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騰沖攻堅戰

陸湛

1943年1月，我從黃埔軍校第六分校第18期工兵科畢業。我和這批工兵科同學被分配到云南滇西抗日遠征軍第6軍，一同到保山第6軍司令部報到。時任滇西抗日遠征軍第11集團軍副總司令兼第6軍軍長黃杰（黃埔1期，原任黃埔軍校第六分校18期主任）接見了我們這批工兵科畢業的同學。只命令我一個人留在了第6軍司令部參謀處，任少尉見習參謀，其余同學下連隊任工兵排長。由參謀長傅亞夫領我到參謀處，讓我保管軍圖，負責按作戰需要的部分將軍圖放大，布置墻上，以供作戰研究之用。有一次傅亞夫參謀長命令我到保山71軍司令部，領一份軍圖，乘坐盟軍的吉普車，送到漕澗鎮預備第2師。當天下雨，車開到漕澗鎮預備第2師炮兵陣地，我下車時，炮兵營長黃煜珍迎接，同去預備第2師師指揮部，見到師長顧葆裕，我向顧師長敬禮并呈交一束軍圖。師長和我坐下談話時，我坦率地將自己希望直接參戰的心愿向顧師長表白：“我懇求參加這次滇西抗日大反攻，決心到預備第2師來，在顧師長指揮下配合作戰。”顧師長說：“歡迎，但你必須申請報告，經傅參謀長批準才行。”于是我向顧師長敬禮告別，坐車返回第6軍司令部，將請纓殺敵，愿下預備第2師配合作戰報告呈交給傅參謀長審批。經過軍長黃杰同意，幸獲批準。1944年1月，預備第2師師長顧葆裕接收了我率領的工兵排。我帶領的工兵全部是在昆明接受過美式武器裝備培訓的。

1944年5月11日，駐滇西抗日遠征軍開始大反攻，左翼第11集團軍由惠通橋以南各渡口渡江，以龍陵為初期攻略目標，松山攻堅，傷亡甚重，敵亦死傷狼藉不知凡幾;右翼第20集團軍由惠仁橋以北展開向正面攻擊，以騰沖為攻略目標，198師由栗柴壩渡江之后仰攻高黎貢山，攻到冷水溝與扼守山頂北齋公房之敵對峙。由于山高林密氣溫低，官兵都穿著夏裝，凍僵休克致死者甚多。為達到預期目的，早日攻克騰沖，該師以593團為特遣支隊，另辟蹊徑，翻越原始山林地帶，深入敵后，襲取騰北咽喉橋頭鎮，切斷北齋公房及片馬之敵后方補給線路。該團奇襲奏效，攻占鎮街東側獅子山，旋又被敵奪回，得而復失3次，沖殺血戰4日，官兵都有傷亡，再興攻擊乏力。急調原在灰坡充任198師預備隊的預2師第6團兼程馳援。預備第2師成立于抗戰伊始，各級干部多為黃埔軍校學生，新軍新銳，桂南一戰成名，川南剿匪安定后方，調為遠征軍游擊滇西后方，回防怒江掩護大軍渡江，撥歸54軍指揮，所向攻無不克。5月27日，第6團撤離灰坡，官兵每人一個飯團一壺水，輕裝疾行。3個行軍梯隊越峻嶺穿密林，31日晨抵達預定集結地，接替593團。6月1日展開攻擊，左翼第3營主攻獅子山，迭克敵之外圍據點，攻至敵之陣地前。4日以火箭筒發射火箭后實施沖鋒肉搏，未果，因為火箭彈未曾炸毀敵碉，敵憑借堅固的交通壕阻我于核心陣地碉堡群外。黃昏開始大雨傾盆，兩日不止，我停滯于敵之核心陣地堡壘，主攻營傷亡甚重。5日傍晚，預備隊第2營接替主攻。6日午后天氣轉晴，由騰沖增援之敵在炮火掩護下向我逆襲，譚繼禹指揮特務排及臨時配屬的第3營重機槍1排堅守獅子山右側小團山團指揮所陣地，掩護主攻營作戰，遏阻優勢撲來之敵，激戰至深夜，逆轉的戰局得以穩定。在敵后血戰10天，由惠仁橋渡江，經南齋公房越過高黎貢山的36師107團趕來增援，一舉攻克橋頭鎮，受阻北齋公房的198師主力適時趁勢打通山區通路，順利翻山推進。橋頭鎮之攻克，乃滇西反攻右集團軍作戰之初捷，打開了收復騰沖之門戶。

日寇橋頭戰敗，棄守高黎貢山，集結兵力于大盈江以南，據守騰沖及其附近諸要地，置重兵于來鳳山上，以待援軍接應。

第20集團軍所屬兩個軍5個步兵師于6月25日端陽節過后，全面展開對騰沖盆地之攻勢。28日，第6團攻克鵝籠，次日激戰昆廬寺，盡殲頑敵，掩護全師推進和順鄉，其他各師亦皆攻抵城郊，形成圍城之勢。

