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湘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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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發展大勢與中國戰略選擇
王湘穗
內容摘要:未來區域化體系的發展正成為世界體系演變的新趨勢。圍繞大國形成的區域體系會成為全球化的新主流。認識這一趨勢,為中國戰略選擇指引了方向,即建立一個“泛亞區域”的共同體。“一帶一路”是實現“兩個百年”和“四個全面”戰略目標的重要途徑。
主題詞:戰略選擇 發展趨勢 地緣政治 一帶一路
作者:王湘穗,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戰略問題研究中心主任
習近平主席在2014年12月中央政治局的學習會上就世界大勢的問題講了兩句話:“如果我們對于世界大勢認識不清,甚至茫然無知,就難以把握時代的脈搏,我們的事業就難以有新的開拓。”“在新的歷史條件下要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就必須走自己的路,必須順應世界大勢。”這說明中國領導層對認識和把握世界大勢有很強的自覺意識,也說明認識世界大勢非常重要。
什么是世界大勢,可以用簡單的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世界的基本現狀和發展趨勢。人們習慣于中觀視野,要觀察大勢非常困難,需要綜合運用歷史經驗、理論框架和現實分析。看大勢必須懂歷史,知道從何而來,才懂得現狀為什么是這樣而不是那樣,也才知道未來向何處去。布羅代爾、沃勒斯坦、阿瑞吉等人把世界作為整體來認識、把握,提供了世界體系理論一個比較好的思想框架。對現狀的分析,要從實際出發,實事求是。把三者結合起來,看大勢就容易明白。
1500年之前,世界各地區總體上是各自發展,之間雖互有聯系,卻沒有形成“共時性”的影響。從16世紀開始,現代資本主義體系在歐洲開始萌芽,逐漸覆蓋到全世界,成為人類全球化的一個階段。按照沃勒斯坦的定義,資本主義體系就是經濟結構上保障資本持續積累的一種世界秩序。阿瑞吉在《漫長的20世紀》一書中指出,資本主義體系在500年間,經歷了由幾個國家主導的百年周期。也就是伊比利亞-熱那亞周期、荷蘭周期、英國周期和美國周期。每個周期都經歷了從實業擴張到金融擴張的發展階段,在總體性的金融危機后讓位于下一個周期。我們正在經歷美國周期的危機之冬。
美國的衰落并不是一個特例,每個霸權國家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這符合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存在的百年周期律。作為一個周期主導國家,美國代表著一種經濟模式,有一套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建構了一套全球化的秩序,擁有最大的經濟規模、最強的軍事力量、最多的盟友,還有強大的美元體系、科技創新能力、豐富的世界治理能力和經驗。但是它已經過了最強盛的階段,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那種雄冠天下,也不是蘇聯解體之后的一超獨強,它的競爭力在下降,它的適應能力在下降。美國的形還在,勢已衰,但尚未竭。
