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簡介
王宗仁:陜西人,曾任總后勤部政治部創作室主任,一級作家,中國作協會員。出版有《歷史,在北平拐彎》《蒼茫青藏》《藏羚羊跪拜》《青藏線》《雪山無雪》《情斷無人區》等文學專集多部。獲得過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等。散文集《藏地兵書》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
藏羚羊的跪拜
這是聽來的一個西藏故事。發生故事的年代距今有好些年了。可是,我每次乘車穿過藏北無人區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個故事的主人公--那只將母愛濃縮于深深一跪的藏羚羊。
那時候,槍殺、亂逮野生動物是不受法律懲罰的。就是在今天,可可西里的槍聲仍然帶著罪惡的余音低回在自然保護區巡視衛士們的腳印難以到達的角落里。當年舉目可見的藏羚羊、野馬、野驢、雪雞、黃羊等,眼下已經成為鳳毛麟角了。
當時,經常跑藏北的人總能看見一個肩披長發,留著濃密大胡子,腳蹬長筒藏靴的老獵人在青藏公路附近活動。那支磨得油光閃亮的杈子槍斜掛在他身上,身后的兩頭藏牦牛馱著沉甸甸的各種獵物。他無名無姓,云游四方,朝別藏北雪,夜宿江河源,餓時大火煮黃羊肉,渴時喝碗冰雪水。獵物的那些皮張自然會賣得一些錢,他除了自己消費一部分外,更多地用來救濟路遇的朝圣者。那些磕長頭去拉薩朝覲的藏家人心甘情愿地走一條布滿艱難和險情的漫漫長路。每次老獵人在救濟他們時總是含淚祝愿:上蒼保佑,平安無事。殺生和慈善在老獵人身上共存。促使他放下手中的杈子槍是在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以后--應該說那天是他很有福氣的日子。大清早,他從帳篷里出來,伸伸懶腰,正準備要喝一銅碗酥油茶時,突然瞧見兩步之遙對面的草坡上站立著一只肥肥壯壯的藏羚羊。他眼睛一亮,送上門來的美事!沉睡了一夜的他渾身立即涌上來一股清爽的勁頭,絲毫沒有猶豫,轉身回到帳篷里拿來了杈子槍。他舉槍瞄了起來,奇怪的是,那只肥壯的藏羚羊沒有逃走,只是用乞求的眼神望著他,然后沖著他前行兩步,兩條前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與此同時只見兩行長淚從它眼里流了出來。老獵人的心頭一軟,扣扳機的手不由得松了一下。藏區流傳著一句老幼皆知的俗語:天上飛的鳥,地上跑的鼠,都是通人性的。此時藏羚羊給他下跪自然是求他饒命了。他是個獵手,不被藏羚羊的憐憫打動是情理之中的事。他雙眼一閉,扳機在手指下一動,槍聲響起,那只藏羚羊便栽倒在地。它倒地后仍是跪臥的姿勢,眼里的兩行淚跡也清晰地留著。
那天,老獵人沒有像往日那樣當即將獲獵的藏羚羊開宰、扒皮。他的眼前老是浮現著給他跪拜的那只藏羚羊。他有些蹺蹊,藏羚羊為什么要下跪?這是他幾十年狩獵生涯中唯一見到的一次情景。夜里躺在地鋪上他久久難以入眠,雙手一直顫抖著……
次日,老獵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對那只藏羚羊開膛、扒皮,他的手仍在顫抖。腹腔在刀刃下打開了,他吃驚得叫出了聲,手中的屠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原來在藏羚羊的子宮里,靜靜地臥著一只小羚羊,它已經成形,自然是死了。這時候,老獵人才明白為什么藏羚羊的身體肥肥壯壯,也才明白為什么要彎下笨重的身子給自己下跪:它是求獵人留下自己孩子的一條命呀。
天下所有慈母的跪拜,包括動物在內,都是神圣的。
老獵人的開膛破肚半途而停。當天,他沒有出獵,在山坡上挖了個坑,將那只藏羚羊連同它沒有出世的孩子掩埋了。
從此,這個老獵人在藏北草原上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下落。
老僧給了我一把鑰匙
盛夏,懸在沙漠上空的太陽肯定比別處的太陽毒辣、刺人。那天上午,我們幾個戰友跋涉在陽關外那片亙古沙海里,興趣盎然地觀賞綺麗無比的沙漠景色,竟然忘了日頭毒芒的刺射:失去記憶力沉默的朽木,凋落在殘風暮色中的斷垣,沉睡于荒野蒙罩著薄薄苔蘚的礪石,還有頑強生命的沙棘、芨芨草……與世隔絕的沙漠深處幾乎每一步都有讓人驚喜的景觀,跋涉之美只有跋涉者能體味其美。殘是美,圓亦是美,沙漠勝景唯獨美!
