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彥+郭勇
摘要:蔡元培的美育思想與梁啟超的藝術教育思想都是他們思想觀念體系的組成部分,他們始終強調科學與美育不可偏廢,這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以學理的研究為根本,注重科學,也以科學的精神和方法來研究美育;二是對“科學萬能”的觀念進行了反思,注意到科學和美育各有其優長;三是強調美育、藝術教育的根基在人生。蔡元培的美育思想與梁啟超有著某些內在的契合,但也有重要的差異。
關鍵詞:蔡元培;梁啟超;科學;美育
中圖分類號:G640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4-9324(2015)22-0052-02
蔡元培和梁啟超都是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史上極具影響力的人物,他們都曾引領時代的學術與思想發展。因此,對他們的思想觀念加以比較,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現代中國知識界在面對危機、尋求出路時的心路歷程、經驗教訓。
一
從成長的時代與環境來看,蔡元培其實是與梁啟超、王國維處于同一時代的人物。在面對西學東漸的大潮時,他們都注意到,對于西學的引進、吸收,不能只停留于表面,而應真正深入到學理的層面,從文化的高度來加以把握。這使得他們都注意到科學、美育的重要性,但是各自的態度又有微妙的差別。
梁啟超在《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中曾經總結了中國向西方學習所經歷的三個階段的變化:從器物到制度到文化。這種轉變與中國知識分子對西方的認識逐步走向深入有密切的關系。梁啟超認為,在接觸西方之初,中國知識界只是見識到了西方的船堅炮利,翻譯了一些科學書籍,思想上沒有什么震動;到后來見識到了西方政治制度的先進,于是強調中學與西學的互補,這一時期的知識分子,主要是經由日本而接觸到西學的,是“不懂外國話的西學家”;直到社會變革屢遭失敗,留學歐美的知識分子介紹西方文化,中國在引進西學時才真正延伸到了文化的層面■。因此,梁啟超在介紹西學時,對西方的科學是極為關注的,同時又注重對西方思想文化的研究,力圖以一種科學的精神來貫穿。
蔡元培也作過類似的分析,在他看來,中國的歐化歷程是十分曲折的:“我國輸入歐化,六十年矣,始而造兵,繼而練軍,繼而變法,最后乃始知教育之必要。其言教育也,始而專門技術,繼而普通學校,最后乃始知純粹科學之必要。”■賦予了教育一種形而上的性質,使教育不至于淪為政治的工具,賦予教育獨立的品格,使民主時代的教育與專制時代的教育劃清界限。這也是教育觀念上的重大變革。蔡元培認為中國在吸收西方文化上經歷了如此坎坷的歷程,與中國人的實用主義傳統相關。
梁啟超與蔡元培之間的共同點在于,因為他們出生與成長的年代,正是中國面臨深重的民族危機與文化危機的時代,他們從小都接受了嚴格的舊式教育,儒家思想對他們影響很深。因此,在美學、文藝問題上,盡管梁啟超是從政治的需要出發,抱著直接的功利主義觀念,而蔡元培則強調學術的獨立性,要求尊重美術自身的規律,但是在最終的歸宿上,他們都是希望文藝能夠發揮變革人心的功效以改變中國的社會現實。這是因為,中國自古就沒有純審美的傳統,儒家的實用主義、現世主義把審美與道德修養密切地聯系了起來。在危機深重的時代,中國知識分子也不可能像康德那樣完全走向純審美的境界,出于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與良知,他們必須對現實危機提出自己的方案。看似注重純審美、純學術的王國維,在政治上其實也是極為敏感,而他提出的以體育、智育、德育、美育造就完全人物,以宗教和美術治療國民精神疾病的方案,都是他關心現實的表現。在傳統與現實的雙重壓力下,梁啟超、蔡元培都是注重審美的功效的,這也就可以理解蔡元培在提倡美育時為什么會從美育的功效入手。而且在他們那里,審美也不是最終的目的,是為道德服務,最終是為了造就具有新道德的國民。
當然,在具體的設想上他們存在明顯的區別:梁啟超是工具論,強調致用,文藝和美育在他那里沒有獨立的地位;蔡元培則是主張無用之用,有學者把這種觀念歸納為“審美功利主義”,以便與梁啟超的“政治功利主義”或者說是“道德功利主義”相區別,這是很有道理的。■
二
