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年之后,童慶炳教授還記得老師黃藥眠先生最后一課的情景。
那一天,黃先生堅持自己走到教二樓的一個教室里給研究生上課。平時這些老派的先生都一個風格,講課從不帶講稿,東西都裝在腦子里。但是那一天,黃先生帶了一個書包,進教室就要從書包里掏東西。正當童慶炳以為老先生是不是年紀大了,怕記不住問題要帶講稿時,不料黃藥眠先生卻掏出來三個藥盒子,在講臺上一字排開,然后把童慶炳叫過去,說當左胸疼,要不行的時候,給他吃哪一種藥,當另外哪些情況要送醫院的時候,給他吃哪種藥。
后來童慶炳在他《教師的生命投入》的一篇文章中回顧了這個情節,童慶炳感嘆說道:“這最后一課,是他帶著犧牲的精神,帶著豁出命的精神,來給我們講這最后一課的。”
一直以來,童慶炳也都幻想著這樣一個如同宗教徒般獻身的結局:“我不是死在病榻上,而是我正在講課,講得興高采烈,講得神采飛揚,講的出神入化,而這時候我不行了,我像卡西爾、華羅庚一樣倒在講臺旁或學生溫暖的懷抱里!”
一輩子做好一件事
1955年,童慶炳從龍巖師范考入了師范院校的最高學府——北京師范大學,進入中文系學習。北師大中文系可謂是群英薈萃,當年北師大共有6名一級教授,中文系就獨占3名:黎錦熙、黃藥眠、鐘敬文。而這些教授幾乎都給本科生上課,這令童慶炳大開眼界。1958年,童慶炳以特別優異的表現提前一年畢業留校任教,走上了老師們走過的路。
童慶炳說:“人這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就很好了!我就做好老師就行。”這是童慶炳留校之后唯一的一個信念,那一年他23歲。從那之后的近60年,童慶炳多次面對教學事業的重挫,也數次面臨當校領導乃至教育部領導的誘惑,他都始終沒有放棄講臺,始終沒有失去學生。在童慶炳看來,好教師的“有理想信念”沒有別的,就是好好當一位老師,當一位好老師,培育出好學生,如此而已。
后來每年新生入學的時候,童慶炳都要給文學院的老師學生講一遍“手握青蘋果”的故事:一個年輕人獨自到沙漠去冒險,他丟失了全部的行李,迷失了道路。他一時慌了,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終于在一個褲子口袋里發現了一個青蘋果。他聞了聞這個青蘋果,覺得這是一個水庫,是一個糧倉,且無比清香。他握著這青蘋果,朝一個方向走去。每每精疲力竭時,他就手握青蘋果看一看聞一聞,又向前走,直到第三天黃昏時分,他驚喜地看到了綠樹紅花,原來已經走出了沙漠。
是的,每個人都應該手握這樣一個青蘋果,而教師的青蘋果,更應該握得緊,永不離手。
一生都要學會尊重別人
早年的大家庭生活中,童慶炳受祖母的影響最大。童慶炳曾對筆者說:“祖母身上最最突出的,就是她的善良,她的善良影響了我一輩子。在我印象中,土地改革的時候,她就對某些方式不能理解,對階級斗爭不能理解。她就說,今天我們還是鄰居,還是親戚,怎么能第二天就變成敵人了,要去批評、斗爭,還有的就槍斃了呢?祖母完全無法接受。”
每每說起新中國成立后的歷次運動或者斗爭來,童慶炳常常閃過為那個時代痛心的感覺。中國人最常講的“忠厚”,做人要厚道,不能翻臉不認人,更不能整人害人。從祖母身上,童慶炳把這種觀念融入了血液和秉性之中,化作了信仰和價值觀的基石。
尊重別人,容忍乃至欣賞不同風格和意見,正是因為這種包容和大度,童慶炳才一生廣交朋友,帶領“童家軍”闖出改革開放以來文藝學的新天地。
童慶炳自己編了一則“小溪和石頭的對話”。意思是小溪旁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巨石千百年來巋然不動,永遠站在那里。無論刮風下雨,無論水漲水落,它總是蹲在這里,用冷眼觀看著世界的變遷。小溪則流動不止,無論日升日落,無論白天黑夜,用它的嘩嘩的流水和浪花唱著歌。水主動,石主靜。水流的理想是奔騰向前,石的理想是堅定不移。沒有理由貶責石頭而獨尊小溪,也沒有理由獨尊石頭而貶責水流。每個人的健康的選擇,都有可貴之處。童慶炳告誡身邊的每一位,我們一生都要學會尊重別人,盡管別人與你那樣不同。
