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張燕
世人皆知“乞丐皇帝”朱元璋,卻沒有多少人知道,南宋時有個泉州人王元懋,從寺廟的雜役奮斗到了駙馬,娶的還是位外國公主。
當時,隨著泉州港對外通商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外國商人、旅行家和宗教人士來到泉州。在泉州的市井、寺院里,隨處可見大食人、天竺人、波斯人等各色人種。在寺廟里打雜的王元懋一看,心動了。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1165年,王元懋離開待了好幾年的寺廟,搭乘一艘商船遠赴占城,也就是現在印度支那半島東南沿海地帶。
占城這個國家,算比較古老了,公元192年左右,也就是東漢年間就已建立政權。一直以來,占城跟中國的關系都十分緊密。
兩宋期間,朝廷鼓勵海外貿易,與中國有貿易往來的國家達50多個。由于占城扼守中國通往天竺波羅王朝(今印度東北部)、室利佛逝國(今馬來半島、蘇門答臘以及加里曼丹島西部地區)和黑衣大食的海上要道,所以成為了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中轉站,與中國貿易往來頻繁,既有官方壟斷的朝貢貿易關系,又有市舶貿易的關系。
在這樣一個大環境下,出海前往占城的中國商人極多。不過,王元懋跟著他們去占城,最初只是想長一下見識,不愿把青春虛擲于寺院,沒想到卻迎來了他的人生巔峰。
由于家庭貧苦,王元懋“少時只役僧寺”,平日里早功晚課,讀書誦佛,廣泛接觸了各類書籍。值得一提的是,當時的寺院還給僧人講授文化,王元懋也在師父的教導下學習了“南蕃諸國書”,也就是南洋各國的語言文字。
憑著自己的聰明和刻苦,幾年下來,王元懋熟練掌握了多門外語。這不,這種技能派上用場了。由于精通蕃漢文字,出國以后,王元懋自然而然成了同鄉們的翻譯。

占城遺址。
那時,占城、交趾(越南古國)、高麗等國由于地瘠人乏,對天朝上國地富物博人多十分欣羨,每有人才前往總是極力延攬。脫穎而出的王元懋很快就被占城國王延請為館客,并深得國王的器重。為了把他留在占城,國王不惜將愛女下嫁給他。
從此,王元懋搖身一變,成了貨真價實的占城駙馬。
婚后的王元懋在占城僑居十年,積累了百萬緡的財富。在當時,一緡即一貫銅錢,一般每貫一千文。那么,這百萬緡到底是一個什么概念呢?
我們先來看看宋朝的物價。
河南大學宋代研究所所長程民生在他的《宋代物價研究》提供了一些案例:
北宋詩人張耒的一首詩寫道:“山民為生最易足,一身生計資山木。負薪入市得百錢,歸守妻兒蒸斗粟”,山民賣柴每日可得100文;北宋淮西的傭工,“力能以所工,日致百錢,以給炊烹”,日收入100文;南宋長江漁民“賣魚日不滿百錢,妻兒三口窮相煎。朝飧已了夕不飽,空手歸去蘆灣眠”,日收入也是100文左右;都昌縣一名農婦“為鄉鄰紡緝、漧濯、縫補、炊爨、掃除之役,日獲數十百錢,悉以付姑”,也是日收入100文左右。
這是農村人的日收入水平。那城市的情況呢?
舒州官營酒務的雜工,“每名日支工食錢二百五十文省”,日工資有200多文;饒州市民魯四公,開食品店“煮豬羊血為羹售人,以養妻子。日所得不能過二百錢,然安貧守分”,日收入100多文,不到200文;吳中也有兩名市民,“同以鬻鱔為業,日贏三百錢”,每人每日也有100多文的收入;滄州有一婦人,“幼年母病臥床,家無父兄,日賣果于市,得贏錢數十以養母”,每日收入則不到100文。
看到這里,你大概已經發現了,不管是在農村當傭工,還是在城市做點小生意,宋代底層百姓日收入基本上在一兩百文這個水平線上下浮動,也就是一個月不到6貫錢。
而社會中上層人員的收入呢?
許多人都知道,歷代當官俸祿最為豐厚的,當屬宋代官員了。清朝有個人叫趙翼,是很出名的文學家、史學家、詩人,同時,他也是個當官的。他在寫《廿二史札記》的時候,看到宋代官員的待遇,再對比了一下自己的收入,忍不住感嘆“宋制祿之厚”!
