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一 一次爆粗口
我的父親是個一身正氣,秉性剛直不阿,為人正直坦蕩,舉止儒雅謙和的軍人,他嚴謹博學,樂觀而又不失幽默感,字寫得很漂亮,文史功力深厚。
父親會嚴肅地批評人,但不會罵人,從我記事開始到他離開,從未聽他說過一個罵人的臟字,同時,他也是絕不允許我和哥哥們罵人或說臟話的。那年,周恩來總理去世后,父親聽說“四人幫”不許各地群眾搞自發的祭奠儀式,他氣憤至極,用氣得發抖的手拍了一下桌子忿忿地說了句:“混蛋!”那是在我記憶里父親唯一一次罵人和說過的最粗口。
以理服人和以德律己是父親一生踐行的做人準則。他喜歡給我講故事,孔融讓梨、司馬光砸缸、解放軍打敵人,還會隨口編一些兒歌教我。耳濡目染,部隊大院里的孩子總會或多或少有些尚武情結,常常會談論各種武器的威力,以及哪種部隊最厲害。記得還在我上幼兒園時,同班的小朋友和我爭論是導彈航空母艦厲害還是天兵天將厲害,結果自然是誰也說服不了誰,于是我回家問父親,到底世界上什么最厲害。他告訴我說,世界上最厲害的不是飛機大炮或者導彈和航空母艦,更不是什么天兵天將,而是“理”,因為任何人或任何軍隊都打不過“理”。他的辦公室里掛著一幅徐悲鴻作品的印刷品,以及魯迅先生寫的“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條幅,工作之余他會給我講馬的優良品德以及“橫眉”和“俯首”的含義,還會抽時間檢查我的家庭作業完成情況,告訴我怎樣才能把字寫好。
唯一 一次打孩子
父親一貫公私分明,愛憎鮮明,對我和哥哥們的要求很嚴格,嚴父慈母在我家被體現得淋漓盡致。有一次,好像是中央工作組或者是慰問團到部隊來訪問,在歡迎晚會上大哥因喝了兩杯為工作組準備的酸梅湯,被父親看到了,非常生氣,晚上回到家大哥遭到父親極嚴厲的訓斥,還挨了打。父親告誡我們,任何人都不許貪占公家的東西,不管是誰,只要拿公家的東西,哪怕是一根針,也絕不輕饒。那件事讓我終生難忘,因為那是父親一生僅有的一次動手打孩子,而那年,大哥剛剛出了幼兒園的大門還沒有上小學。我上初中時,正在“備戰備荒為人民”如火如荼的時代,學校除了學習文化知識,還要學軍、學農、學工。為了落實領導指示精神,我所在的學校也不例外,準備搞一次長途學軍拉練。每個學生都要學會打背包,然后每天背著背包步行拉練幾十里路,為的是鍛煉意志和體魄,學習解放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無畏革命精神。我的班主任怕我吃苦,為了照顧我,提出讓我和他一起去“打前站”,每天不用走路,而是騎著自行車先去為大家安排食宿。我回家把這事和父親說了,誰知他堅決地說:“學生學軍拉練就是為了鍛煉,騎自行車走根本得不到鍛煉,你是軍人的后代,絕不能當逃兵,絕不能搞特殊化!”那一次拉練,我作為校旗手之一,始終走在隊伍的前面。直到今天,一想起那段往事,我總會有許多感慨。我由衷地感謝父親對我的教導,因為他的嚴格要求,讓我有了面對一切困難的勇氣和能力。
唯一 一次落淚
“文革”期間,為了穩定社會,控制混亂,中央提出了“三支兩軍”(支左、支農、支工、軍訓、軍管)的部署,作為支左干部,父親歷任二市一省革委會主任(重慶市、昆明市、貴州省),他的工作得到了中央的重視和肯定。1969年12月27日,周恩來總理在中央首長接見四川省革委會及成都軍區赴京學習班全體同志的重要講話中說:“藍亦農同志已經轉到昆明軍區去了,擔任副政委,做了昆明市革委會主任,現又轉到貴州省,代理核心小組組長,處理貴州工作。貴州工作有很大進步,新的領導去了,做了大量的工作。又增加了新的部隊。我們這樣做,‘春雷’又響了。‘西南的春雷’嘛,開始響了,后來打悶了,現在‘春雷’又響了。”
父親秉性剛正,錚錚傲骨,絕無絲毫諂媚,絕不弄虛作假。九一三事件后,許多四野的干部都受到了牽連,父親當然也不例外。專案組對父親實行長時間隔離審查,但他始終堅持自己做人的原則,只講事實,絕不胡說。他表明,我沒有做壞事,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我不會叛黨賣國,更不會逃跑自殺。結果,在1972年9月15日的中發[1972] 38 號文件里,有經中共中央同意轉發的《貴州省地、師級干部批林整風匯報會議總結提綱》中這樣寫道:“中央為了挽救藍亦農同志,曾多次對他進行耐心教育,但藍頑固地站在林彪反黨集團一邊,態度很不老實。從九屆二中全會以來,在一九七一年二月的全國計劃會議上,四月的中央批陳整風匯報會議上,六月的中央工作會議上,直到今年五月的中央批林整風匯報會議和貴州工作會議上,中央都給了他交代自己問題的機會,但他始終耍陰謀,搞兩面派,對抗中央。在中央批林整風匯報會議上,當中央負責同志指出藍的問題后,他無動于衷,不認真檢討自己的錯誤。”
父親的老領導邱會作伯伯晚年在回憶錄中有這樣一段記載:“當時貴州很亂,工作很難做,總理叫我一定選一個好的干部去支左,他還調侃說:‘強中自有強中手!’亦即選個最好的去。藍亦農是昆明軍區副政委,是一個優秀的軍政干部,我把他推薦給總理。總理很滿意,讓他當貴州省委第一書記,多次表揚過貴州的工作。可是,九一三之后,藍亦農也受到牽連和打擊,在批判他的會上當面和江青頂撞,而后被搞到邯鄲鋼鐵廠里去勞動,一搞就是近十年。”
在我的記憶中,只見父親落過一次眼淚,那天走出祭奠毛澤東主席去世的靈堂,他兩眼發直,腿一軟,跌坐在邯鋼總廠大禮堂前的臺階上,眼淚奪眶而出……事后鄰居對我說:“你爸爸真是老革命!對毛主席的感情這么深!”
1983年,父親的問題得到了澄清,組織上也給予他公正的評介,隨即被任命為昆明軍區顧問,恢復了大軍區副職和應有的待遇。對于十年挨整的不公待遇,他從未有過一句怨言,但我知道,在他心中還藏著一個最大的遺憾,那就是,他原本可以為黨為國家作更多貢獻的黃金十年,被無端荒廢在了那個動蕩的年代。
父親2008年安祥地離開了我們。也許,那幅掛在客廳墻上,他揮毫書寫的辛棄疾詞句正是他給自己的寫照:“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父親,我心中永遠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