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經屬于大海

海鷗巴迪在人類城市的一個停車場里長大。那是一大片水泥的廣場，周圍商店林立。白天，他們在廣場上覓食、飛行，累了就落在電線桿和燈柱上歇腳。他們最喜歡的食物是快餐店的面包、薯條和三明治，如果有人愿意施舍。他們可能會一直在這里住下去，如果沒人想要改變這一切。

《海鷗巴迪》是一則富于寓言意味的現代童話。海鷗們寄居城市，就像人類寄居于現代社會，兩者對空間、食物以及其他一切的感知都不自覺地發生改變。為了并不新鮮的精致食物，乞討和爭搶成為日常；為了適應城市的平坦狹小，他們忘掉了與生俱來的翱翔。直到巴迪的父親從遠方歸來，帶回遙遠海域上新家園的消息。激烈的討論之后，一部分海鷗選擇回到海上，回歸“大海和藍天之間的飛翔和歌唱”。黎明時分，因失去鍛煉而日漸退化的翅膀重新張開、揚起，去往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夢中的家園。讀到這里，我們的情緒也如海潮般澎湃涌起。

但這則童話最吸引人之處，不僅在于它召喚生命回歸大海的瞬間。實際上，在絕大部分敘述里，城市空間才是整個故事毫無疑問的主場。盡管與遼闊的大海相比，這片空間顯得如此窄小、單調，然而，一旦生命開始在其中揮灑能量，猶如太陽的光芒從云層穿射而下，整個空間也隨之發生變化。乞討和爭搶食物的經歷當然并不美好，而且常常令人沮喪，但在所有這些灰暗和不快中，看見電線桿下一樹蘋果花的綻放，看見知更鳥寶寶在屋門邊的巢穴里破殼而出，看見人們在小小的公園里像百靈鳥一樣歌唱，看見唐爸帶著唐氏寶寶走進快餐店吃薯條，“溫柔地擦掉他嘴邊流下的口水”，同樣令人心潮起伏。現代城市生活禁錮和改變了許多東西，但始終有些什么，盡管如絲如縷，依然固執地堅持著、延續著。

我們的目光跟隨巴迪的講述，在廣場、屋頂、電線桿和不遠處的三角地公園之間盤旋、出入。作家用細膩的筆觸，把握并呈現了現代人生活的某種鮮活境況和深刻感受——生命既受制于一切的狹窄和灰暗，又始終尋找、創造著它不能遺忘的色彩和詩意，這像是我們無從抗拒的另一種本能。郁金香一朵朵，像“大地上盛開的酒杯”，不知名的鳥兒翅膀上閃著“暗青色的光芒”，在一個老爺爺的院子里，專為一只松鼠留著小小的餐桌和椅子……鋼筋水泥的冷硬不曾完全消磨掉這些美好。黃昏時分的停車場上，海鷗們不知不覺站成一排，向著落日的方向歌唱。他們曾經屬于天空和大海，身體的記憶刻入靈魂，也許永遠忘不掉。

童話最后，巴迪跟著父親和母親，開始了朝向藍銀島的漫長飛行。當他們抵達，發現那里“海水湛藍，群山高遠，處處映射著太陽的光芒”。在那里，野果是甜的，眼淚也是甜的。

當然，有的海鷗依然留在城市的停車場，就像巴迪的朋友小A一家。對他們來說，這里有另一種“好生活”，“不用起早貪黑，也不用在大海上經受暴風雨的襲擊”。巴迪會想念小A，小A也會想念他。此刻，童話的講述是克制的、尊重的。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同時，也有些什么超越了非此即彼的道德判斷，使我們心里既充滿對巴迪一家的欣賞和欽佩，也懷著對小A一家善意的祝福。

從停車場通往藍銀島的天空之路敞開著。

你會是那只起飛的海鷗嗎？

◎趙霞，浙江外國語學院教授，文學博士，劍橋大學訪問學者，浙江省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兒童文學委員會主任；出版《童年精神與文化救贖》《童年的詩學》《閱讀是最美的禮物》等研究著作十余部，散文集《我的湖》《燕子住哪兒去了》等三部，翻譯《安徒生童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