美國衰落后會怎么變?是不是有個新的霸權國家來取而代之?我認為不會。美國之后無霸主。因為美國是一個單體的洲際國家,從國家綜合實力來說其他國家難以超越。以前各周期的權力轉移存在一個從小到大的規律,比如從伊比利亞半島的王國和城邦制的熱那亞,轉到荷蘭聯合省這樣的城市國家,再轉到英國這樣的民族國家,再向美國這樣的洲際國家轉移的趨勢。以美國來講,什么國家再要超越它都很難。這說明由一個國家控制全球的模式行不通了,這種由單一國家主導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已經過時了。一個國家來支配世界事務,除了國家力量自身局限之外,也存在一些難以逾越的障礙,比如美元體系中的特里芬悖論,一國貨幣難以克服成為國際貨幣后面臨的兩難困境;在政治、經濟、安全領域都存在類似的問題。這可能預示著1648年建立的主權民族國家體系的過時,這種國家體系不適應今天的全球化時代。歐盟的建立已經體現這一趨勢。
未來的基本趨勢就是天下三分,會形成北美、歐洲和亞洲三個大的經濟圈,世界會成為包容多元文明的多極化世界。這些力量極不一定會是單一國家,甚至不是傳統的盟國體系,而是區域共同體。三分的三,既是空間劃分,而更多是《道德經》中講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三,三是多,是多樣性、多種模式的三。天下三分,就是說世界上不是美國主導的單一核心的世界體系,也不是單一資本主義體系的世界,而是一個多樣化的世界,它是包括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等各種各樣發展模式的世界。
在“一超獨大”的格局難以堅持的情況下,美國的設計是“兩洋格局”。就是以北美自貿區為中心,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協議(TTIP)和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TPP)作為兩翼,分別主導大西洋和太平洋。兩洋格局,有點像不太對稱的蝴蝶一樣,一邊是跨大西洋的經濟圈,一邊是跨太平洋的經濟圈,在軍事、安全上,就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和太平洋地區的美、日、韓、澳、新等同盟體系,這是美國的設想。
美國戰略界有人提出一種想法,要搞“大西方”戰略。布熱津斯基說,“我們要繼續把跨大西洋作為世界的軸心”。但是,歐洲人希望擺脫美國成為獨立的一極,認為歐盟才代表著后現代化社會的發展方向,不想繼續受美國的控制和支配。因此,跨大西洋合作很難形成一體化的共同體,最多是貌合神離。總的發展趨勢是,歐盟繼續脫美,成為歐洲人的歐洲。
重返亞太戰略最初是正在競選總統的美國前國務卿希拉里提出的。她認為太平洋是世界最重要的地方,21世紀的太平洋仍然是美國的世紀。現在美國重返亞太,要介入東亞一體化的進程,推出TPP,想把亞太部分國家組織成一個所謂“高水平”的統一市場,都是為了進一步控制亞太地區。可是美國在設計這個戰略的時候,有意把中國和很多東盟國家邊緣化。做一個太平洋地區的合作戰略設想,卻把最主要的國家排除在外,這恐怕不是一個很好的戰略。這樣做結果就是中國和東盟會慢慢地脫美,導致環太平洋地區的分裂,分為西太和北美。
現在看來,“兩洋格局”將會成為一種過渡階段。美國想“一肩挑兩洋”,亞歐通吃,但想通吃的結果就是人家不想跟你合伙,會散伙,這是美國戰略的一個矛盾。這也是資本主義世界體系核心問題,主導國家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但你都最大化了誰跟你合作?這就是其戰略悖論。裝不下世界多樣性的制度體系,沒有辦法成為新的有競爭力和可行性的世界體系。兩洋戰略把俄羅斯、中國、印度、巴西和大部分發展中國家都排除在外,無論美國如何努力,它都只能成為一個過渡階段。
