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聲難忘的經歷（三）

在1979年第四屆文代會上，時任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的胡耀邦同志，在人民大會堂與文化藝術界的代表聯歡。作為國家領導人，他真了不起，因為他的個子不高，他居然站在了餐桌的椅子上揮著手和與會代表講：應該說，文藝的春天來了！藝術家是我們國家的寶貴財富，在新的時代，要拿出藝術家的創造力，肅清四人幫的流毒，書寫新的篇章！

當時，聽他的即席演講，看到他那么平易近人，心里覺得熱乎乎的，心想：有機會的話，一定請胡耀邦同志聽相聲，估計他一定喜歡相聲！

真不出所料，不久，就聽說了胡耀邦同志的一個講話，他借楊振華，金炳昶講的相聲《假大空》來講黨對于文化藝術創作的要求。在談到文藝作品歌頌與暴露的問題的時候，他說：只寫歌頌是可以的，專門寫暴露可不可以呢？我看也可以。有同志講馬雅可夫斯基的《開會迷》很好，我看我們的相聲《假大空》也很好。馬雅可夫斯基就開會這個問題狠狠諷刺了一下，那個相聲把搞假、大、空的人集中諷刺了一下，都非常好。專門寫暴露不是不可以，要看你怎么寫！

在他批評當時社會上的不正之風時也經常用假大空相聲作為例子。

1985年，我捅了個小婁子。

那一年，我擔任了中國廣播說唱團的團長。一天，我們廣電總局的計財司領導來到我們說唱團的辦公室找我，不無嗔怪地說：姜團長，你怎么在中央領導那兒把我們告了？我一驚，這是沒有的事兒呀。仔細一了解，原來，前不久的時候，中共中央辦公廳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工作人員來到我們團，讓我談一談我當說唱團團長的工作體會，并且了解一下我們說唱團走改革的路的具體方法和步驟，順便問了我一下有什么困難沒有。

我那個時候沒有工作經驗，就實話實說，講了我們團自力更生，分兩個小分隊巡回演出，多勞多得；也講了國家對我們這樣一個名牌的國家團體、民族說唱藝術除了可憐的工資以外，投入幾乎等于零，沒有創作和培養新人的經費，對說唱團未來發展不利云云的話。

沒有想到，胡耀邦總書記看到了這個調研報告，聽說作了批示，他問國家給廣電總局的錢，為什么沒有說唱團的？要支持姜昆帶領說唱團走改革的道路。

那一年我才三十多歲，沒經過這事，我當時都有點嚇壞了，一個勁地和計財司的領導解釋：我就那么一說，不是告狀，你們別往心里去！（那時候真老實，要是現在，怎么也得借機會，跟領導申請點支持民族說唱藝術的經費呀！）

估計人家領導聽完也向上級匯報了：姜昆他們挺好的，不需要錢。后來，什么音訊都沒有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雖然，廣播說唱團沒有通過這件事得到一分錢經費，但是我的心里對胡耀邦總書記充滿了感激之情，我知道，胡總書記關心相聲藝術的創作，胡總書記喜歡聽相聲！

1985年、1986年，我擔任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的創作組成員，我和春晚的編導李平分同志，還動過請胡耀邦總書記親自參加春晚的念頭。我們四處活動。我和李平分一起見了耀邦同志的高秘書，還請耀邦的女兒滿妹給我們帶話，邀請胡總書記。幾次，聽說都有眉目了，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停住了。有人告訴我，總書記太忙了。最后，請總書記參加春節聯歡晚會的這個愿望一直沒有實現，成了永久的遺憾。

1987年，眾所周知的原因，胡耀邦同志離開了總書記的位子。

1989年二月份的春節期間，我與愛人和我的女兒，受體操冠軍李寧之邀，來到南寧參加當地春節的演出。剛到那里的時候，我們就聽說了一個消息：胡耀邦同志在南寧。我當時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胡總書記現在應該閑暇下來，能給他說說相聲多好！

估計老天是聽到了我心中的祈禱。就在南寧演出的第一天晚上，我的黑龍江知青老戰友，也是我中學的同學，我國著名的圍棋大師聶衛平來到演出現場，他一見到我就說：姜昆，耀邦同志在南寧，我陪他住在西苑飯店，明天早上耀邦同志約你全家到西苑去，中午一起吃個家庭便宴！你可千萬別耽誤！

我的心都快從嗓子眼兒里飛出來了，那一夜都沒有睡好覺。

也許是一直想感謝胡耀邦對中國相聲事業的關心，也許想要報答他在那么多的相聲演員中唯獨選擇了我，在1984年讓相聲藝術第一次踏出國門，去美國、加拿大、墨西哥去看望中國留學生。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和高秘書聯系過，要實現為總書記說說相聲的心愿。沒想到，在我認為無望的時候，它來臨了！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我早早起來，讓妻子和孩子準備看望胡耀邦同志。可是孩子太小，不了解人的心情，一直拖呀拖，我簡直急死了！

