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y+Lawson+編譯+蕭東兮
2015年11月10日,禮拜二,就在加拿大自由黨黨魁賈斯廷·特魯多宣誓就任總理的6天后,我來到他位于渥太華國會大廈三層的辦公室。
房間是深色橡木裝飾的,還保留著它前任主人加拿大保守黨領袖史蒂芬·哈珀連續執政數年的痕跡。房間里游弋一派人去樓空的氣息—書架空了,窗簾被卷起,匆忙之中收走的個人物品。特魯多的父親皮埃爾·特魯多在上世紀70至80年代占據了這間辦公室長達16年之久,而現在這里是他的“領地”了。同時,這也是特魯多對前任的公然抗議。前總理留下的那個像被馴服了的斗牛犬般的政府正印證了哈珀的獨裁做法,特魯多向我如此暗示。
“我們要讓這里改頭換面,”特魯多說,“這些都是過去那個家伙的風格,跟我無關。我打算在角落處換一張小一些的辦公桌,以及一張更大的沙發,這樣我們就能坐下來好好談事。在那里,我想放一張躺椅,可以坐著讀會書。”他邊露出笑容,邊在自己的想象中重新裝飾著房間—加拿大版的“橢圓形辦公室”,“這里會變得完全不同”。
加拿大政治并未出現明顯的轉型期,10月19日那場選舉的結果對特魯多、他的競選團隊,及所有國民來講都出人意料。在入駐辦公室的最初幾日,他那個由于人數不足而在競選中嚴重加班的團隊,手忙腳亂地應付著執政中各種無法預期的訴求。空缺的職位實在太多,他們不得不在社交媒體上發出了招聘廣告,并收到了2.2萬份答復。
今年44歲的特魯多依舊在試圖糾正他的工作伙伴稱呼他的方式—“總理”。過去數年,他都是“賈斯廷”,現在有些員工仍這么喊他。“就像你有個聰明的朋友突然當上了總理那樣。他的宣傳與媒體經理凱特·帕切斯這樣告訴我。
“走在街上,人們有時叫我‘總理,有時叫我‘賈斯廷,”特魯多說,“就讓我們走著瞧。但當我工作的時候,或者與工作人員共同出現在公共場合,我是‘總理。但如果我們是在一起喝酒,或者你可以看到我紋身的時候,當然可以不用顧忌地叫我‘賈斯廷。”
就個人魅力而言,特魯多樂觀、友善、親切,完全配得上“陽光路線”這則競選口號,它最早來自20世紀初期的自由黨總理威爾弗里德·勞瑞爾。特魯多身高6英尺2英寸(約190公分),有著運動員般的體型,擁有好萊塢明星般的面龐。頭發已經精心修剪過,而早前他的形象總是頭發蓬亂。特魯多的勝利時刻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慶祝—只是有一位名叫湯米的助手幫他在樓下的餐廳買了半份吞拿魚三明治和一杯雞湯面當午餐而已。

一記重拳,賈斯廷·特魯多(左)打出了政壇一片天
這是特魯多就任總理后第一次接受平面媒體訪問,在與他的相處中依舊能輕易覺察到他正在逐漸適應自己的新角色—如何講話,如何動作,如何才能像一位國家領袖。盡管有著這樣那樣刻意的舉止,在某些時刻他還是愿意流露不設防的那一面。
“能接到(美國)總統的電話,實在是太酷,太酷了。我在電話里說,‘你好,總統先生。之前我從未見過他”,特魯多說。他把自己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來模仿奧巴馬:“賈斯廷,我總希望自己能更年輕一些,但沒辦法,白頭發越來越多了,你叫我‘先生讓我覺得自己立刻老了,以后就叫我‘巴拉克吧,”特魯多搖了搖他的頭,一副驚奇連連的樣子,“可能我要過一些時候才能適應。”
在一周后于美國邁阿密召開的亞太經濟合作組織峰會上,美國與加拿大就地緣政治議題舉行會談,特魯多與奧巴馬得以有機會第一次坐下來聊了天。在中國崛起、中東混戰,以及俄羅斯越發驍勇好斗的大背景下—雖然多少有些奇怪—美國如果能夠與加拿大攜手將變得至關重要。