從數據可以看出趨勢。1993年的時候,北美自貿區占全球經濟總量30%,歐盟占26.5%,西太占21.8%。到2013年,北美占26.8%,歐盟占24.6%,西太平洋地區已經占到世界總量的23%,三家已經很接近了。如果把俄羅斯、中亞、南亞國家也加進來,亞洲經濟圈的規模可能已排在前面了。三大圈比較,各有優長和短處,北美是經濟存量比較大,底子比較厚,軍事強,但是透支資源;歐盟是經濟強,社會矛盾小,軍事上存在短版;亞洲是人口多,發展快,政治、安全整合不夠,資源相對緊缺。目前三大圈的內部貿易顯著增加,外部貿易相應減少,呈現內聚化的趨勢。
要想成為全球級別的區域經濟圈,至少要具備三個條件:第一要有足夠養活這個圈的基礎資源和市場體系;第二,有相對完整的制造業體系;第三,有相對獨立的金融體系。當然,還要有相應的政治、安全、文化條件保障等等。日本很早就想搞東亞經濟圈,可是它在政治和安全上不獨立,雖然經濟總量不小,也形成了“雁行模式”的產業鏈,但還是搞不成。現在世界上夠格的,大概就是北美、歐洲和東亞地區三家。而在三大圈里,核心國家是美國、法-德、中-俄。其他的半邊緣國家和邊緣國家,或制造業體系不完整,或市場不夠大、人口比較少,或沒有獨立的金融體系、政治地位和安全保障,所以只能加入幾個大的圈子。
這種區域化體系的發展,與正在瓦解的美式全球化體系一道,正在成為世界體系演變的新趨勢。未來圍繞大國形成的區域體系,可能會成為全球化的新主流。認識世界大勢的發展趨勢,為中國做戰略選擇指引了方向。
簡單說,戰略就是運用力量實現目標的方式。戰略的基本要素就是目標、力量、方式。確定戰略目標,必須根據大趨勢、根據自己的能力,目標和力量決定了選擇方式和手段的范圍,選擇方式的正確與否,對達成目標有直接影響。
中國的戰略目標,中央已經確立了,就是“兩個百年”和“四個全面”。它的特點是一種內斂性的目標——就是國家富強,民族復興。這顯然是一個有限目標,是經過努力可以達成的目標。那么,中國的戰略能力怎么樣呢?從中國自然稟賦和綜合實力判斷,沒有外部資源的支持,很難完成13億人的現代化,中國僅靠自己的基礎條件和自身力量,尚不足以完成國家復興的目標,更不足以成為一個全球性主導國家。基于對大勢的判斷,也基于對中國力量的認知,中國的戰略選擇就只能是通過區域合作來完成民族復興和國家富強的目標。所以,立足于區域,建設泛亞區域共同體,應該成為中國的大戰略,而不要像美國人那樣在全球性“天命觀”的驅使下選擇全球性擴張戰略。
共同體的概念比較復雜,有70多個定義。黨的十八大報告中率先提出,要倡導人類共同體的意識。習主席第一次出訪俄羅斯的時候,就提倡建立“命運共同體”。此后,在上合首腦會、印尼國會、亞信峰會、“九三”大閱兵、第70屆聯合國大會,以及巴黎世界氣候變化大會等外交場合,習主席不斷講要建“命運共同體”,在萬隆會議還提出建設“人類共同體”的概念。從習主席的講話看,他對共同體概念有細致的區分,對東盟國家、非洲國家等發展中國家講要成為命運共同體,有“窮哥們兒”同舟共濟、患難與共的含義。習主席在印尼國會談到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的時候,講中國與東盟要成為興衰相伴、安危與共、同舟共濟的好鄰居、好朋友、好伙伴,其本質是建立區域共同體,需要用合作方式解決區域國家的發展和安全問題。而到歐洲,在法國、德國則講中法、中德可以成為利益共同體,就是說我們發展程度不同還高攀不上,但有共同利益可以合作。
中國的主要戰略目標,是要建立一個“泛亞區域”的共同體。建設區域共同體,才能解決我們目前比較缺的資源、市場等問題,才能有一個比較鞏固的經濟圈和安全區,這些是解決中國未來發展和穩定的最重要問題。所謂“泛亞區域”,不是指早期地緣政治學中的“泛區”概念,而是不局限在亞洲區域的意思。比如俄羅斯就是好鄰居、好伙伴,是全面緊密的戰略合作關系;與非洲國家也要進行深入合作等。“泛亞共同體”是在歐亞非大陸區域發展中國家的合作組織,是有共同的目標、有相互認同和歸屬感,通過合作形成互利共贏的超國家組織。現代交通、信息技術提高了廣域合作的基礎條件,可以通過互聯互通的基礎設施進行“泛亞區域”的合作。
