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門不再醒

語笑嫣然

一

大喜第一次和她的新鄰居蘇門聊天的時候，她問他：“你相信這個世界有人患匹諾曹癥嗎？”

蘇門問：“匹諾曹癥？就是那個說謊會打嗝的匹諾曹癥？那只是韓劇里瞎編亂造的吧？”

大喜有點可愛地眨了眨眼睛，不，藝術(shù)源于生活，這個世界上真有人一說謊就會打嗝啦！

比如，邱大喜。

是的，大喜真的一說謊就會打嗝。虐貓人家里的貓?zhí)恿耍沿埐亓似饋?，虐貓人問她，她說不知道，一說完就打了個嗝。快遞員上門攬件，隨口問她是不是一個人住，她想防人之心不可無，便說爸媽也住這兒，說完又開始打嗝。

還有一次，大喜和蘇門在回家的公交車上遇見，當時車廂里人很多，他們都站著。有一段路很顛簸，他們同時感覺到有人牽住了自己的手，低頭一看，原來兩個人中間還擠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夠不到扶手，被顛得站不穩(wěn)，所以只好依靠身邊的人。于是，他們就一左一右牽著那個小男孩。車開著開著，他突然笑了，她問他笑什么，他晃了晃手問：“你看我們這樣像不像一個三口之家？”

她眼睛一瞪說：“哪像了？誰想跟你三口之家啊！”剛說完，她肩膀一顫，竟然連著打了好幾個嗝。

二

可是，為什么要打嗝呢？大喜用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來梳理她那天打嗝的原因，最后她終于明白了。

有一天，蘇門約她看電影，還說發(fā)現(xiàn)她最近的打嗝頻率降低了，他問她為什么，她立刻回答：“因為我不說謊了唄！尤其是對著你，我字字句句都發(fā)自肺腑！”

蘇門的眼睛里忽然涌動起一些晦暗不明的光，他問：“真的嗎？那告訴我，你喜歡我嗎？”大喜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是的，就是這個原因，她喜歡他，她想跟他有三口之家。

那天他們看的是一部經(jīng)典愛情電影，電影的男主角查理跟蘇門有很多相似點，他們都喜歡爵士樂，喜歡黑襯衫，喜歡在思考時轉(zhuǎn)筆，他們都向往愛琴海邊的圣托里尼島，還都有著相同的職業(yè)——心理學(xué)家。

大喜覺得，蘇門的眼睛也跟查理一樣帶著迷人的弧度和凈化人心的清澈。她每觀察一次蘇門，就會更肯定幾分，他真的好像一個現(xiàn)實版的查理。

那自己呢？對號入座就應(yīng)該是電影的女主角佩姬吧？大喜想著就臉紅了。電影結(jié)束之后，她成了蘇門的女朋友，而且，她的匹諾曹癥好像不藥而愈了，不管她說真話還是假話，都不打嗝了。

三

約會時，蘇門和大喜做得最頻繁的一件事情就是看電影，而且是看同一部電影，就是查理和佩姬的故事。

漸漸地，畫面、對白、配樂大喜都爛熟于心，她甚至?xí)W(xué)電影里的佩姬穿白球鞋配藍色牛仔褲，在清晨七點的陽臺上練瑜伽，還會學(xué)做比薩——佩姬最喜歡做比薩給查理吃了。

但是，甜甜蜜蜜的查理和佩姬最后沒能在一起。查理不幸遭遇車禍，佩姬殉情跳樓被救回，醒來后竟然忘記了查理，瘋瘋癲癲地在福利院度過了余生。這部電影是個先甜后苦的悲劇。

大喜每次看到結(jié)局都哭得很厲害，蘇門卻始終面帶微笑。

她問他為什么笑，他說，他欣賞佩姬的深情和勇敢，還覺得她也是跟佩姬一樣深情而勇敢的姑娘，電影里的好姑娘出現(xiàn)在他身邊，他不應(yīng)該笑嗎？她覺得他說得沒錯。

好景不長，有一天，有人告訴大喜，蘇門出車禍了。

他回鄉(xiāng)乘坐的大巴車翻車墜崖，山崖下面是茫茫的大江，尸首沉進江里找不到了。

蘇門死了。

大喜忽然覺得天塌了。她瘋狂地在大街上跑，瘋狂地哭，瘋狂地吃東西，整夜整夜不睡覺，她瘋狂的反應(yīng)跟電影里的佩姬得知查理的死訊時一模一樣。她記得蘇門說過，她就是佩姬。

四

大喜走向了高樓的邊緣，就像電影里的佩姬那樣跳了下去。而那一刻，有人就躲在離她不到五米遠的地方，表情麻木地看著她。

蘇門沒有死，一切都是一個局。

大喜的父親曾經(jīng)因為酒駕而撞死了蘇門的父母，蘇門是回來報仇的。但大喜的雙親已經(jīng)不在了，父債女還，蘇門便把目標鎖定了大喜。蘇門很早就開始關(guān)注大喜了，他知道她根本沒有匹諾曹癥，她有的是妄想癥。她一旦投入某段劇情，就會把自己當成其中的角色，所以他才會用佩姬和查理的故事來催眠她，令她一步一步陷入。他給自己還制造了一場假死。現(xiàn)在他如愿以償了。

后來，很多人都說大喜命大，從十三樓那么高跳下去，卻被十樓的遮雨棚擋住了，只受了輕傷。并且，她也不再打嗝，不再執(zhí)著于反復(fù)看一部電影，不再幻想自己是某部電影的女主角了。

被遮雨棚擋住的那一刻，她心想，活著真好。

她整個人都煥然新生了。

后來的大喜偶爾也會買一束花去墓園看蘇門，只是她不知道那個墓是假的，那只是蘇門騙她的一個道具。而她更不知道，那個墓園里，在一個臟亂的角落里，有一座從來無人祭拜的孤墳。

那里面才躺著真正的蘇門。

在走下天臺的時候，以為大仇得報的蘇門面帶微笑，腳步輕快，突然，一輛失控的貨車向他沖了過來。

那個晚上，眾人都在為大喜的幸運而鼓掌歡呼，而蘇門卻孤零零一個人躺在冰冷的血泊里。

他忽然覺得好餓，餓到胃疼，疼得翻天覆地，整個人好像要裂開了一樣。他只想再吃一口大喜烤的比薩。

以后再也沒有人能烤出那么好吃的比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