加拿大是美國最大的貿易伙伴,一位愛好和平的鄰居,以及諸多國際事務上的重要盟友—這種關系維系依舊,但在近幾年卻受到了極大的制約。哈珀的鷹派外交政策使他與奧巴馬在伊朗核談判、以巴關系及敘利亞難民等問題上越發背離。在國內事務上,哈珀極力支持鑰石輸油管線項目(Keystone XL),而這正是奧巴馬極力反對的。特魯多在保守黨輸掉選舉的兩周內就廢除了這項計劃,而之前的種種不和諧都或將隨著特魯多的執政而迎刃而解,盡管加拿大在參與空中打擊IS問題上仍不愿做出讓步。
在邁阿密的45分鐘談話的氣氛輕松而友好。有兩位奧巴馬陣營的工作人員協助了特魯多的競選,奧巴馬本人也對這場選舉格外關心,很清楚這場勝利在全世界范圍內激起的呼聲—就像他自己在2008年當選時一樣。

1974年5月,賈斯廷·特魯多與父母在議會的臺階上
在一次私下談話中,奧巴馬建議特魯多越早行動越好,但同時也要隨時調整自己的預期,制訂長期執政計劃。他還分享了自己對世界各國領導人的印象,哪些值得培養關系,哪些還是避開的好。隨后,他邀請特魯多來華盛頓,并在新年以一場國宴招待了他—過去19年來第一位享受到此種待遇的加拿大總理。奧巴馬更是坦言期待兩人能建立起私人關系,包括他們彼此的夫人之間。
“他像一位導師,但又不是那種大家長式的作風,”奧巴馬的副國家安全顧問本·羅德說,“特魯多將有機會大展拳腳,他簡直天賦異稟。”
“能夠面對面地確認我們之間有如此多共同點實在太美妙了,”特魯多告訴我,“他(奧巴馬)說在電視上看到大選之夜我和我家人的那一刻令他想起了2008年時他和他的家人。真想能快點有機會和他喝一杯。”
去年9月的這場選舉幾乎是一場關于如何定義加拿大的斗爭。一方面,是哈珀眼中國家正處于危機以及國際爭端頻繁的看法,另一方面,是特魯多相對溫和的自由派觀點,認為當前世界并未到達各種文明間相互撕裂以及崩塌的程度,并且文化、宗教以及語言的多元化正是加拿大手中握有的優勢。
如今的加拿大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自由黨領袖萊斯特·皮爾遜,以及后來60及70年代的皮埃爾·特魯多,正是在那個時期,加拿大從英國那里獲得了獨立身份,接著用加拿大楓葉旗取代了英國米字旗,創作了自己的國歌。加拿大的那些精粹特質—全面覆蓋的醫療保險、雙語制、多元文化,以及在聯合國堅持和平與發展的呼聲—都誕生于那個時期。皮埃爾·特魯多在執政早期(60年代末)堅持推動同性戀合法化。“作為政府,我們對臥室里發生的那些事不該管太多。”他說。之后,他又推動了墮胎合法化,支持藝術創作,施行了無種族差別的移民政策,這都在之后使幾個重要的加拿大城市成為語言大熔爐。
與皮埃爾·特魯多的兒子間的這場選戰,對哈珀來說簡直是在處處為自己的理念辯護。在過去的十幾年里,哈珀竭盡全力地“破壞”著老特魯多留下的一切政治遺產,在國際上,在國內,在各種層面的象征意義上。為了維持加拿大的“白人種族”特性,哈珀在聯合國大會上將穆斯林女性的穿著提升至政治議題,并將加拿大置于維護西方文明的聯合陣線之中。哈珀從不在意對老特魯多流露不滿之情。在老特魯多去世的2000年,哈珀寫文章描述了自己第一次在蒙特利爾見到老特魯多的情境。“在那里,我面對面地看到了活著的傳奇,那個激發著我對政治的熱情,同時也激發出我憤怒的,在我面前看起來疲憊不堪又矮小的老頭。”哈珀的最大野心就是摧毀特魯多意欲打造的國家:“他總是一副要開啟加拿大人心智的樣子,但那一切不過都是謊言。”

1973年2月,時為加拿大總經理的皮埃爾·特魯多,賈斯廷·特魯多的父親。