傳統國家體系的合作主要通過“結盟”方式,這是主權民族國家體系的重要特征。現代化早期歐洲的國際環境決定其采取了這種戰略。歐洲國家間結盟是為了保持均勢,而力量均衡是相對的,不均衡是絕對的,所以經常打仗。歐洲幾十個國家打了幾百年的仗,即便是在所謂維多利亞時代的百年和平時期,也打了幾十場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歐洲痛定思痛,嘗試建設歐共體,通過國家間的互利合作,實現共同發展和共同安全。所以說,歐盟是對威斯特伐利亞主權民族國家體系的超越,是泛洲際體系世界新秩序的胚芽。
建設“泛亞共同體”,順應了世界大勢,是符合歷史規律、符合區域國家利益、符合中國發展道路的戰略選擇。建立區域共同體是審時度勢的選擇,謹慎而有為,進取而不冒進。天下三分,中國得一居而足矣。當然,中國不排斥跟世界其他區域的合作。中國國際戰略的核心,就是要推進世界體系的多極化。
“一帶一路”建設涵蓋60多個國家、40多億人口,通過建立基礎設施網絡,把亞歐非大陸的發展中國家組織起來,為經濟落后的國家提供基礎設施和統一大市場,實現共同發展。“一帶一路”構想是中國解決現代化發展問題的一個新思路,因為就目前中國產業技術的綜合水平以及資源、市場條件而言,在國內的發展空間基本到天花板了,所以要和周邊國家合作,在發展過程中進行經濟整合。這是中國實現民族復興目標的重要途徑,也是廣大發展中國家通過合作擺脫現行世界體系邊緣地位的難得機會。
中國從上世紀50年代建立的156個項目開始,經過幾十年努力建立起擁有39個大類、191個中類、525個小類的完整制造業體系。從企業角度觀察,這種大而全的體系的某些部分可能不經濟,但是從國家戰略和戰略競爭力角度來講,這是最寶貴的財富,是大國競爭力的核心,對于建設區域共同體具有重大戰略意義。制造業是現代經濟的骨架和靈魂,一個地區必須擁有比較完整的制造業體系,資源才能得到充分使用,才能制造出人們生活所需的制成品,金融服務業才有利潤的基礎來源,也才能建立統一而有內聚力的大市場。歐洲國家就是從煤鋼聯盟起步,經過關稅同盟、共同市場及類似“空中客車”飛機這樣的高端項目牽引所形成的完整產業鏈的整合,逐步走到統一貨幣、歐洲聯盟的階段。
泛亞區域共同體的建設,不能操之過急,只能逐步推進。漸進,應該成為“一帶一路”的基本方針。先要把“東盟+中國”的自貿區做好,再把與俄羅斯和中亞地區的合作、南亞地區的合作、東北亞的合作、海灣國家的合作及與伊朗等國的合作搞好,從周邊國家、次區域合作起步,逐步向大區域推進。
區域共同體的目前結構是金字塔形,有基礎資源、市場、完整的制造業、金融業和服務業。而從未來看,這個結構應該是網絡式的、比較平等的、節點式的,多個區域重合、互補式的,與現在世界體系的邊緣中心結構不一樣。
“一帶一路”建設離不開金融投資,亞投行就是我國為推進亞洲地區基礎設施建設、為解決相關方的資金需求而發起的,它具有開創性的意義,由此可能改變現在圍繞美元體系、歐元體系形成的國際“幣緣”政治體系。我們有可能建立圍繞亞洲共同體而形成新的“幣緣圈”,可以促進亞洲地區的實體經濟發展,也有助于防止全球金融資本的沖擊。
“一帶一路”還要推進發展和安全一體化。2014 年5月“亞洲相互協作與信任措施會議”上海宣言中講,要倡導綜合、合作、可持續的亞洲安全觀。因為現在搞經濟合作,不把安全框架建立起來,很快就會出問題。可以考慮通過上合組織的擴容,形成泛亞區的安全框架。
“一帶一路”是非常復雜的社會工程,社會風險比較大,比解決中國自身問題要復雜得多,比解決歐共體的問題也復雜得多。世界恐怖襲擊在“一帶一路”區域非常密集。要建立共同安全框架,反對霸權國家的控制,推進跨國、跨文明合作,化解文明沖突。這樣解讀“一帶一路”,就可以看到背后的戰略意義。
建設“一帶一路”,要把握幾條基本原則:一是必須堅持合作共贏,但要循序漸進分步走,不可能很快見到成效;二是不要當作短期的任務,可以用50年、100年時間來做這個事;三是綜合一體的原則,經濟帶的建設其實包括了相關地區經濟、政治、安全、文化的互動與合作,而且應該區分層次。有些是相對短期的計劃,比如與哈薩克斯坦的產能合作,比如“中-巴經濟帶”的建設。從總體上說,“一帶一路”建設是長期任務,不能一蹴而就;是大家的事,不是中國的獨角戲。中國在“一帶一路”建設上,前期主要是扮演倡導者的角色,抱開放態度,與各國原有計劃對接,如光明之路、歐亞經濟體等;在實施過程中,要多干活、少分利,給予在先、急人所難,要有幫助發展中國家共同發展之心。
