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

李德霞

鎮長交給我一個任務，要我去一趟羊村，選一家養羊戶給予幫扶，以帶動全鎮鄉村經濟的快速發展。

羊村之所以叫羊村，是因為這村上祖祖輩輩都養羊。我搭車來到羊村的時候，剛剛正午。羊村的街頭巷尾，除了跑來跑去的羊，不見一個人影。我正打算敲一戶人家的院門時，一個人攆著幾只羊向我走來。那人歪著頭打量我半天，突然大聲叫道：“哎呀，這不是老同學嗎？”

經他這么一吆喝，我也認出來了。他叫劉文海，是我初中三年的同學。不過，在我的記憶里，劉文海不是羊村的人。

劉文海告訴我，說他的家在山那邊，因為兄弟多，家里窮，不得已才做了人家的倒插門女婿，落戶到羊村的……劉文海說這些話時，我從他的臉上明顯看出了某種失落和不甘。

我讓劉文海帶我去見村長。劉文海拉著我的手說：“不急不急，這不到飯點了嗎？老同學來到我們村里，好歹也得上我家認個門兒，吃頓飯不是？”

拗不過他，我只好聽從他的安排。

兩間土坯屋，一道土院墻;三五只雞，七八只羊;再加一個瘸腿的婆娘，這就是劉文海的家。

我和劉文海喝著酒，說著話，很自然地說到我來羊村的事上。劉文海端起一杯酒說：“老同學，差點忘了問你，是哪股風把你吹到我們羊村來的？”

我一想，這也不算什么保密的事，就如實告訴了劉文海。劉文海一聽，傻子似的看著我，半天不說話。

我拿酒杯碰了碰他：“來，喝酒。”

劉文海放下酒杯，兩只手緊緊地攥住我的手，激動得聲音都走了調：“難怪我昨晚夢到了貴人，敢情這個貴人就是你啊，我的老同學……”

我茫然地看著劉文海。

劉文海又說：“鎮長要你選個養羊戶有啥條件沒？”

我說：“沒啥條件吧，只要勤快肯干就行。”

劉文海“啪” 地一拍桌子，豎起的大拇指了指他自己說：“老同學，就我吧！”

“這個……”

“咋？”劉文海說，“你做不了主？”

“那倒不是，至少我得找你們村長透個氣。”

劉文海掏出手機說：“也好，我打個電話讓他過來就是了。”

“這樣不妥吧？”

劉文海嘿嘿一笑說：“你知道村長是誰嗎？咱的大舅哥啊……”

從羊村回來不久，鎮里的幫扶款就撥了下去。隨同那十萬元幫扶款到達羊村的，還有從省城請來的兩位養羊專家。

有技術指導，有資金扶持，沒出半年，劉文海的現代化養羊場就建起來了。規模之大，當屬全鎮乃至全縣第一。

一時間，劉文海的養羊場人來車往，熱鬧非凡。劉文海挺直了腰板，上了報紙，上了電視……

不久，鎮長也高升了，被調到縣里的一個重要部門當了一把手。沾鎮長的光兒，我也進了縣文化館，從事專業創作。

一晃，半年過去了。

一天，我突然想起劉文海，想起他的養羊場了。電話打過去，卻被告知對方的號碼是空號。幸好，手機里還存留著羊村村長的電話。

電話很快打通了。我說：“是羊村村長嗎？”

那邊說：“是呀。你哪位？”

“我是劉文海的同學……”

電話里，沒了聲音。半天，村長咬牙切齒地說：“劉文海……他個王八蛋！”

“他，他怎么了？”

村長說：“劉文海紅了以后，人就變了，看我妹妹不順眼，逼著鬧離婚。我妹妹不肯，他就下狠手，往死里揍……一天晚上，他喝了酒，綁了我妹妹的手腳扔到了井里……”

我大驚。

掛了電話，我的心情變得格外沉重。我想，劉文海走到現在這個地步，我也是有責任的。也許，我真的不該幫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