作為生活在美國的加拿大僑民,我早在去年9月就意識到了這場選舉所具有的象征意義—當時全世界的目光都對準那位被沖上土耳其海灘的敘利亞小男孩的遺體,因為小男孩有親戚在加拿大,希望能夠幫助他的全家移民,但哈珀政府對敘利亞難民的態度始終強硬,聲稱國家安全高于人權危機,才導致小男孩一家不得不走上從海上偷渡的這條危險之路。小男孩死后,哈珀政府依舊猛烈抨擊穆斯林“圣戰”移民的論調使我以及身邊很多非加拿大人感到震驚。但加拿大所展現的這種姿態正是保守黨人意圖在加拿大構建的。
過去十幾年,哈珀通過巧妙的政治把戲、經濟成就,不斷下跌的犯罪率,以及反對派的無能,得以保住自己的總理地位。在之前的選舉中,自由黨與政治觀點較之更為左傾的新民主黨間展開了激烈的角逐,從而分散了選票,使哈珀始終把持總理之位。在去年9月的這場選戰中,自由黨一度落后于保守黨和新民主黨屈居第三,但在敘利亞難民事件及特魯多在五場連續辯論中的杰出表現后,自由派選民逐漸放棄新民主黨,在特魯多身邊聯合起來,希望能夠共同擊敗時任總理。
“人們決定站在任何能夠打敗史蒂芬·哈珀的候選人的身邊,”特魯多告訴我,“我有一種感覺,就算我的經濟治理才能尚待考察,人們認為自由黨本身值得在當下的歷史境遇中占有一席之地。因此在我的任期中愿意冒更大風險挑戰那些老派的教條。”
在競選中,哈珀將特魯多描述成是軟弱的,毫無經驗的,之所以成為候選人只是因為繼承了前總理的姓氏。在電視辯論中,兩人的數次交鋒都圍繞著哈珀提出的一條法律,如果政府發現有國民與恐怖主義有牽連,那么政府就有資格取消他/她的雙重國籍—這將導致某一在海外出生的加拿大公民成為被區別對待的另一人群。
“憑什么政府不能取消那些事關恐怖主義可能威脅自己國家的人的國籍?”哈珀有些挑釁地向特魯多發問。
“加拿大人就是加拿大人,”特魯多的回應毫不躲閃,“當你提出這種試圖區別對待的假設,就等于是貶低了在這個國家這個地方的每一個加拿大人。”
保守黨反擊特魯多過于天真,無視加拿大在反恐戰爭中的角色,而只是談些無傷大雅的全球變暖問題。“把關注點放在氣候變化并將此視為‘首要威脅—當然這個議題有其重要性,就是把自身放到了孤立主義的位置上,是回避在更大的視野下思考伊斯蘭國以及恐怖主義。”哈珀政府的移民與公民事務部部長克里斯多夫·亞歷山大說。亞歷山大至今都堅持特魯多的當選是加拿大人犯下的巨大以及可能導致悲劇的錯誤。“在自由黨內部有著一股濃重的懷舊主義,想要回到簡單的時光,一個更加和平的世界,以及特魯多的父親為這個國家開出的萬能藥方,然而這完全無視了全球恐怖主義的威脅。”他說。
哈珀敗在皮埃爾·特魯多的兒子的手上戲劇化地再現了加拿大政治的多樣性。小特魯多的勝利不僅意味重新為自己的家族正名,同時也將重新為這個國家“武裝”上皮埃爾式的視角。獲勝后,特魯多在自己的內閣任命了一大批少數群體官員,并明確表示將尊重男女平權。他的每一項舉動,從稅收政策,到擁抱LGBTQ(同性戀、雙性戀、變性者)社群,到發展與中國的外交關系,都像是對前任政府的指責與非難。那些之前一直都被限制與媒體過多接觸的政府科學家,現在個個都站出來與記者分享他們關于氣候變化問題令人振奮的研究成果。即便是特魯多在國會的新聞中心簡單回答來自記者的提問—那是個像白宮簡報室一樣的地方—都具有重大意義。在過去6年中,哈珀從未出席過任何一場新聞發布會。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當特魯多走向發布會的講臺,一位記者的口中喃喃道,“我甚至都不知道該做些什么。”