中國軟實力的體現,歸根結底就是幫助窮兄弟共同發展。像當年毛澤東決定修坦贊鐵路一樣,幫助非洲國家建鐵路、建醫院,建了幾十年以后非洲還是覺得“中國人不錯,中國人真幫我們發展”,這是大仁。而非洲兄弟把中國抬進了聯合國,恢復了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地位,這是大義。習主席說,“要有新的義利觀”。這是做好“一帶一路”的思想前提。美國體系最大的特點,就是追求資本利益的最大化。90%的利潤到了美國,10%左右歸其他國家,中國可能只有3%,很低。不管以“自由經濟”還是什么理念包裝,只要把大部分的財富拿走了,就改變不了剝奪他國的實質。中國跟發展中國家合作,可以把利潤的30%留下,或者40%、50%,甚至70%留下來,我幫助你發展,這是最大的德政。發展中國家都發展起來了,大家互為市場,13億人的市場變成40億人的大市場,中國的經濟也可以得到長期發展。中國能夠把希望帶給大家,把合作方式帶給大家,讓大家共享成果,這是最大的競爭力。再就是尊重各國選擇,自己選擇自己的道路。用中國特有的與人為善的方式解決問題,這就是中國的軟實力。
中國走出去,不能學習西方殖民統治的方式。但面對問題總要解決,比如中國企業的安保問題怎么辦?需要我們想出不同于殖民者、不同于黑水公司的方法。所以,需要設計規劃的東西挺多,要學習研究的新問題還很多,這些只能在實踐中學習解決。坐而論道,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中國和俄羅斯合作,對于“泛亞共同體”建設非常重要。因為兩國在戰略和經濟上都可以互補,我們保證他們的市場需求,他們保證我們的供應,這是背靠背的關系,相互依靠;還要發展手拉手的關系,發展重大工程項目的合作,促成產業鏈的互補與整合,然后在貨幣等等領域進行合作。布熱津斯基的《大棋局》有個核心觀點,歐亞大陸國家如果能夠把這塊大陸整合起來,就是所有海權國家的夢魘,既是英國的、也是美國的夢魘。大陸國家要擺脫海權國家的壓制,就必須緊密合作。2015年,上合組織吸納印度、巴基斯坦成為新成員國,亞洲地區的安全框架就有了大模樣。今后把伊朗、蒙古再請進來,再與東盟、海灣國家、東北亞國家銜接,泛亞經濟合作就有了安全保障。
今天的中俄關系建立在21世紀全球大環境的基礎之上,已經成為“利益共同體”,正在向“命運共同體”方向發展。這與以往沙皇俄國和清朝政府的關系完全不同,與蘇聯時期的中蘇關系也不一樣。中俄發展合作關系,要看大勢,要有全局在胸。只要中俄聯手,從中亞、東北亞到南亞、東南亞的一個大經濟圈、大安全區就成形了。就像下圍棋,點了關鍵的妙手,布幾個子之后,未來世界的三個圈就儼然成形了。可以說,中俄合作是實現“一帶一路”和建設“泛亞共同體”的關鍵。中國和俄羅斯最大的戰略共同點就在于,反對全球霸權國家,追求各國的平等地位。
中國現在應該有比較完整的對未來大勢的認識,確立國家戰略,然后各部門共同去推動這個戰略。要有文化自覺,也要有戰略自覺。我們的領導人是有這種戰略自覺的,因為從對中俄關系、中美關系的把握上看,明顯有側重點的變化。習近平任國家主席后首訪俄羅斯,再訪索契,又參加紅場閱兵,都是影響世界格局變化的妙手。下棋如果下出妙手,步步都主動。中俄戰略接近,使得中國的國際戰略這盤棋的大模樣很好,有可能迫使美國面對中國崛起這個事實,由主要進行遏制逐漸轉向接受。不否認有些美國政客和軍方人士有打壓中國的極端想法和計劃,但我相信,時日越長,美國越會覺得這些想法太不現實。中俄的戰略合作,可極大對沖中國面對美國組織的海洋國家盟國體系的壓力,對沖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的壓力。對此,我們應該有足夠的認知。
