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內,有不計其數的人陷入傳銷組織,龐大的受害人群也催生了反洗腦的市場。有人以撈人賺錢,隨口便能提出數萬元的價碼。
7月30日下午7點22分,天津靜海縣北環路到津滄高速的入口處,老王將李楠從一輛銀灰色夏利車中叫出。他自由了,抱著迎上來的大學室友高松,淚流不止。
廣西男孩李楠,今年23歲,剛剛工作一年。7月23日,他被騙入傳銷窩點,大學好友們湊了一萬六千元,委托反傳銷人士將他救出。
這次營救從7月30日上午10點半開始,到傍晚近7點半接到人結束,歷時9小時。
誤入“傳銷”
李楠被騙始于6月29日,這天他接到王洋洋電話,這位在6月初離職前往天津的同事說,新工作很好,每月能掙到5500塊,勸他辭職來天津發展。“先發個簡歷,你來的話估計月薪能有六七千。”
發了簡歷,李楠很快接到了一位“白經理”的面試電話,對方問了幾個簡單問題,就讓他去上班。
他上網搜索這家公司,沒找到官網,只有一些招聘信息,顯示這是一家去年新成立的信息技術服務公司。糾結了兩天,想到有朋友在里面,李楠答應了對方的邀請。
7月23日中午,李楠來到天津,下了火車對方來電,“項目組在靜海縣,你坐大巴來吧。”正猶豫時,王洋洋來了電話,“快來吧,在哪不是掙錢啊。”
抱著看一眼再說的打算,李楠搭車前往靜海。王洋洋和另一個“同事”來接他,一切都和李楠想的不一樣,天下著雨,兩人帶著他走走停停,在街邊吃了一份麻辣燙后,就催他快點走。
拐進一條小巷,眼前出現了所謂的宿舍——一個平房小院。“剛進院子身后的鐵門就被關上了,王洋洋不見了,另外那個人把我帶進屋。”
“我心里一沉,緊張起來。”李楠剛拿出手機就被對方奪走,屋里的3個人問他,“有幾個人知道你來這了?你看我們這像做什么的?”
他編出了十來個人:爸媽、同學、朋友……事實上,沒有人知道他被困在靜海老城的一個小平房里,這天是禮拜四。
7月25日,禮拜六,清晨5點19分,李楠大學室友趙喆的手機連續接到5條短信。上午11點才看到信息的趙喆被嚇到了。“吉吉,我是李楠,現在被騙進了傳銷。”其余4條短信的大意是,被困靜海縣一平房內,外面在修路,旁邊有氣象局,快報警。支付寶密碼為×××,把錢轉出去,別回復。
這是李楠偷偷發出的求救短信,一心想著怎么逃出去,他無心睡覺。黑暗中摸到同屋人的手機,發出了這5條短信。
看到李楠的求救短信,趙喆馬上聯系在北京工作的另一位大學室友高松,高松跑去李楠之前的住處一打聽,人已走了兩天。
趙喆這時接到了李楠的電話,對方不再像往常叫他吉吉,而是稱呼大名,聽筒的回音能聽出開著免提。趙喆表示不確定是不是李楠本人,在電話里問,“我們的宿舍房號是多少?住幾個人?都是誰?”那頭的李楠故意答錯,趙喆確定他出事了。
很快,高松撥打了天津的110,電話轉給了靜海警方,警員表示,提供的信息太少,沒辦法去找人。
接頭“反傳銷”
高松動員了更多同學幫忙救李楠,他們想了個辦法:讓老鄉用壯語和李楠通話,一般人聽不懂他們在講什么。這個辦法很有用。李楠傳回了信息,把天津描述為“我上大學的城市”,靜海描述為“安靜的海”。
李楠剛到窩點的幾天,對方對他軟硬兼施,一會兒威脅、恐嚇,過一會又端茶倒水,甚至第一個晚上,還有人為他端來洗腳水。
給他印象最深的是對方一刻都不停地說教,哪怕是發呆,也會突然被“拍醒”。“師父”還會講很多勵志故事,“把那些命運悲慘的主人公逆襲成富翁的故事背得滾瓜爛熟。”
與此同時,高松和同學們在網上找到一則廣告,對方稱可以幫忙救人,打過去一問,要收兩萬元。“太貴了,而且還不知道靠不靠譜。”
壞消息很快傳來,李楠告訴同學,對方讓自己用身份證解鎖支付寶,里面有兩萬多塊沒法轉走。
高松有點急了,無奈之下,只能聯系反傳銷組織,砍價到一萬六,約好禮拜四(7月30日)在靜海和一個叫老王的人會合,先救人后給錢。
這是李楠被困的第7天。早上6點半,高松和記者從北京南站出發,在天津與趙喆等3位同學會合后,在上午10點抵達靜海。
在靜海汽車站,40多歲、穿著煙灰色背心休閑短褲的老王出現了。
確認李楠被騙入的第一個窩點在氣象局附近后,他首先讓趙喆試著打李楠電話,“手機開機才能定位”。
得知電話能打通,老王帶著眾人走向事先備好的車,“其余人包個車跟我的車走,先去氣象局附近的窩點”。
老王是東北人,常年在天津、河北一帶救人,今年4月初,記者曾隨同老王在天津一個傳銷窩點中,救出被困28天的女孩小靜。
受騙者名單
7月30日上午10點半,從靜海縣長途汽車站出發,車子逐漸遠離市區,10來分鐘后鉆進一個巷子,拐過兩道彎,停進死胡同。
路上老王說,在靜海生活了20多年,氣象局旁邊那幾個窩點都在他心里,“靜海的窩點,我能掌握到百分之六七十。”老王下車后拐進一條30米長的巷子。在一個緊閉的紅色鐵門前停下腳步。