一步一步地邁向高處
童慶炳的學生蔣原倫教授曾經在《童老師》一文中說到過老師的一個秘密,“童老師的健身秘訣之一是每周登香山一次”。在學生蔣原倫的眼中,“他登山的節奏是勻速的、不間斷的,且心無旁騖,一步一步地邁向高處。我想,這登山的境界就是童老師為人和做學問的境界。”
留校工作之后,童慶炳也一度被懷疑業務有問題,被迫從教學崗轉到行政崗。然而,就是靠著身上這么一股登山的勁,1963年,他發表了第一篇有分量的學術論文,《論高鶚續〈紅樓夢〉的功過》,發表在當年《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的第三期上。據童慶炳回憶,那時候住在二龍路,從北師大東門坐22路,到了西單那一站就要下來,但腦子里老是有《紅樓夢》的圖景,總是坐過站,到終點前門了,下來回去,發現又坐過了,又要重新上車。這個時候童慶炳的腦子里所有的圖像畫面語言,就是《紅樓夢》。
這種心無旁騖,童慶炳常常用青蛙爬塔的故事來比喻:一群青蛙要爬一個高塔。它們爭先恐后往上爬。過路的人看見這群青蛙的愚蠢行為,就大聲喊起來:哎,塔這樣高,你們是爬不上去的。于是有一些青蛙停止了爬塔,退下來了。可還有青蛙繼續往上爬。人們又叫喊起來:哎,你們是絕對爬不上去的,趕快下來吧。于是又有一些青蛙退了下來。經過人們幾次喊叫后,所有的青蛙都退下來了。只有一只青蛙繼續往上爬,不管人們怎樣喊,那只青蛙都不聽。最后這只青蛙終于爬上了塔頂。待這只青蛙從塔頂下來后,人們問它:你憑什么精神爬到塔頂?青蛙搖搖頭。原來這是一只耳朵全聾的青蛙,它只是憑著自己的專注和毅力才爬上塔頂的。
童慶炳說:“多少人來勸我,向我喊話,可我沒有聽,我是那只聾青蛙。”如今,北師大文藝學中心已經根深葉茂,童慶炳的文集也即將出版,十卷本摞在一起,沒有一絲兒水分,扎實!厚實!
嚴師、慈父于一身
很少有人能把“嚴師”和“慈父”兩個詞兼具于一身,但童慶炳就做到了。季羨林先生曾經推薦一名自己的學生到童慶炳門下讀博士,這位博士私下里向季先生說童慶炳挺厲害的。季羨林卻對童慶炳大加贊賞,說只有嚴格的導師,才能帶出優秀的學生。
然而,當學生遇到困難的時候,譬如犯了一點什么小錯了,生病啦,失戀啦,家人出事啦,窮得揭不開鍋啦,找不到工作啦……這時候,童慶炳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像一位父親那樣去幫助他或她。甚至比他自己遇到的困難更認真地去對待。
童慶炳曾說過:“我對自己的事情,常常是聽其自然,很少去爭什么。但為了幫助學生,我可能去走后門,可能會踩領導的門檻。”
曾經有一位研究生,被人揚言要開除學籍,童慶炳頂住壓力,保護了他。這位研究生功成名就后說:“老師就是老師,學生就是學生。在學生困難的時候,挺身而出;在學生取得榮譽的時候,退到身后。”又有這么一位博士生,因為個人問題一時找不到答辯委員,童慶炳幾乎以“一意孤行”的態度,請到遠在上海的著名學者王元化任答辯主席,硬是組織完成了博士答辯。還有一位韓國博士生,非典期間突然返京要求博士答辯,看著學生一臉的焦急,童慶炳毅然應允。于是,一場在科技樓天井里的特殊答辯產生了,答辯人和答辯委員人人頭頂驕陽,帶著厚厚口罩,一絲不茍完成了答辯。嚴師成人,慈父愛人,仁愛之心,莫過于此。
2015年5月20日,年屆八十的童慶炳依然站著給北師大文學院的教師們做完了一場講座,題目是《如何做“四有”好老師》。一年前,習近平主席訪問北京師范大學,號召全國教師做“有理想信念、有道德情操、有扎實知識、有仁愛之心”的“四有”好教師,童慶炳深表認同。先生用自己親身經歷為“四有”好老師做了最生動的注解。
20天后,童先生心臟病突發,病逝于金山嶺長城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