我們要提升中俄合作的深度和廣度,不要停留在資源領域,要向制造業的高端發展,形成深度的產業鏈、價值鏈整合,真正形成命運共同體。
中國希望跟美國建立不沖突、不對抗,互相尊重、合作共贏的新型大國關系。可美國人不承認這一共識。不是中國的看法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地方,主要是美國人不習慣由中國來定義兩國關系。因為美國人從來都是主動定義國家關系的一方,接受了中國的提法,感覺丟了主導權,所以不認同。由此可見,美國還沒有做好平等對待中國的心理準備。
現在的問題在于,已經開始進入衰退期的美國,仍然要獨占利益。中國只要繼續興起、只要進行共同體建設,就要挑戰美國,但中國沒有什么可讓的,因為必須要發展。美國人也認定中國是戰略競爭者。難點在于,中國要繼續發展,還要避免與維持霸權的美國相撞,這就很考驗中國的戰略定力和技巧。我們一些人對美國的思考方式不了解,經常表態,說我們沒有挑戰美國的意愿,不想改變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但美國人說,我們不討論意愿問題,我們只討論能力問題。因為你有能力威脅我,你就是我的對手,我就要對付你。如果你是小國,你說跟我作對,我也不理睬你,因為你沒能力。意愿可以一天改變,能力卻不是隨便改變的。
美國對華戰略實際上在不斷變化,就是從遏制戰略、接觸戰略、對沖戰略、重返亞太,一直到現在。奧巴馬曾說,如果有什么“奧巴馬主義”的話,就是要一面保持接觸,一面發展軍力。還是一手拿胡蘿卜一手拿大棒的老套路。目前美國對華戰略大體上有三派:一派主張繼續延續現行的政策;另一派認為中國“太不像話”,主張教訓一下;還有一派主張“一次性讓步”,然后與中國全面合作。三種意見都有,主導的還是第一種意見。可見,美國對華戰略的基本指導思想仍是利益至上的實用主義,是基于美國利益、基于對形勢研判、基于中國的能力、基于國內各派利益的平衡。
中美是具有不同國家利益的國家,也是具有共同全球利益的大國。中美之間主要存在三大矛盾:傳統大國與新興大國之間的矛盾;資本主義國家和社會主義國家的矛盾;金融型國家和實業型國家的矛盾。同時,中美之間還存在兩大合作需求:保持國際環境總體安全的需求;保證全球經濟持續發展的需求。這就是中美關系既矛盾又合作的現狀,也因此決定了中美關系的實質是博弈式共生的關系。
也就是說,中美兩國是全球這盤棋上的弈手,大家都在下棋。在這個棋盤上,你吃我的子,我吃你的子,互相在吃,斗得很厲害,但要注意的是,下棋的前提是雙方都保持棋盤不要被踢翻,不要把桌子掀了,這就構成共生關系。這就是對立面的統一,國際政治要講對立統一的辯證法。中國希望平等共享,但是美國人希望利益最大化,怎么辦?中國只有通過博弈和斗爭才能維護自己的權利。博弈的要義,在于不是由一家決定結果,而是雙方落子的結果。所以,我們必須力爭當個好棋手。
對美關系要講辯證法,要想成為美國的朋友,先要當美國打不敗的對手。美國尊重強者,這是它的戰略文化。中國去美國訪問,美國軍方對中國軍方很尊敬,因為朝鮮戰爭彼此交過手,他們認為我們是值得尊敬的對手。戰略要審時度勢,不審時,軟硬皆誤;能順勢,進退皆宜。
目前,世界還處于大危機之中,處于格局、周期、體系交替的多重轉折點上。未來世界的基本趨勢很可能是天下三分,走向多極化。中國要爭取成為世界力量的一極。為此,應該把建設“泛亞共同體”作為中國大戰略,這有助于達成“兩個一百年”和“四個全面”的戰略目標。要通過“一帶一路”等舉措,推進共同體建設。中國成敗的關鍵,在于把自己的事辦好。
(責任編輯:何 荷)
中圖分類號:E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ISSN1002-4484(2016)01-003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