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一封致總理的公開信吳海成為第一個“點菜”的“人民” 憶及人生中的第一趟中南海之行,吳海的聲音仍有些興奮
5月21日,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桔子水晶酒店CEO吳海迎來了一批特殊的訪客——公安部的“回訪團”。他們此行的目的是聽取他對公安部門簡政放權的意見和建議。這讓吳海有些驚詫一一這都是以前自己登門求訪的人,現在居然放下架子上門聽取他的意見。
因一封致總理的公開信,吳海最近成了公眾人物——敢向總理吐槽,他攤上大事了。不過,他的“憋屈”最終傳到中央高層并得到總理的關注。5月12日,李克強在國務院召開的簡政放權電視電話會議上直言:“人民群眾對審批之弊感觸最深,對改什么、如何改最有發言權。要搞開門改革,從政府部門‘端菜’變為人民群眾‘點菜’。”5月14日,吳海被邀請進中南海參加有關政府簡政放權的研討會。有評論稱,在從政府部門“端菜”到人民群眾“點菜”的過程中,吳海的公開信使他成為第一個“點菜”的“人民”。
憶及人生中的第一趟中南海之行,吳海的聲音仍有些興奮。“這事兒,先讓我抽根煙。”他對記者說。不難感受到電話那頭,他正叼了一根煙,點火,吞云吐霧,整理思緒。
我說的事中央正在做
記者:寫這封5000多字的信花了多長時間?
吳海:我是從凌晨1點多開始寫,我寫東西特別快,一個多小時就寫好了,檢查了一下錯別字就發出去了。我是北京市東城區政協委員,去年1月8日,我在東城區政協全體大會上有個發言,講的就是簡政放權和政府職能轉變。所以寫信前,我對這個話題,整個邏輯是比較清晰的。
記者:信的言辭很辛辣,提到的問題也很尖銳,寫的時寸候沒有顧慮嗎?
吳海:當時沒想那么多,一氣兒寫完,趁著沒后悔就發出來了。后來還是有點擔心,因為現在國家在監督管理、行政審批這方面,許多規定的解釋不是特別清楚,特別是行政處罰方面彈性比較大,我在信中提到了一些基層政府職能部門,如果他們覺得受到冒犯,他們可以拿合法的手段找我們麻煩,我是做開門生意的,怕被整。
記者:信里說擔心這封信會給企業帶來滅頂之災,為什么會有這種擔憂?
吳海:某些地方經商環境可能差一點,擔心遭到某些部門的報復吧。
記者:現在還會有這種擔憂嗎?
吳海:說實話,發出去看見網上吵得那么兇,還是很擔心。過了幾天北京市政府工作人員找我,我才知道北京市委書記作了批示,讓相關部門核查情況。再過了幾天,中央某部門找我了解情況,去了以后,工作人員看我緊張,跟我開玩笑,說我們去找你沒準以為我們是騙子呢,而且公開信不夠正式,去找你沒準算不上公事,用公車呢像是公車私用。其實我本來就有正式信件,只是不知道寄給誰,這次通過他們我知道了,于是我就寄出去了,信封上寫的是xxx司長收,結果他們給我來電話說,我應該把收信人改成“國務院總理李克強”,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真是寫給總理看了。我說的事情就是中央正在做的事,作為直接接觸市場的企業,我們對基層更了解,向政府部門提意見和建議,這對國家有好處,言論環境也允許,所以越到后來就越不怕。
企業家們想講不敢講的
記者:公開信發表以后,除了李克強總理批示以外,各方反應如何,特別是文中提到的“那個城市”。
吳海:身邊許多企業家覺得我講出了他們想講而不敢講的話。政府部門的反應分兩種,一種是像北京市東城區政府那樣予以支持,他們平時對企業的管理就很規范,比如一直強調企業檢查不要分成好幾批,能聯合大檢查的就聯合大檢查,信譽好的企業就可以抽查,不要打擾企業正常營業。東城區的領導說得很直接,認為找企業麻煩就是吃飽了撐的。另外就是我提到的向企業征收“特種稅”的“個別城市”,公開信出來以后就去問我們的城市經理,“你們吳總信里寫的不是我們吧?我們做得不是太過分吧?”
記者:公開信里面有很多穿人看來尺度很大的說法,比如“企業是奴才,公仆是爺”,將政府法令比作“家規”,看見穿官衣的人就戰戰兢兢,這是你做酒店過程中的真實“憋屈”,還是一時沖動、略有夸張?
吳海:這是真實的感受。你要是開過酒店、餐館,就會知道這種“憋屈”真實存在。企業是人開的,哪能保證不出問題呢?即便照規矩做事,也會有出錯的地方,出了錯認罰這沒問題,就怕監督管理尤其是處罰沒有量化。比如對一包過期的薯片怎么罰,裁量權掌握在執法人員手里,能多罰也能少罰;“二節”期間公開向企業要錢,利用管理權任意打擾企業正常營業-這不僅僅是意識問題,更是一種腐敗。
記者:這種情況很普遍?