當工作人員把我們一家子接到西苑飯店的時候，我遠遠地看到出來迎接我們的高秘書。他急匆匆地呼喚我們：“姜昆哪！快點，耀邦同志已經在門前站了半天，等你們到來呢！”我都聽的出，他的語音里帶著對耀邦同志的心疼。我也不顧老婆和孩子了，大步如飛地往里走。

胡耀邦同志穿著我們大家都熟悉的那身中山裝，精神矍鑠地站在賓館他駐地的門前，遠遠地就伸著手：“來，姜昆，等你一會兒了，別著急！”我趕忙緊握著耀邦同志的手，仔細地端詳了他充滿笑容的臉，是我想象的那樣，他消瘦、但精神；他有一點倦容，但是二目囧囧；他拉我的手軟軟的，但是我感到很有力。

愛人、女兒也趕上來了，他非常熱情地又招喚了他們，我的心一下子暖烘烘的。在胡耀邦同志招喚下，我們進了屋子，李昭阿姨也從屋里走出來：“快，快坐下，他一早就盼你們來，我剛給聶衛平打過電話，他在半路，接愛人和孩子，要晚到一下，來，一起坐在這里等一會兒！”

加上西苑飯店的領導和工作人員，我們十來個人，圍著胡耀邦同志在客廳的竹制沙發椅子上坐下了。耀邦同志點著了一支煙，跟著我們拉家常。他一開口，就問起了相聲。

“你們抱著吉他說相聲的演員叫什么？”

“他們是楊振華、金炳昶，是沈陽市曲藝團的演員。”

“他們還在演嗎？”

“演，他們搞承包制、演出場次多，掙錢也多。”

“無可非議，什么事情都要有人開頭，他們的《假大空》演得好，他們說一段相聲，比我們講十次話作用大。”

我說：“上次見您的時候在中南海，一晃兒四年了，您身體還好吧？”

耀邦同志搖搖頭：“剛病了兩次，畢竟上了點年紀。”

他喝了一口茶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也是著急呀！我轉了一圈，從湖南到江西，從江西到廣州，從廣州到這里，老百姓的事情該辦得太多了，有的地方怨氣很大，有的地方非常貧困，有的地方居然收繳上來的槍支一大院子！你們常年在北京，在舞臺上，一定要創造條件到下面去走、去看，去了解老百姓的生活，一定到最底層去，別漂在上面！我們下去的少，對老百姓了解的就少呀！”我認真地聽耀邦同志講的每一句話，凝視著他臉上沉重的表情。看他憂心忡忡的樣子，我一直不敢說我想給您演一段相聲這句話，因為氣氛不對。也因為我知道，這就是我們中國人的胡耀邦。他對黨的事業忠心耿耿，畢生奉獻，功勛卓著。他得到全黨、全國人民的崇敬和愛戴，我永遠記得人們贊頌他的話，“一身正氣深得人民敬愛，兩袖清風堪稱為人楷模”；“說真話人民知音，辦實事一代明主”。

我突然想起一個話題，“首長，您這么大年紀支持流行歌曲，文藝界的年輕人都說您了不起。”耀邦同志說：“不是什么支持不支持，我曾經說過，什么叫‘流行歌曲？我看這個概念有問題……是歌曲就要流行，在群眾中能流行說明群眾喜歡。《我的中國心》就是流行歌曲，歌詞就不錯嘛！來，小家伙，你會不會唱？”耀邦同志熱情地拉過我的女兒，可是我的女兒撒起嬌來，死活不過去和胡爺爺坐一會兒，弄的我非常沒面子。

這個時候，聶衛平一家人到了。耀邦同志說：“今天請你們兩家吃飯，我們吃什么你們吃什么，誰都不搞特殊化！”

我們和耀邦同志和李昭阿姨在一起，一頓非常簡單的家常飯：豆瓣辣醬、腐乳、咸菜、肉炒青菜、豆干和一大碗雞湯。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感到耀邦同志心事重重，所以一直到吃完飯，都沒有敢提表演相聲的事情，不是高秘書提醒，連最后大合影的事情都差點忘了。

離開南寧才兩個多月，在北京炸開了一個驚天霹靂：胡耀邦同志逝世了！

我和我愛人聽完，嚎啕大哭。我們穿好黑色的孝服，奔到南河沿耀邦同志的靈堂，要不是人那么多，我非得給老人家磕幾個響頭不可！

胡德平大哥留下我們說了好長一段話。我把我心中對耀邦同志的感激和懷念的話全盤倒出，我說：代表中國的相聲演員謝謝他對相聲的關心！

離開靈堂的路上，我反復地念叨：胡耀邦伯伯安息吧！您未竟的事業，中國人民一定會完成！我們要好好說相聲，讓您在天堂里也能聽到我們送去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