究竟有多豐厚呢?首先,宋代官員領取雙俸祿——“本俸”與“職錢”,類似我們現在的“底薪”與“職稱獎金”。當時的宰相,一個月“本俸”400貫、“職錢”50貫。此外,他還有各種補貼,如“餐錢”(餐飲補貼)、“薪炭錢”(燃料補貼)、“芻粟”(養馬補貼)、“傔人衣糧”(保姆補貼)以及“養廉錢”(職田租金)等。林林總總,宰相的月薪加起來不會少于600貫,和平民百姓相比,絕對算是高薪了。
但是,即便他不吃不喝,每個月600貫都存起來,10年下來,他的存款也不過7.2萬貫,100年才72萬貫,遠比不上王元懋的百萬緡。
現在,你知道王元懋多有錢了吧?

宋代貨幣。
在海外生活久了,王元懋把海外貿易的市場摸得門清。以占城為例,占人地區出產象牙、犀角、烏木等珍奇異物,地處中國連接東南亞、西亞等地的海路要沖,從事中國與東南亞、印度、西亞的海上中轉貿易,獲利甚大。所以,當他攜帶巨資返回家鄉泉州后,選擇了繼續經營海外貿易。
不得不說,他在海外這么多年不是白待的。南宋·洪邁的《夷堅志》就說了,王元懋“遂主舶船貿易,其富不貲。留丞相(留正)、諸葛侍郎(諸葛廷瑞)皆與其為姻家”。
除了經營海外貿易外,他還放起了高利貸。別太驚訝,放高利貸在宋朝算是十分活躍,許多商人發家致富后,往往都會選擇通過高利貸來利滾利。比如《水滸傳》里,西門慶發家致富后,就選擇四處放款;就連魯達寄身的五臺山文殊院,都會借本錢給商人,當然,這并不是樂善好施無償免費的,其實就是高利貸。
從鄉村到城市,從偏遠州縣到富裕之府,到處都有高利貸活動的場所,甚至有人打趣道,從《清明上河圖》里隨便揪出一個人來,都可能是個放高利貸的。宋代還有官營放貸機構,叫交子務、會子務,私營的則叫交子鋪、交引鋪、錢引鋪。私人第一放貸人叫“錢民”,第二放貸人叫“行錢”。閑錢多得燙手的“錢民”,業務巨忙,分手乏術,遂委托、雇請“行錢”為代理人,代為放債經營。至于利息,共同瓜分,通常是五五開?!靶绣X”無本取利,自然積極性高。
這不,1178年,“錢民”王元懋雇“行錢”吳大為綱首(領隊)管理海船,連同水手、伙長共38人,遠涉重洋進行海外貿易。這一去,就去了十年。淳熙十五年(1188年)七月,這支船隊回到廣東惠州羅浮山南,獲利息數十倍。
利潤這么高,船上的林五、王兒就起了歪心思。為了侵占財產,他們將吳大等21人殺死,然后換乘小船回泉州,向王元懋謊報稱所乘海船遭水,人貨都失一半。
王元懋畢竟精明,哪能這么容易被忽悠過去?他不動聲色,先在法石寺設下酒席,宴請林五、王兒,等到酒酣耳熟之際,他突然質問:“船若遭水,則毫發無馀,何故得存一半?”意思就是,如果船真的出事,那么物資會全部沒掉,不會還剩下一半。
林五、王兒見事情敗露,只好坦白從寬,把事實告訴了王元懋。這兩人也是有點頭腦,先點名這批貨很值錢,“船上貨物沉香、真珠、瑪瑙、麝香價值數十萬”,勾起了王元懋的貪念,再對他“曉之以理”——按照宋時的法規,一旦他們被抓,這批貨物就要全部被官府沒收。
王元懋權衡之下,決定包庇他們兩個。他用家資賄賂市舶司官員,答應除抽解外,其貨物與市舶司官員對半分。市舶司官員見錢眼開,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打算就這樣糊弄過去。
如果沒有宋六的出現,也許真相就這樣被他們掩蓋了。王元懋萬萬沒想到,當初林五、王兒殺害吳大等人時,有一個叫宋六的船員逃回了泉州,并向南安縣官府報了案。
南安縣宰施宣教聽信手下的話,認為船漏損人不是水手的過錯,既已逃亡不予治罪。不過安撫使馬會敘卻判王元懋是知情殺人,把案子移交給了晉江縣審問驗查。晉江縣宰趙師碩經過調查,也判王元懋是知情殺人,并把王元懋逮捕下獄。
當時,王元懋為從義郎(宋代定武臣官階五十三階,從義郎為第四十五階),因為這件事,不僅官沒了,還被交給興化軍拘禁管束。他被關了幾個月后就被放回家,但到家沒多久,就嘔血而死了。
順道提一下,后來,朝廷處理了多名失職的涉案官員,南安縣宰施宣教被罷了官,林五、王兒刈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