“這家有兩年時間了,一大幫孩子在搞傳銷,警察常來抄家,后來他們就換了鐵門。”小巷的居民證實了老王的判斷,這里確是傳銷窩點。
老王把門推開一條縫,眼睛貼上去,邊往里看邊敲門。旁邊的同學們像“特警行動”一般貼在墻兩邊。
對于這次行動,老王在路上就反復強調,“進去只要看到咱的人就叫出來,什么話都別說,千萬別動手,你們要動手我就控制不了了,興許我會先跑掉。”
大門沒有敲開,老王退后幾步踩著一側的瓦垛翻進小院。七八分鐘后,他又翻了出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寫滿人名的紙條。
“這上面有李楠嗎?”“沒,咦!有騙他來的那個人。”紙條上有王洋洋的名字,“沒事,這上面都是交過錢的,沒交錢的還在洗腦,沒上名單。”
這里確實是李楠最初被騙進的傳銷窩點,事后他回憶,上課時,幾個人盤腿席地而坐,培訓員在一旁用極快的語速介紹這個公司和盈利模式。
幾堂課下來,他了解到,公司名為“蝶貝蕾”,是廣州一家日化企業,主要經營化妝品,上下線花2900元買的不是產品,而是“營業執照”。一個人可以買多套,也可以拉朋友入伙。公司等級分明,經手的營業執照越多,等級越高,相應的提成也越多。不過,李楠從未見過產品和公司材料,所有的介紹和話術都是手抄版。
QQ神秘人
沒找到李楠,老王不慌不忙坐到樹蔭下,點上一根煙,打開手機QQ,把李楠的電話告訴對方。5分鐘后,他收到了一個地址和一張地圖截屏。定位點在上述窩點西北方,直線距離700米。老王判斷,這不是被轉移,就是躲避警方跑去樹林子避風了。
李楠果真被轉移了。因為和外界通話過多,引起傳銷組織懷疑,7月27日天剛亮就被轉移到另一個窩點。
定位一直是老王找人的慣用手段,鎖定人在哪個片區后,靠著經驗,再挨個窩點去敲門。干這行4年來,老王的反傳銷團隊解救了八九百人,平均兩天救一個人。
來到定位點附近,老王像一只嗅覺靈敏的獵犬,總會在一些鐵門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湊近門縫看看,就能確定這是不是傳銷窩點。
據他多年來的經驗:門內有十幾雙鞋子整齊擺放,院里晾著許多年輕人衣褲,那就八九不離十了。“走路時腳步要輕,豎起耳朵聽,他們上課時聲音大,有時能聽見。”
終于在隱蔽的小巷末尾,院里有了回音。
“誰?”
“我。”
“你誰啊?”
“趕緊開門,少廢話。”
半分鐘,門鎖開了。
院里的正房分三間,中間客廳擺著一張長桌,十幾個年輕人站成兩排,桌上整齊地擺著不銹鋼飯盆。
里面沒有李楠,老王催促,沒人就趕快走。院子門口,開門人安慰受到驚嚇的同學們,“別怕別怕,慢走慢走”。老王說,這種有人的窩點只要能進去,不給他們找麻煩,對方會很“守規矩”。
在棋盤一樣的窄巷里轉悠了七八家窩點后,老王一無所獲。
換人籌碼
午飯過后,老王再次來到最初鎖定的窩點。以同樣的方式翻入院內后,將院門打開。幾位同學在雜物間找到了李楠的行李。大家可以肯定,李楠曾出現在這個窩點。
在三間正房里,客廳的設置和之前的窩點并無二致,只有一張沙發和長桌。一側的男生宿舍散發著濃重的尿臊味,一摞疊放整齊的薄被像從煤堆里撿來的一樣黑。
晚上,新人們通常會被拉住聊天,“師父”告訴李楠,如果安心做的話,根據幾何倍增原理,滿14個月后年薪可達到536萬元,過上早飯一杯牛奶38元、出差住四星半酒店、睡水銀床的生活……
李楠拆穿對方,“水銀有毒。”被限制自由后,他找不到機會逃脫,只能通過這種方式進行思想上的反抗。
晚上睡覺,十六七個男生就在這10平米的小屋打地鋪,稍一翻身就會碰到旁人。
李楠說,早飯常常是一碗清粥夾雜著幾塊土豆,中午就吃饅頭就咸菜,“被困7天,他只有兩次大便”。
女寢室長屋里,老王找到一張寫有上百人名的網絡樹狀圖,看到幾個有所耳聞的頭目姓名,他決定去郊外的樹林找找。
找到樹狀圖上的小頭目,就有可能找到李楠。按照經驗,傳銷窩點“躲負面”的地點在郊區:人煙稀少的小樹林、廢棄的蔬菜大棚、高架橋下等隱蔽處。
車子由縣城開出10來分鐘。穿過一條河溝,一大片樹林里聚集著成群的年輕人。少則三五人,多則10余人,大多數聚在一起做游戲打撲克,還有的三三兩兩面對面坐著像是在講課。但這其中沒有李楠。
就這樣跑了多個聚集點,依然沒找到李楠的下落,一行人只能回到原處“守株待兔”。
下午5點多,巷子中穿過兩個騎著自行車的年輕人。老王跟了上去,20來分鐘后,他回到了窩點邊上。“我跟那倆人說了,他們去給領導報信,應該等會就放人。”
這是老王的底牌,如果找不到想要的人,就鎖定相應網絡的窩點和人,這是可以用于交換的籌碼。
一刻鐘后,老王的電話響了,交談中,老王不斷重復,“你放心你放心,我只要人。”他向對方保證不會有其他麻煩,并約好在高速口交人。
當晚7點22分,李楠被送到了高速口,至此他被困整整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