沒有任何政客能像皮埃爾·特魯多那樣激起加拿大人強烈的個人情緒了—這取決于你問的是老練又野心勃勃的加拿大人,還是有時像浪蕩子般的社會主義者。皮埃爾的父親在加油站生意上大賺特賺了一筆,僅1932年的凈收入就達120萬美元,這使他的兒子根本就不用考慮工作這回事—就像賈斯廷從來也沒有考慮過謀生的問題。年紀輕輕時,皮埃爾就遠赴非洲與亞洲旅行,在哈佛大學與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求學,在法國的社交圈里都是像保羅·薩特以及西蒙·德·波伏娃這樣的人物。
在他執政的1968年至1979年間,及連任的1980年至1984年間,這位出生于蒙特利爾的花花公子在加拿大北部并沒什么人氣,因為他頒布了一項向東部省份傾斜的能源政策。魁北克的分離主義者也痛恨他,將他視為向盎格魯精英屈尊的賣國賊。盡管如此,在相當多問題上他都是極有遠見的。那時,加拿大憲法只有在英國議會的批準下才能做出修改,完全是殖民地與宗主國間的做法。1982年,這種做法在特魯多的任期內被廢除,使他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加拿大國父。
特魯多從小就給了自己兒子大開眼界的機會。當賈斯廷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見過了瑪格麗特·撒切爾和羅納德·里根。理查德·尼克松在渥太華時就預言這個孩子總有一天會成為加拿大總理。但小特魯多告訴我,他從不和父親討論這個話題。“他喜歡那種有實質內容的談話,”特魯多說,“而政治并不包括其中。”

2015年11月,賈斯廷·特魯多會見內閣各部長與官員
賈斯廷·特魯多在麥吉爾大學取得學士學位,以及獲得了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教育學位,雖然出身名門以及繼承萬貫家財,他的整個成年軌跡卻是完全的無足輕重。他滿世界旅行,抽大麻,玩滑雪,在酒吧當保鏢,最后在溫哥華謀得一份在高中教書的教師職業。
實在很難從賈斯廷身上挑出能夠勝任總理的特質,他遠遠缺乏他的父親所具有的學識,然而他卻有自己認識這個世界的方式。他已經去過超過100個國家,其中大部分是跟著他的父親出席各種國際峰會,這在無形中培養起了他的治國本領。旅行也使他更容易親近弱者與少數群體。在他的回憶錄《共通點》中,特魯多描述了一次孩童時期在孟加拉國的旅行。他在書中使用的表達方式成為他競爭對手爭相嘲笑和愚弄的證據,卻很能觸動人心。在一次與父親同行的前往達卡的國事訪問中,賈斯廷注意到,當他乘坐的車隊在街上行走時,一位貧窮的老人推著自行車耐心地等待著。在那一刻,他感覺出了對這位老人的同情,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數十億人口,每個人都是如此不同,都有屬于自己的故事。“我從沒有用這種方式來審視過自己的生活及自己所處的境遇。”他寫道。
特魯多家族的軼事流言一直盤踞在加拿大人的想象之中,就跟美國的肯尼迪家族差不多。賈斯廷·特魯多的母親瑪格麗特在她22歲那年(1971年)嫁給了當時55歲的皮埃爾。他已經是一國之總理,舉國矚目的光棍,同時他也是個工作狂,聲名狼藉的吝嗇鬼。在迅速生下三個兒子后,瑪格麗特以抽著大麻的形象登上了時尚雜志“Maggie T.”,而她的旁邊就是加拿大皇家騎警隊。她在委內瑞拉發表演說前吸食致幻劑,拋下丈夫獨自前往紐約的Studio 54狂歡。這對夫妻最終不歡而散。根據瑪格麗特自己的說法,她與泰迪·肯尼迪、瑞安·奧尼爾及至少滾石樂隊中的一名樂手有染。