在引進西學時,新舊文化陣營都注意到了科學的重要性,面對急劇變化的時局,蔡元培與梁啟超都認為,這是一個“教育萬能、科學萬能”的時代。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五四”時代是高揚民主與科學的時代,在摧毀舊文化的征途中,科學成為現代知識分子手中的有力武器。同時,實業興起,也有賴于科學。蔡元培從他的教育救國理想出發,認為教育為改良社會的根本,其途徑就是培養人才,美學的地位就顯得十分重要。推廣開來,蔡元培認為科學對于人生具有不可忽視的重要意義,因而在教育上,科學也占有重要地位。因此,蔡元培強調“吾國之患,固在政府之腐敗與政客軍人之搗亂,而其根本,則在于大多數之人皆汲汲于近功近利,而毫無高尚之思想,惟提倡美育足以藥之。我自民國元年以來,常舉以告人。惟提倡美育,必須先輸入歐洲之美學及美術史”■。美育要真正為國人接受,還必須借助于學術研究。因而在這一時期,他非常重視對美學和美術史的研究。
但是,一戰的爆發,卻讓中國的知識界對西方深感失望,由此也帶來對科學的反思。梁啟超原本也是對科學推崇備至。在一戰結束不久,梁啟超前往歐洲,他發現“科學昌明之后,第一個致命傷的就是宗教。……哲學家簡直是投降到科學家的旗下了”,于是唯物論者建立了“純物質的純機械的人生觀”,否定自由意志,以致道德問題都受到了懷疑■。梁啟超雖然表示“我絕不承認科學破產,不過也不承認科學萬能罷了”■,但是西方戰后的現實以及部分西方學者對東方文化的推崇使梁啟超深信作為西方專利品的科學不能擔負起拯救人類的重任,所以中國人對世界文明也擔負著責任。因此,梁啟超認為,只有中國的傳統文化,才能最終拯救世界。
梁啟超在審美觀念上的政治功利主義態度使他把文藝直接當作了政治宣傳的工具,因而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中他才會把小說當作新民的最有力的工具。但是蔡元培在接受西方的哲學、美學思想后,思想觀念發生了轉變,與王國維更為接近了。他強調“精神之快樂”的重要性,于是科學、美術應運而生,“自初等小學始,以至中學,即可注重實業、美術,其中可包括文學等”,美術“似無用,非無用”,因而與人生密切相關■。
在這一問題上,蔡元培與梁啟超不一樣,他有自己的見解。他固然對“科學萬能”產生深深的懷疑,但并沒有完全否定科學。蔡元培發現“現在的世界,一天天望科學路上跑,盲目地崇尚物質,似乎人活在世上的意義只為了吃面包,以致增進食欲的劣性,從競爭而變成搶奪,我們竟可以說大戰的釀成,完全是物質的罪惡”。在蔡元培看來,一戰是人盲目地追求物質的結果,因而科學反而變成了幫兇。要真正制止戰爭,還是要從人性那里找原因:“根本辦法仍在于人類的本身。要知科學與宗教是根本絕對相反的兩件東西。科學崇尚的是物質,宗教注重的是情感。”
三
蔡元培是把教育當成一項系統工程來加以研究和推行的。1913年冬,蔡元培到法國,與汪精衛、李石曾等人商議創辦《學風》雜志。在《學風》發刊詞中,蔡元培提出要以世界之一分子的地位,與他人“通力合作以增進世界之文化”,而其中合于世界主義的,就是科學與美術。在《哲學大綱》中,蔡元培進一步明確了哲學、科學、美學之間的關系,從價值論的角度探討了美學,提到“科學在乎探究,故論理學之判斷,所以別真偽;道德在乎執行,故倫理學之判斷,所以別善惡;美感在乎賞鑒,故美學之判斷,所以別美丑,是吾人意識發展之各方面也”。在《簡易哲學綱要》中,蔡元培進一步認為“以倫理為中堅,而以論理與美學為兩翼,這才是最中正哲學”■。蔡元培由此建立起了意志—知識—情感、倫理學—論理學—美學、道德—科學—美術、真—善—美等相互聯系而又內在對應的框架結構。落實到教育上,就是德育—智育—美育的體系架構。
梁啟超也曾提出過趣味教育、情育等觀念,顯然也是對藝術教育的重視,同蔡元培一樣,他的藝術教育思想也是立足于人生,力圖找到人生的趣味,使人的情感世界豐富完滿,這樣的人生才是有意味的人生。
從人的精神、心理層面入手探討人格問題,依據知、情、意的劃分提出智育、美育、德育,其根據顯然來自西方哲學、美學。康德認為“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席勒則認為“只有各種精神力均衡地混合在一起才能造就出幸福而又完善的人”■。在通過思想文化的變革以實現社會的變革這一點上,作為中國現代啟蒙思想家的一員,蔡元培與梁啟超都吸收了他們的觀念與主張。但與西方啟蒙思想家不同的是,蔡元培又受到了中國傳統思想尤其是儒家思想的影響。中國古代思想家就很關注自我人格完善問題,他們把自我修養作為達到人格完善的重要途徑,在這一點上儒家表現得尤其明顯。儒家重視修養,強調自省,他們所要達到的,是高尚的道德境界。
總之,蔡元培與梁啟超是在其所處的時代提出各自的教育觀念,他們能根據實際的需要,推進中國現代美育和藝術教育事業,從而能為教育事業做出自己獨到的貢獻,只是在實現各自教育理想的具體方法與途徑上他們存在著一定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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