就在我們的跋涉興致正濃之時,很意外地看到了那只死去的鳥。它的骨架出奇的完好無缺,半站半臥于沙梁一側。那是一朵蒼老的稀疏的老骨花,猶如失傳的一首古老歌謠覆蓋在沙原上。八年、十年,或許更長了吧?它為什么在歲月的風塵中不肯腐爛,難道還有滿腹的心事要吐露嗎?我的感覺它只是在喧鬧之后歸于平靜,印象最深的是它那對翅膀,依然保持著飛翔的姿勢,仿佛要向全世界通報,它總有一天還會飛向遠方。
可它確實是一只已經死去的鳥。
幾個戰友都去遠處繼續踏尋另外更多的景點,我仍站在寒冷堅硬已經沒有任何生命體能的鳥骨前,千緒萬端。冥冥之中我總覺得它還活著,或者說它雖死猶生。這時一陣不知所措的瘋狂的漠風刮來,吹得整個沙漠好像都奔跑起來,那鳥骨架只是晃了幾晃,依舊靜立原地。
隨后,我聽到一聲召喚從身后傳來,沒名無姓,只稱我先生。我回頭一看,一老僧立在那里,頭發剃光,雙手合十。我問老僧,何事驚得師傅出寺來?他言:我看得出,你有深究這鳥死因之意,我愿講予你聽。我趕緊上前一步,俯首而立,說,我求之不得呢,這鳥死得必定很慘的,我洗耳恭聽。老僧指了指眼前一塊被磨得凈亮的山石,示意我坐下。我禮讓老僧先落坐后我才盤腿席地而坐。那僧點燃一束艾葉,火起煙升,一股撲鼻的香味彌漫開來。未等艾葉燃盡,老僧便刨沙將其埋掉。香氣仍從沙隙間透出,細微鉆心的香味均勻而出。好個刨沙埋香!老僧很平靜地講了下面的故事……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一日,老僧從沙泉挑水回寺,路過一沙坡,見三只剛出窩的幼鳥,由母鳥引領著在沙坡上戲耍。該是沙雞吧?三只幼鳥玩耍得十分盡興,忽兒從坡頂滑下,忽兒又打坡底攀上。它們不時地栽倒不時地爬起來繼續戲耍。母鳥攜兒學步的快樂與艱辛并存。陡地,一只狐貍從天而降,餓狼撲食般咬住了一只幼鳥,扭頭就跑。母鳥急如星火般扇動雙翅緊追上去,用強勁的翅膀撲打著狐貍。狐貍逃跑,母鳥緊追,漸遠;這時第二只狐貍乘機出現,咬走了另一只幼鳥。母鳥只得返回追打,這只狐貍用同樣的辦法將母鳥引開;又一只狐貍竄出,叨走了第三只幼鳥。母鳥痛失三子,撕破嗓子似的鳴叫著,撕肝裂肺般狂哭,又去追打那已經遠去的三只狐貍。它低飛著,雙翅撲打著沙地,最終撲死在沙梁上……
老僧放下水桶,呆望這只母鳥,它已經沒有一點呼吸了,但身上還是熱熱的。最奇異的是它的雙翅舒展著,完全是一副要遠走高飛的姿勢。它的雙眼圓睜,且有淚珠噙在眼角。老僧口念禱詞:長生不死!長生不死!
一連幾日,老僧必來沙梁看這只死去的鳥。它依然有熱熱的體溫,依然圓睜著雙眼,那對翅膀依然舒展著……直至渾身的羽毛脫盡,體溫才散去,眼睛也消失。只是一雙翅骨架還呈飛翔的姿勢!那翅骨仿佛收盡鳥一生的光芒和脈氣,繼續感受著天地的蒼涼和神秘!
我的思緒深沉地陷入在老僧講述的這個故事里。母鳥護幼兒的那雙堅強不屈的翅膀,三只狐貍捕害幼鳥時一環扣一環的縝密狡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無妙不有,無奸不有!許多人的腦子里都會有許多固有的框框,這些框框當然都是來自各人的實踐,但是當它再次走進實踐時,就粉碎了。
老僧的感嘆,更讓我深思。他說:我們常常看到的是人和動物之間的戰爭,虎狼垂著血紅的舌頭殘害人類,而人又無情不懈地獵殺動物。其實,動物與動物之間你死我活的廝斗也是時刻發生著。我們的生活有時改變了方向,死亡不期而至,并非人為,而是自然界發動了戰爭。
我茅塞頓開。老僧分明給了我一把鑰匙,我打開的是動物世界奇妙的一角,聯想到的卻是人生的另一個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