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單里的愛

孟祥菊

那天，距離銀行關門的時間只剩一刻鐘了，偌大的大廳里只有值班經理在巡檢，我和幾名業務員在埋頭清理手中的現金和數據票，提前做著下班前的扎賬工作。

這時，風風火火闖進一個人，他繞過叫號機，徑直來到我的辦公窗口，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請問，現在還能交保險嗎？”我笑著點點頭，同時禮貌地起身問：“可以的，請問您需要辦理什么業務？”目光相觸的瞬間，我們彼此都認出了對方。這個人是與我同在一個小區居住的張哥。有緣的是，我們兩家的孩子也在同一所幼兒園就讀。

張哥一見是我，笑著打了聲招呼，隨后快速地將一本舊存折和一沓碼得參差不齊的人民幣遞給我，說是要給生病的妻子續交當年的社會養老保險。

“養老保險？是給嫂子交的嗎？”我看了一眼張哥，用略微遲疑的語氣問他。

“當然是啊！你嫂子的社會養老保險今年已經交到第八年，再過七年，她就滿五十五周歲了，到時候就可以按月領取養老金，說是每月能領一千多元呢！”張哥樂呵呵地接過話茬，用頗為得意的口吻向我解釋著，黑黝黝的臉膛上透著憧憬。

“可嫂子的病情……”話一開口，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紅著臉閉上了嘴。張哥顯然聽懂了我話里的意思，他在對面的椅子上端坐下來，并趁我辦理業務的間隙，毫不介意地向我說起了他妻子的近況。

前年入秋，張哥的妻子被切除了近三年的乳腺腫瘤呈現了復發狀態，淋巴結腫大現象很明顯，打針吃藥均不見效。無奈之下，張哥只得帶她去省城內的一家大醫院做了介入治療。術后，張哥的妻子病情時好時壞，弄得她脾氣古怪易怒，動輒還流露出悲觀厭世的情緒。為了幫妻子渡過難關，好脾氣的張哥只能事事都依著她，并于去年三月辭去了在某基建隊做領頭的工作，心甘情愿地在附近的小區謀得一份閑職。

說到這里，張哥有意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告訴我，他如今掙的錢自然很少，還不足原來的三分之一，但能每天守著妻子過活心里踏實。轉眼又到年底了，為使妻子在生活上多些光亮和盼頭，張哥索性將家里有限的一點兒存款全都拿了出來，幫妻子交齊今年的養老保險。

張哥說完這番話，仿佛完成一樁大事般長出了一口氣，眼角眉梢滿是平和。我一邊幫他辦理業務，一邊埋頭插問一句：“你來銀行為嫂子補交社會養老保險這件事，她知道嗎？”

“當然知道啦！可她倔得很，一開始說啥都不同意我續交。”張哥的話接得很快，并滿臉含笑地嘀咕開了，“女人嘛，心眼只有針鼻那么大。你嫂子總是說，自己的病越來越重，恐怕沒有幾年活頭了。她擔心到時候，不但領不到應得的保險錢，就連投保的那筆費用也不能如數返還。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錢這東西，花沒了可以再賺，可人的命只有一條，失去了就沒了！其實，我這樣做的目的還有一個，就是讓她安心。我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她現在的任務很簡單，就是要認認真真地活……”

張哥的話顯得有些啰嗦，卻令我動容。不知不覺間，我的眼眶一陣濕熱。為了掩飾尷尬，我只得沉下心來，靜默地幫他辦理業務。一會兒，我便幫張哥辦好了保險，趁他離開柜臺之際，我動情地朝他說了一句：“張哥保重！嫂子真幸福！”張哥憨笑一下，轉身大步跨出門外。

望著張哥消逝的身影，我忽然想起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說過的一句話：“生活是一棵長滿可能性的樹。”此時此刻，我只有一個念想，祈愿在疾病重壓下的張嫂，能在張哥的長情陪伴下，從容邁過俗世里的溝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