廳長想從基層選拔一個有工作能力、熟悉業(yè)務的干部上來，張國光不同意，硬是要把自己小圈子里的人提上來。這個廳長堅決不要，張國光大怒，長期不給這個廳局配副手。后來張國光推薦的那名干部在“慕馬大案”中因涉案逃往了國外，而那個廳長推薦的干部則一直干得很出色。

帶病上崗

1998年初，遼寧省政府換屆，張國光丟了數(shù)百票，最后以微弱的多數(shù)升任省長。張國光暗自慶幸自己在沈陽市的違法亂紀行為沒有暴露，在工作毫無建樹、丟掉數(shù)百票的情況下當上省長，“帶病上崗”，自己當初找靠山這條路是走對了。在任省長后，張國光一度小心謹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都在背后進行。表面上，他從不接受下屬送來的土特產和錢物，更不許往家里送，也不輕易與人交往，以往那種平易近人的態(tài)度有了180度的大轉彎。一次，沈陽市要搞一個科技服務活動，沈陽市委的一位領導想求他到北京請一位中央首長來參加，沒想到張國光不耐煩地說：“就這點破事也來找我，我才不管呢，你愛找誰就找誰去?！痹趶垏庋劾?，自己已經不在沈陽市了，這些人對他已經沒有用了，得罪了也無所謂。與他共事多年的這位干部在眾人面前挨了罵，傷透了心，回到家大病了一場。

張國光當遼寧省省長期間，正是遼寧省國有企業(yè)三年脫困的關鍵時期，一些廳局領導希望省長能出面到中央反映情況、爭取支持、解決遼寧的棘手問題，可是張國光從來不去，他認為那些工作很難做，又不是自己升官的事情，他憑什么費那么大的力？遼寧就這個現(xiàn)狀，湊合著干吧。

1998年下半年，“慕馬大案”震驚全國，沈陽市16個“一把手”因腐敗被拉下馬。張國光如驚弓之鳥，因為馬向東也給他送過錢。這時，在遼寧干了不到2年，什么業(yè)績也沒創(chuàng)下的張國光被調到湖北省任省長。在他到湖北省就任的第一個元旦，遼寧省和沈陽市的許多領導收到了他寄來的賀年卡，這一反常態(tài)的熱情和問候，讓許多人大惑不解。為什么這樣做，只有張國光心里最清楚。

實事求是地講，張國光并不是一個五毒俱全式的腐敗分子，在沈陽市腐敗現(xiàn)象十分嚴重的時段內，他也不是市級領導干部中反響最差的一位。當時副市長馬向東斗膽用公款數(shù)百萬元出境賭博，市長慕綏新好大喜功，作風霸道，狂妄得很。而張國光則不如馬痞，不及慕狂，不嗜賭，不好色，不打麻將，不出入歌廳，什么業(yè)余愛好也沒有，也沒有任何花邊新聞。但是這并不等于他廉潔，只不過他的全部欲望都內斂在了“官欲”上，為此，他經常組織寫作班子，搞點新觀點出來，以自己的名義在媒體上發(fā)表大篇幅的理論文章，樹立形象，把自己裝扮成“知識型”的領導干部。

張國光的被任用有明顯的機遇性。當時的客觀原因是文革后期人才匱乏，急需有知識、有文化、有能力的領導干部。張國光學的是飛機發(fā)動機制造專業(yè)，在沈陽飛機制造廠完全能夠發(fā)揮自己的技術專長。但是合格的高科技人才并不一定是合格的領導干部。一位合格的領導干部除了熟悉自己的專業(yè)外，還要有很高的思想覺悟，很好的政治素質，很強的工作能力，這些都是張國光所不具備的。張國光后來也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足夠的學識準備和能力儲備，從政能力欠缺，從而走上了受賄、行賄、找靠山的邪路。

一些和張國光共事過的干部有一個共同的感覺，他對人不冷不熱，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而且在很多事情上極不坦誠，對誰都戒心十足，保持距離。當然，馬向東、劉愛黨等人覺得張國光很熱情、實在，有求必應，只要錢到位，多大的事情都肯幫忙，從不忽悠人。可見，張國光的“坦誠、實在”是有選擇的，官場上的敷衍回避，商場上的主動熱情，這種錯了位的“兩面性”是他在長期的從政生涯中總結出來的。張國光在走上市委副書記的領導崗位后，工作能力一直不被看好。張國光從中看出了“門道”，他心里有數(shù)，沒有政績無所謂，只要不犯錯誤，職務只會上，不能下。他深知，干得越多，失誤越多，越升不上去；干得少，能力差，混資歷，熬年頭，組織上也會安排。這種當“太平官”的思想對遼寧的工作貽害無窮。

多行不義必自斃。沈陽“慕馬大案”震驚全國，慕綏新、馬向東等人紛紛落馬，劉愛黨在接受中紀委調查時，交代了向張國光、柴王群行賄的犯罪事實。至此，張國光的仕途走到了終點。

2004年3月3日，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已調任中共云南省委宣傳部部長的柴王群作出判決，以柴王群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2年，并處沒收財產人民幣10萬元。

同年12月9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罪判處張國光有期徒刑11年。

從位高權重、春風得意到身陷囹圄、身敗名裂，張國光在人生道路上因金錢迷失了方向，最終走向犯罪深淵，自毀前程，教訓深刻。

編輯：鄭賓 393758162@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