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共濟

李蓬

有很長一段時間，邢神捕只要一與同事們聊天，就言必談錢老大。

錢老大是黑道老大，犯下的案子可不少，邢神捕一直想將他繩之以法。可是錢老大很狡猾，他總是在幕后操作，從不留下任何把柄。邢神捕像是生來就與他作對一樣，時常去找錢老大的麻煩，還毅然決然將錢老大派人送來的銀票扔在地上。這自然惹火了錢老大，錢老大前后暗害過邢神捕十七次，但邢神捕總都躲過了。

再有幾年，邢神捕就要退休了，于是他加緊搜集錢老大的罪證。華捕頭看著邢神捕的蒼蒼白發，甚是過意不去，心想若非邢神捕鉆牛角尖，捕頭之位說啥也該是邢神捕的，如今一大把年紀了，還這樣執拗，真該幫他一把。華捕頭于是說：“要不咱們找官刺吧？”

官刺就是官方的刺客，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明刺，官府公開懸賞，誰抓住或殺死官府需要處理的人，那么誰就可以到官府領賞;一種是暗刺，官府因為某種原因，不便明里緝拿某人，遂悄悄地請人將對方密捕或暗殺。捉拿錢老大沒有正當的理由，他們想刺殺人家就只能用暗刺。但是邢神捕堅決地說：“我要堂堂正正地將他送入監獄。”

華捕頭搖搖頭：“還有幾年你就退休了，不如好好過安穩日子吧。”

邢神捕大義凜然：“做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鐘，而且還要撞響！無論何時，我都不會辱沒神捕這個名頭。”

華捕頭為之嘆息。不久他從線人口中獲悉：錢老大準備處理強老拐。強老拐并不老，比錢老大至少要小二十歲，原本是錢老大的繼承人，但他動作太快，錢老大決定換人。他們計劃在五月十三關王爺生日這天談判。強老拐顯然不愿意接受錢老大的擺布，必然會奮起反抗，那么屆時難免會發生黑道大火拼。

華捕頭將消息告訴了邢神捕。邢神捕頓時瞪起了眼睛：“緝拿錢老大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華捕頭說：“狐貍越老越狡猾，錢老大已經一大把年紀了，他未必會親自動手。”

邢神捕朝華捕頭瞪起了眼睛，華捕頭連忙補充道：“我可沒有說你老的意思，我只是推測錢老大的想法。”

邢神捕忍不住笑了：“奸人要奸，但老實人比奸人還要奸，這樣才能把奸人降服。十幾年前你剛當捕快時，我就跟你說過，只有變成一只狡猾的狐貍，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捕快。錢老大也許不屑參與火拼，但若是誅殺強老拐，他必然會親自動手，再不也會親眼看著新提攜之人動手。”

到了五月十三這天，華捕頭帶人秘密潛伏在關王廟附近，只見關王廟門口甚是熱鬧，大家正忙著擺設桌椅。天色剛剛破曉，強老拐便率眾來到關王廟前，選擇一張椅子坐下。

過了許久，也未見錢老大露面。強老拐有些不耐煩了：“這死鬼死到哪里去了？難道昨晚就報銷了？”

這時一個心腹匆匆趕來，對著強老拐一陣耳語。強老拐霍地站起來：“會有這事？”

心腹肯定地說：“千真萬確。”

強老拐大手一揮：“走！”

一行人跟著強老拐走向一個山坳，他們發現一個須發斑白的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老人面前腳痕雜亂，顯然是刺客忽然得手，而老人的隨從也立即追殺刺客去了，現場就只剩下老人的尸首。強老拐上前哈哈大笑：“錢老大，我早說你老了，可你不服老，若是退下來沒準還能頤養天年……”

驀地，血泊中的那位老人伸手將插入自己胸中的那把短劍拔了出來，快若閃電地刺向了強老拐。強老拐大驚，連忙后退，但錢老大跟得甚緊，短劍沒入了強老拐的胸膛。

這時邢神捕閃了出來：“你若不殺他，我還真沒法讓你入牢。”

錢老大沒有回頭，苦笑著說：“你抓我吧，強老拐背叛了我，我不殺他，死也不甘心。”

邢神捕搖搖頭，心里不是滋味，覺得錢老大純是自己制造機會被抓的。這比破任何一宗案子都沒有勝利的喜悅。錢老大又說：“你若不抓我，也許你剩下的日子還有奔頭。這次我既然被抓，只怕你也已到頭了。”

邢神捕不想多說。很快地，錢老大被判處死罪。

華捕頭考慮到邢神捕了卻了心愿，人又上了年齡，便有意少安排他工作，但邢神捕日漸委靡。華神捕覺得邢神捕準是習慣了忙碌，不想享清閑，遂改變主意，讓他參與破獲大案要案，但邢神捕仍然打不起精神來。錢老大死后不到一年，邢神捕便也死在了任上。同事們都很婉惜。只有華捕頭說：“也許他真不該抓住錢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