吳海:不僅僅是酒店行業,其他行業也會有這樣的情況。我不是為自己的企業說話,而是反映這種現象并提出建議,希望國家解決。很多比我們企業規模小的中小企業,面對這些問題不敢說出來,因為說了可能會被“報復”。我之所以敢講出來,一是因為作為政協委員,我的性格就是敢說;二是自己的企業規模也不小,說出來的風險還算扛得起。
記者:你在公開信里提到規則不明、相關部門濫用“家規”,這也是很多企業不敢說的原因?
吳海:是的,政策法規不清楚,彈性空間太大,就會形成尋租空間。另外就是監管是否到位的問題,就像八項規定一樣,出臺之前沒有幾個不敢吃喝的,出臺以后有幾個敢吃喝的?很多企業家不敢說,就是因為法規不清,監管不力,講出真相以后,某些部門可以“合理合規”地制裁你。
期待的政企關系
記者:你比較期待的政企關系是什么樣的?
吳海:企業運營,必然涉及行政審批、監督管理,說遠離政府純屬扯淡。最好的關系就是良性互動。企業老實經營,政府予以信任,相互溝通就順暢多了。出現問題依法解決,企業就愿聽這話。
記者:企業家和老百姓說自已“憋屈”,很多公職人員同樣在“訴苦”,你怎么看?
吳海:記得以前在南京秦淮區開店的時候,許多小商販擋在酒店門口擺攤子,我們向城管反映問題以后,城管就在門口執法,可是到了晚上小商販又把酒店大門擋住了,城管說“我們不能給你站崗吧”,這話說得對。后來我知道有商販跟著女城管隊員回家,還有人把城管隊長的車給刮花了。最后沒辦法了,我決定親自動手,剛把手搭在商販的架子上,他們就喊“打人了”,幸虧周圍還有網友作證。在這樣一個非法治的情形下,誰都會覺得“憋屈”。如果是在一個公平法治的環境下,企業如果做得不好那就是沒本事,就不會覺得“憋屈”。
政府端菜,群眾點菜
記者:5周14日你被邀請去中南海參加座談會,這也是政府與企業的良性互動?
吳海:對。我接到邀請是在座談會前的周二,國辦工作人員告訴我,著便裝即可,有啥講啥,不用緊張。比較讓我意外的是,參加座談會的有很多領導,他們卻安排我與中國政法大學的副教授翟繼光坐在正中間,旁邊就是主持座談會的國辦領導。雖然是很小的細節,但是可以看出中央對基層企業的重視。
記者:座談會上主要講了什么內容?
吳海:我在會上有10分鐘的發言時間。為了保證簡政放權落實到“最后一公里”,中央應該把政府職能轉變的觀念灌輸到地方和基層政府。另外,對于涉及某個行業的通用性政策,中央要有統一并且明確的規定,避免出現各地解讀不一致的情況。
記者:中央層面的統一規定能否壓縮地方部門權力尋租空間?
吳海:開一家酒店涉及許多管理部門,如果規則模糊不清、無法統一,每一個地方、每一個部門的審批標準都不同,比如明明屬于工商部門的事情,其他部門也要摻和進來,這對企業而言就是巨大的麻煩。一位做藥企的朋友告訴我,他寧愿經過中央審批,因為這樣起碼還有統一的標準,而各個地方的標準不一樣,搞得他不知如何應對。中國百分之九十九的企業行政審批都在基層,基層政府是政策落實的“最后一公里”,這是最重要的問題。
記者:應該怎么解決“最后一公里”的難題?
吳海:李克強總理提到簡政放權要由政府部門“端菜”變成人民群眾“點菜”,我的理解是“菜”好不好吃,取決于掌勺的師傅和吃菜的顧客,待在辦公室做“菜譜”的人不一定清楚,也就是說,簡政放權需要政策執行者和相關企業、百姓一起來做。
記者:公安部在5周2I固去桔子水晶與你開座談會,主要講了什么?
吳海:我主要反映了兩點,一是之前提到的更為合理的行政審批流程、量化監督管理機制;二是一些地方公安部門和政法部門存在干涉企業經營,在民事糾紛中拉偏架的情況。這些都是很多網友反映的意見。
記者:你覺得公開信的目的達到了嗎?
吳海:簡政放權、完善監管這些事情中央本來一直都在做,但是制定政策的人不一定比處于市場一線的企業家了解情況,所以這封公開信能夠讓相關部門更有緊迫感吧。
記者:許多人在你微信上留言,說你是第一個敢向總理“吐槽”的企業家,政改會留下你的名字。
吳海:改革肯定不是一帆風順,政府總是往好的地方在走,我就是做了一件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情,至于留名什么的說法過于夸張,我也沒想過。相對于許多中小企業而言,桔子水晶規模稍大一些,本來能更有競爭優勢,經營環境之類的問題也更有資源來解決,如果出現一個更為公平合理的市場環境,對我來說可能就是更為激烈的競爭環境。但我仍然愿意講出那些“憋屈”。這是大話,但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