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人性的密碼

王鴻鵬

這是一次信仰之旅，這是一次精神禮祭。

凝望70年前那段充滿血與火的風云時空，聆聽歷史深處迸發(fā)的轟然回響，我不停地追問：怎樣才能找回被歲月的年輪研磨成金的民族之魂？！怎樣才能讓中華大地永遠挺立著不屈的脊梁？！

如果將來有那么一天需要用青春和生命捍衛(wèi)民族尊嚴，今天的我們還有沒有先輩的風骨、血性？還能不能用血肉“筑起我們新的長城”？

要回答這些，必須尋找人性的密碼，讓邁向未來的腳步不再重蹈屈辱與悲傷，讓腳下的土地永遠徜徉著和美與安詳！

人性方程式

如何反思戰(zhàn)爭，是整個人類對自身的拷問。戰(zhàn)爭，這個潘多拉魔盒，是什么把你一次次打開？在人類文明發(fā)展的歷史長河中上演了一場場悲劇和災難。而70多年前的那場戰(zhàn)爭，對中華民族來說則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浩劫，讓今天的我們和后來者刻骨銘心，無法忘卻。

6月24日，我們采訪團一行走進單縣湖西革命烈士陵園，肅穆仰望著“烈士英名碑”。工作人員黃鑫向我們介紹，碑上鐫刻著2649位烈士的名字，其中有一位年齡最小的烈士，他叫高世法。這位少年英雄家住單縣縣城東關，7歲就參加了兒童團，犧牲時只有14歲。

當日本鬼子把滴血的軍刀放在他的脖子上，號叫著，逼他說出誰是八路軍，糧食藏在哪里。他怒目而視，還朝鬼子唾了一口，堅定地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敵人咆哮如雷：“再不說就把他的嘴豁開！”他沒有絲毫畏懼和膽怯，大聲喊道：“你們殺了我，殺不完兒童團！八路軍會回來找你們算賬的！”

他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啊！他不想活著嗎？望著眼前花樣年華、幸福快樂的孩子們，我想，當年的高世法難道沒有生存的本能、少年的欲望和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嗎？是什么力量讓一個少年的內心如此強大？

我已無法走進他的內心世界，只能讓起伏的思緒與天空的英靈默默對話。

在這里，我從著名的蘇格蘭哲學家休謨的《人性論》中找不到相應的闡釋，關于“求生本能是所有動物共同具有的一種本性”的論斷，在一個孩子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而西方社會學家們稱道的人性（y）數學表達式：y=kx+b，也無法在這里求解。

人性的密碼在哪里？我只能感慨道，人與生俱來的原始本能一旦被賦予了某種信仰，人性方程式中的年齡因子k和常量b就會立刻失效。

我和作家李新軍是魚臺老鄉(xiāng)，經常聆聽父輩講起當年湖西游擊隊對日作戰(zhàn)的慘烈與悲壯。在8年抗戰(zhàn)的艱苦歲月里，冀魯豫根據地人民付出了沉重的生命代價。據不完全統計，全區(qū)先后有數十萬兒女參軍參戰(zhàn)，數萬革命先烈英勇獻身，是他們的鮮血滋潤出這片土地的壯美，是他們的生命換取了今天的民族強盛。

火紅的凌霄花

6月25日，我們采訪團一行來到坐落在大運河上的臺兒莊古城。誰能想到，這座美麗迷人的旅游名城，當年曾是“無墻不飲彈，無土不沃血”的災難之城、聞名于世的英雄之城。

在臺兒莊戰(zhàn)役紀念館里，曾經在空軍服役的我，懷著一種特殊的情感，被一位身著空軍戎裝的烈士照片深深吸引。

他叫何信，廣西桂林人，中國空軍第三大隊第八中隊副中隊長。1938年3月25日，何信率領14架戰(zhàn)機在臨城、棗莊一帶上空與日軍展開了激烈的空戰(zhàn)。在返航途中突遭敵機偷襲，何信不幸胸部中彈。他仍以頑強的毅力和高超的飛行戰(zhàn)技，將敵長機打得凌空爆炸。當彈藥耗盡時，他毅然駕機向敵機沖去，與敵同歸于盡，壯烈殉國。

26歲，對今天的人們來說，是一個多么迷人的年華，正是恣意張揚個性的浪漫歲月，英雄的何信卻為拯救民族的危亡血灑長空。望著1951年人民政府追認他為革命烈士的那張模糊的證明書，我的眼睛也模糊了。