除卻這些光鮮的表象,特魯多家族故事的正中心卻埋藏著悲劇—賈斯廷的弟弟米歇爾在23歲時意外去世,那是1998年,他正在英屬哥倫比亞的一處偏遠地區滑雪,葬身一場雪崩事故中。他的死亡似乎觸發了皮埃爾對自己宗教信仰的懷疑,他的死對瑪格麗特的打擊也是致命的。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承認自己前往了精神疾病治療中心,并被診斷患上了躁郁癥,她整個一生都在與它做著斗爭。
皮埃爾·特魯多在2000年去世后,正式標志著賈斯廷·特魯多進入公眾生活。作為長子,當時29歲的他要在葬禮上為這個加拿大歷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自己的父親致悼詞。在蒙特利爾舉行的這場國葬至今在加拿大電視史上都是舉足輕重的事件,而賈斯廷是當天毫無疑問的“明星”,就像天生的演說家那般,他的講話極為令人觸景生情。“我愛你,父親。”他說著,將自己的頭靠向棺木,引發了全國人民的集體悲傷。
賈斯廷·特魯多在8年之后才投身政治,競選位于蒙特利爾的一個工薪階層、多元民族地區帕皮諾的國會議員議席。特魯多并不認為自己與選民的頻繁接觸是所謂零售式競選政治。特魯多的父親并不怎么親民,但他的兒子卻恰恰相反。特魯多獲勝的那年,對許多人來說是個新聞,但對加拿大那些顯赫人物以及抱有懷舊情懷的人們則是另一回事。
特魯多通往總理競選勝利的道路始于2012年在渥太華一個禮拜六的夜晚,拳擊臺上。當時的自由黨群龍無首,在2011年選舉中的慘敗使其在國會中的議席直降至34席,僅是全部議席數量的十分之一,明智的做法或許是與更為強大的新民主黨聯手。為了打破彼時的政治僵局,特魯多選擇了一場戰斗。這看起來就像一場公開作秀,他要在拳擊臺上挑戰37歲的保守黨參議員帕特里克·布拉佐,三局決勝負,為一項癌癥研究籌款。布拉佐是空手道黑帶,還有參軍經驗。對這場比賽,每個人的預期都是特魯多要打的是一場光榮的敗仗,包括他的妻子。
那個禮拜六晚上,幾乎整個國家的人都把電視調到了保守黨的頻道。特魯多被一記從右路襲來的大弧度揮臂擊中,接著又在左方受到了來自布拉佐的強力一擊。然而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特魯多竟然站穩了腳跟,開始了他的反擊。那個看起來銅墻鐵壁般的參議員被狠狠連續擊中,直到沒有力氣抬起他的手臂。他的臉上充滿憤怒以及恐懼,鼻子血流不止,而特魯多則像失控了一般一拳拳不斷朝他揮去。比賽中止在第三回合,適時地給布拉佐保全了僅剩的顏面。
電視評論員立刻意識到了這場勝利的關鍵性。“我已經可以在耳邊聽到,”他嘆了口氣,“特魯多將成為這個國家的領袖。”
在特魯多宣誓就職10天后的11月10日,我與他一起坐到了他的總理車隊中。他的車隊由4輛黑色SUV組成,在每一個交通燈前規規矩矩地等候紅燈,遵循最高限速標志,沒有使用任何警報器,在哈珀政府的長期執政之后,這成了有些諷刺的行事方式。我們正前往一個容納了16000名年輕人的劇場,為慶祝一個名叫“給孩子自由”的非營利組織的成立。特魯多將自己任命為青年事務部部長,這在絕大多數政客眼中都是極為邊緣的職位。
我問起特魯多,與布拉佐之間的拳賽是不是一場事先安排的“演出”—是為他積累政治財富的刻意策劃。他朝窗外望了一陣,隨后轉向我,露出一個有些狡猾的笑容。他心知肚明那些象征性時刻的巨大力量,并且打算好好利用它。
“從某種程度上講的確如此,”他說,他的語調幾乎出賣了對本意的掩飾,“這場拳賽會讓人們把目光聚焦到我的身上,讓人們張大嘴巴認識一個全新的我。這并不是為了向我自己證明什么—當然我總是個依計劃行事的人,不過這向人們證明了你們不該輕視我—而過去他們總是在用那樣的眼光看待我。”
