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黃昏雞鳴驛

馮新生

因劇情需要，在驛城樓大興土木，制作仿古城樓，當地人為此竟然深感自豪、津津樂道，心中不免有些酸楚。歷經數百年風雨滄桑的古驛城啊，你在急功近利者無數次“強行整容”后，不知還能否古貌依然？——行者悟語

上世紀90年代直至2009年，我曾居住在北京海淀區學院路。顧名思義，這是多層面知識風起云涌的地方。我所住的展春園小區恰恰又南臨北京城市學院、北倚中國地質大學，西眺中關村科技園，東靠北京奧運大廈。然而，這樣一個四面洋溢著時尚風采的樓群里，住戶接受信件曾一度可欲不可求：來信件被郵遞員放在樓下的水泥墩上，西北風一吹，如蝶翩翩舞。

每當為丟失信件而煩惱時，我總會想起，遼金時期，西北大漠連接析津府（今北京）的“五京郵路”上，路人常常見到驛使策馬飛奔的身影。目的是把帶著體溫的家書送到接受人微微顫抖的手中。即便在“烽火連三月”的年代，急促的馬蹄聲也從未間斷過。當年，驛使趕到京城之前的最后歇息處，就是中國古代規模最大、功能最齊全的古代山驛——坐落于河北懷來群峰疊起處的雞鳴驛。

總難忘2006年底，我乘車從北京八達嶺徑直北上進入河北省，在懷來縣城內外徜徉了半日，便來到洋河北岸的雞鳴山下。隨意觀覽一番后，仰頭看到，萬里彤云陡然聚集，繼而天昏地暗，古遺址在日暮云暗下尤顯蒼涼。我剛剛登上雞鳴城，在當年最高的瞭望臺——壽星樓向遠處眺望時，入冬第一場風雪便漫空飄至。這倒讓我想起誦讀唐詩時，所引發困惑的那個“一字之謎”。

唐天寶二十五年（752年），李白冒著刺骨的寒風來到幽州（當時的北京，屬十三州之一的幽州）之北的邊塞漫游。他正在仰視蒼天、為烽火連年、百姓苦不堪言而感嘆之際，忽見雪花從天而降，邊城瞬間銀裝素裹。他詩情洋溢，大聲吟詠：“……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那時，我曾掩卷凝思，軒轅臺究竟在哪兒？據《新編唐詩三百首釋義》解析，燕山河北省境內的軒轅臺，在今河北省懷來縣喬山上。然而，我在懷來行游多次，一直未見到“喬山”的遺跡，倒是聽說距此不遠的涿鹿縣有一座“橋山”。《史記·五帝本紀》有言：“黃帝崩，葬橋山。”我想，既然黃帝號“軒轅氏”，橋山的黃帝殿又是依山而建、懸空搭臺，莫不是編纂“唐詩釋義”的人，在懷來、涿鹿兩個鄰縣的定位方面出現了誤差？“橋山”誤寫成了“喬山”？

雪擁雞鳴山，山徑艱險，我也只好沿路在古驛城內外走走。緊靠城垣的環城古道上，迷蒙的塞外風雪，可見證雞鳴山驛的建造過程。元初，雞鳴驛所在位置曾設立過“站赤”、“急遞鋪”，啟動了軍政信息傳遞的功能。明永樂十八年（1421年）隸屬萬全都指揮使的雞鳴山驛，便成為宣府進京的最大驛站。明成化六年（1470年）作御敵之用的“驛城土垣”矗立在東出居庸關直達燕、冀；西走大同可抵新疆；南通飛狐、紫荊關；北通庫倫的交通樞紐上。100年后的明隆慶四年（1570年），隆慶帝為抵御外侵，不僅把土垣加厚增高，而且在城墻內外側鑲砌了青磚。自此，一座周長達1866米、高約11.7米的山城便成為既能防敵入侵，又能“千里驛路傳烽火，萬里山川走家書”之地。與其他古城有所不同的是，有些民居“枕城而建”。我在繞城游走時，與踏著積雪到鄰居家串門的老人攀談古城“健在”的原因。老人說，河北除了山海關、金山嶺，幾乎見不到古城池。這座古城之所以能夠留存，主要是因為城外山洪曾多次來襲，古代驛城以堅實的胸膛擋住了洪流。民眾由此倍加珍惜城墻的一磚一瓦，不忍讓它毀損。

驛城有兩條貫通東西的街道。南側連接東城門的為前街；北側連接東西城門的為后街。東門以西、西門以東皆可穿行前后街的南北向通道。據說俯瞰驛城，會看到一個呈“井”字形的“三區九域”。冬日黃昏，我踏著潔白松軟的塞外雪獨自游走。面對冷清的巷陌、稀疏的行人、被飛雪遮掩了大半的老店匾額、寒枝上簌簌發抖的麻雀連同柴門內老屋那昏暗的燈光……似乎時空在風雪迷茫中回轉，恍惚把我拉入明清時期的古驛城。此情此景，我忽然感到形單影只、孤寂無助，好想能尋一家未打烊的飯莊酒肆，在紅泥小火爐旁舉杯品味，與伙計聊聊塞外奇聞軼事，直到店主人面帶倦意，直到三更后雪花漸稀，我再緩緩站起身來告辭。

令我久久不忍離去的是，古驛城前街中部，留下一些較為完整的古建，如龍王廟、城隍廟、財神廟、關帝廟、古戲臺、公館院以及賀家大院。有的建筑依然保持著較為完整的古貌，為尋幽訪古者鋪展了追思的空間。我在沿街一座形制較為講究的院門前停下，慢慢推開一扇木門，正房中燈光明亮，看管古院的老人見我在風雪夜專程來探訪古驛城，連聲稱奇，把照明效果極佳的手提應急燈借給我，請我在幽深的古院落隨意觀覽。

在古院一隅，我見到了“雞鳴——郵政廳”的石碑，令我感慨萬千。因為，這座古碑清晰地刻有“立于清雍正十三年至乾隆二年”。（1735年-1737年）比德國人在我國海關試辦郵政、發行中國第一枚“大龍郵票”的發行期要早140余年。由此可見，這是中國第一個以行政編制組建的郵政部門。

當我正想再到其他古宅院探訪，懷來縣旅游局前來接我入住縣城賓館的司機到了。我戀戀不舍地離開雞鳴古驛城。路上，聽說電影廠、電視臺已在這里拍攝了多部影片，古驛城將成為多家影視企業的拍攝基地，日前還因劇情需要，準備在驛城樓大興土木，制作仿古城樓，當地人為此竟然深感自豪、津津樂道，心中不免有些酸楚。歷經數百年風雨滄桑的古驛城啊，你在急功近利者無數次“強行整容”之后，不知還能否古貌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