還有那57位敢死隊員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在對日作戰(zhàn)最艱難的時刻，為了遏制日軍的瘋狂進攻，臺兒莊守軍31師于3月30日組織了57人的敢死隊，每人賞大洋30元。也許在當時的情況下，這是對他們能夠進行的唯一表達。

然而，敢死隊員們卻對師長池城峰說：“我們打仗是要確保我們和子孫后代不做日本帝國主義的亡國奴，命都不要了，要錢干什么？”勇士們紛紛表示，不成功，便成仁，以身許國，決不生還。晚上8點，他們換上日軍的服裝，臂纏白布巾，悄然潛入敵人陣地。一場血腥的拼殺伴隨著映紅夜空的炮火，日軍的囂張被打退了。

當勝利的旗幟在臺兒莊上空飄揚的時候，57名敢死隊員的英靈化作了火紅的凌霄花永遠定格在這片土地上。

古羅馬歷史學家塔西佗說過這樣的話：“黃金和財富是戰(zhàn)爭的主要根源”。在黃金和財富面前，侵略者會喪失人的基本道德，人性中的貪婪、欲望、瘋狂、殘暴毫不掩飾地暴露出來，這正是對發(fā)動戰(zhàn)爭的日本軍國主義人性扭曲的注腳。作為正義一方的中華民族英雄兒女，展示的是偉大的人性，當人生的信念融入到民族生存與國家意志時，57位勇士的壯舉不是對人性美的有力印證嗎？正是3萬中華兒女的鮮血與生命鑄就了臺兒莊大捷的輝煌！

我無法打開臺兒莊大捷的人性密碼，但我已感受到戰(zhàn)場上的精神氣象。當個人的生命一旦系于民族的生存危亡時，人性中的本能便會在天地之間裂變成無限的能量場。

臺兒莊戰(zhàn)場的硝煙早已消散在歷史的天空，侵略者也早已被押上歷史的審判臺。但中華民族的恥辱和苦難不能忘記，血的教訓不能淡漠，憂患意識不能丟掉，對沒有消散的戰(zhàn)爭陰魂必須保持高度警覺！

在臺兒莊采訪的那個夜晚，我們一路同行的幾位文友坐在雨霽風爽的運河岸邊，以戰(zhàn)爭中的人性為話題，抒發(fā)著各自的感慨。棗莊作家簡默向我們介紹，日本侵略軍的野蠻和殘忍在人類歷史上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我們無法想象。他們公然踐踏國際公法，不顧起碼的人道，在臺兒莊戰(zhàn)役期間，竟然使用化學武器。當地作家閔凡利說：“聽老人講，日本鬼子很殘忍，在魯西南地區(qū)頻頻制造慘案，連修女和神父、尼姑與和尚也不放過。”這時，濟寧作家紀廣洋憤然道：“繼南京大屠殺之后，這幫子畜生又在我們魯西南造孽，哪里還有‘人味！”濟空政治部作家于燕認為，其實，戰(zhàn)爭不是單純的你死我活的拼殺，也不是簡單的利益和領土的爭奪。從另一方面來講，是人性中的“仁性”與變異后的“獸性”展開的生死對決，是人類的“仁性”為維護人類文明和正義而進行的人性博弈。

然而，這種人性博弈的“密碼”又在何處？

這時，一縷幽香輕輕飄來，回身發(fā)現是一簇簇美麗綻放的凌霄花。凌霄花因其有一段美麗的傳說，成為仁愛的象征，被譽為友誼之樹、吉祥之花，也因其火紅挺拔備受人們的喜愛和贊美。此刻，在輕風細雨中搖曳的凌霄花，閃爍著神秘的光環(huán)，仿佛在悄悄地訴說人性的花語……

愛的美麗絕唱

“一想到明天就要離開你，我的心就像撕裂了一樣！自從見到你，我才曉得一個人應該怎樣生活……”

這是6月26日，我在臨沂“紅嫂紀念館”里讀到的一封情書。1950年，即將赴朝作戰(zhàn)的曹玉海向未婚妻告別時，在燈下給未婚妻寫了這樣一封信：

“你說得對，我們不是不需要幸福，我也不是天生愿打仗，可是為了和平，為了世界勞動人民的幸福，我要去打仗……”