如今坐在車隊里的特魯多可能和他小時候一樣,他謹慎地挑選著自己的用字。“大家都以為我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他說,“在過去20年里我都斷斷續續練習著拳擊,我知道最壞的情況會是什么,我會被揍得一敗涂地,但我會盡我所能站立到最后一刻。當這樣思考時,我便擁有了回擊的信心。我知道自己有撐過三個回合的毅力。有人說,或許他在練習的時候還抽著煙呢,我想說,我是完全投入在自己的練習中的。如此,人們可能會漸漸意識到,對于我已經設定的計劃,我是真的全力以赴。”
一年后,自由黨內選舉他為黨魁,再過了兩年,他成為了這個國家的總理。特魯多所取得的這場勝利是全面而徹底的:在議會中他共獲得了184個議席,全國各地的自由黨均贏得勝利。如今,他正處在從選舉向執政過渡的時期,他已經拿出了一份充滿野心的計劃:促進經濟,減少兒童貧困,大筆投入資金尋找超過1000名失蹤婦女,還包括嚴格的節能減排方案,以及大麻合法化。加拿大政治運作的方式與美國不同,因此特魯多有足夠的空間在不受右翼的影響下大展拳腳。
作為他施政設想的其中之一,特魯多打算向全國1%的富裕階層增加稅收,同時減少中產階級的納稅比例,即便他明白龐大的政府需要依靠足夠的資金才能運行良好。他明白加拿大可能會出現財政赤字,這對一個在財務問題上相當自律的國家來講是極為不尋常的,但特魯多相信這恰恰是正確的前行方向。“自信的國家愿意向未來投資,”特魯多說,“而并不總是像保守派那樣牢牢守著財政預算平衡。”
在敘利亞難民危機上,特魯多允諾截至2015年底將接納25000名難民。發生在巴黎的恐怖襲擊并沒有改變他的這個決定,但他會放慢接收難民的速度以保障安全。但如果像在巴黎或者圣貝納迪諾的襲擊發生在大選前的蒙特利爾或者溫尼伯,特魯多是絕不可能獲勝的,這正是連民主政治有時都不得不給恐怖襲擊的恐懼“讓步”的時代。特魯多表示,他希望加拿大可以有免于政治恐慌及分化的自由。
“當位于阿爾伯塔省冷湖郊外社區的一座清真寺遭到破壞—你完全可以想象到加拿大保守的那一面,整個城鎮的人第二天都走了出來,清除墻上留下的涂鴉,幫助重新修整,”特魯多告訴我,“一個急欲強調國民身份的國家—在語言上也好,在宗教上也好,在文化上也好—在吸納不同背景的移民問題上會面臨巨大的挑戰。在法國,仍然有典型公民以及非典型公民的區分法,而加拿大沒有這樣的包袱。”
恐怖組織特別聲明了加拿大及加拿大人在他們的襲擊目標之中。在國家安全問題上,特魯多反對人們認為他無足輕重甚至會對國家造成危險的看法。他最基本的觀點是加拿大正在成為一個全新的國家,歐洲歷史無法定義這個國家,是加拿大本身的多樣性定義了它自己。他這種擁抱泛文化的開明態度像極了他的父親。“并沒有所謂的核心身份,在加拿大沒有所謂的主流,”他聲稱,“只有共享的價值—開放、尊重、同情,愿意辛勤工作,相互守望,追尋平等與公正。這正是加拿大成為加拿大的根本。”
跨出他的SUV座駕淹沒進人群的那一刻,特魯多就像站在一趟前路未明的遠行的起點。“我很高興自己今天能夠站在這里,”他說,語氣里有著加拿大人特有的謙遜但也流露著對這個國家前所未有的信心,“我相信加拿大人已經準備好了,他們會明白我能夠站到這里是因為我值得擔當起總理這個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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