日照市作家夏立軍是臨沂人，他告訴我，曹玉海是一位傳奇式的英雄。1923年3月，曹玉海出生于莒南縣一個貧苦農民家庭里。19歲那年，他懷著親人被日軍殺害的家仇國恨參加了八路軍，英勇殺敵、戰(zhàn)功卓著，被八路軍111師授予“濱海抗日模范”，后在戰(zhàn)斗中身負重傷回家休養(yǎng)。解放戰(zhàn)爭中，他再次入伍，在遼沈戰(zhàn)役中被授予“保衛(wèi)四平十勇士”。

新中國誕生了，當他和未婚妻憧憬著、渴望著夫妻恩愛的美好新生活時，鴨綠江畔的戰(zhàn)火激起了曹玉海保家衛(wèi)國的豪情壯志。本已轉業(yè)地方工作的他說服未婚妻，第三次參軍，毅然走向抗美援朝的戰(zhàn)爭。

“親愛的，你說得完全對啊！我只恨美國鬼子剝奪了我們的幸福。再讓我告訴你吧，我更愛你了……誰知什么時候能相見？但我要等待，等待，等著你勝利歸來。”

曹玉海率全營首先突破“三八線”，在朝鮮戰(zhàn)場上殲敵2034人，是殲敵最多的一個營，被譽為“鋼鐵營長”。不幸的是，1950年12月12日，曹玉海在一次戰(zhàn)斗中英勇犧牲，長眠在異國的土地上。戰(zhàn)友們從英雄的衣兜里發(fā)現了這封信，字里行間的情深意長，催人淚下。當未婚妻得知曹玉海犧牲的消息時，她給部隊回信：

“這對我是多么不可彌補的損失啊！但，我因有了這樣的愛人而自豪，我要永遠不愧為他的愛人……”

我突然想起為自己的理想而不惜奉獻生命的匈牙利詩人裴多菲，他為了祖國的獨立而馳騁戰(zhàn)場，在《自由與愛情》一詩中寫道：“生，為了愛情和美酒；死，為了自由而犧牲。誰有了這樣的命運，誰就是最幸福的人。”26歲的詩人在同沙俄侵略軍的激戰(zhàn)中壯烈犧牲。

曹玉海和他未婚妻的信，裴多菲和他的詩——這不正是人性中關于愛的最美的絕唱嗎！

那么，他們的密碼又在哪里？

穿越時空的答案

一路尋訪，一路思考，在冀魯豫革命烈士碑旁，在臺兒莊古城的運河岸邊，在沂蒙紅嫂的茅草屋前……

6月28日，我們采訪團一行來到“地雷戰(zhàn)”的故鄉(xiāng)——煙臺的海陽市，我終于找到了答案。

在許世友將軍紀念館里，我的心中涌出一陣陣熱流。許世友將軍1941年2月17日臨危受命，率領清河獨立團挺進膠東開展抗日斗爭，直到全國解放。那段刀光劍影的崢嶸歲月里，他與膠東人民結下了血肉之情。

這位一生與大刀、槍炮、戰(zhàn)火、烈酒為伍，在槍林彈雨的生死場上廝殺過來的一代名將，晚年竟向毛澤東主席提出：“我活著盡忠，死了盡孝。”要求死后葬在母親身邊。

站在將軍與母親合墓的圖片前，我的眼睛濕潤了。我們該怎樣解讀這種崇尚、偉大的人性密碼？

人性與人生，本性與本能，善與惡，愛與恨，在歷史與現實面前紛呈的多元狀態(tài)，難道就是一切生命的天然的原始過程么？在這一過程中，走向美與丑、高尚與卑微、正義與邪惡的不同導向力又是什么？怎樣解讀它產生的動因和內在的密碼？

在許世友將軍當年住所的墻壁上，我看到八路軍留下的一幅漫畫，眼前一亮：

一個鬼子手提滴血的刺刀，指著刀下的尸骨，滿臉獰笑。旁邊寫著這樣一行字：

假使我們不去打仗，敵人用刺刀殺了我們，還要用手指我們的骨頭說：看，這是奴隸！

而在將軍住所的另一面墻上，有一排鮮紅的大字：

抗戰(zhàn)是我們中華民族爭生存、爭人格的唯一出路！

我突然意識到，當人性升華為人格、國格時，當生命賦予崇高的信仰時，人的原始本能黯然失色，精神便會照亮一切。

——這，也許就是我要尋訪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