騰沖為怒江以西之邊陲重鎮，幅員10余里，四周高山綿亙，林木叢生，大盈江貫穿其間，巨石筑城于明朝，即古又堅，兵家必爭之地。第56師團148聯隊司令部盤踞城內，利用原有堅固的建筑物，增構碉堡，重點踞守。來鳳山有四峰，有塔者最高，曰文筆塔，矗立于城之南郊，敵以一個大隊踞守，構筑半永久性野戰工事，掘地蓄水，鑿洞屯彈儲糧，自詡“馬奇諾”防線。集團軍總部以預備第2師曾于騰沖游擊作戰經年，明瞭敵情地形，與民間聯系密切，合作關系良好，賦予攻擊來鳳山之任務。預備第2師于7月20日展開攻擊，第4團在右翼攻擊營盆坡，左翼第5團由綺羅攻擊鳳尾坡及象鼻子，第6團（欠2營）為預備隊，相機攻取5300高地，即文筆塔。命令下達后，連續3天下雨，坡滑霧濃，登山仰攻受阻。24 日放晴，中美聯合空軍投下最后一顆炸彈之瞬間，一舉攻克營盆坡，盡殲頑敵。堪為我遠征軍抗戰期間首次最成功的陸空聯合作戰。第6團立即攻上山去，全體官兵奮勇沖殺，無所畏懼，迅速奪取文筆塔，改攻為守。是時天黑下雨，山霧彌漫，官兵緊守在積水的交通壕內，相互支援。午夜時分，敵約200人向我逆襲，撲上山來，頓時槍聲四起，手榴彈頻頻爆炸，火花人影，雙方黑夜混戰，文筆塔得而復失，戰況危急。是時團長命特務排黑夜上山馳援，與第2連連長張劍山相遇，他尚掌握十多人，與特務排協同穩住了陣腳。天將微明視界稍開，就投入了爭奪來鳳山的戰斗，我帶領的工兵排工兵在昆明剛剛接受過美式武器裝備培訓，實乃少有之新銳。我將工兵排戰士分成5個作戰小組：一是火焰噴射器小組;二是排除地雷障礙物小組;三是爆破敵碉小組;四是構筑工事組;五是運輸小組。每個小組安置3至8人不等，皆視情況確定，依戰況需要靈活調動，配合步兵作戰，由連排長直接指揮。配合第6團攻打文筆塔主碉時，我工兵排派出了排除地雷小組和火焰噴射器小組配合主攻部隊，特務排長譚繼禹受命指揮我火焰噴射器小組，在步機槍兵掩護下，我工兵匍匐前進爬到距離敵主碉約50公尺處，射手即瞄準敵主碉的射擊孔，射出高熱強力火焰將盤踞碉內之敵燒死灼傷，竄出碉堡外的頑敵也被我機、步槍擊斃，無一生還。文筆塔兩度得失，敵我殊死爭奪一天一夜，我軍官兵傷亡也很大。為減少傷亡，消滅頑敵，火焰噴射器小組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軍以優勢兵力向來鳳山5個碉堡群同時猛攻，血戰3日，來鳳山的勝利是用血肉和生命換來的。我在攻打來鳳山的過程中，主要參加了攻占來鳳山文筆塔主碉的戰斗。

8月初，集團軍集中兵力圍攻騰沖城。東半城為53軍作戰區，54軍攻擊西半城。兩軍5個師兵力本來不足，渡江作戰3月損失又重，基層單位的步兵連有20人者即是較強的單位，為了充實基層作戰能力，預備第2師各團只縮編成一個戰斗營。3個團戰斗營按番號順序輪流攻城作戰。我率領工兵排配合預備第2師攻打騰沖城，由第6團步兵及炮兵射擊敵碉掩護。我們多在夜間摸黑潛入城南城腳挖掘深處的基石。每小時換一次班，挖至天微亮。基石很深，當天夜里沒有挖到城腳深層，白天目標暴露無法施工，挖了3條交通壕，天下大雨，壕內積水，夜間工兵戰士踏著積水繼續挖掘基石下層。白天不挖，待我炮擊敵碉時再挖，炮擊暫停又中斷施工，所以作業時間有限，經過10天才將墻下裝炸藥的藥室挖好。用3個大汽油桶填滿強力TNT黃色炸藥，安裝好雷管導火索，將導電線拉到城墻外。聽候上級命令隨時起爆。等待攻城的步兵做好了沖鋒準備。顧葆裕師長命令下達，立即將3個城洞同時起爆。只聽轟隆聲響徹云霄，地動山搖，炸開3個缺口。步兵立刻沖進城內，以一個戰斗連展開于南門至西南城腳之間，拂曉實施正面多點登城攻擊，一舉攻占八分之一城墻，在炮兵火力掩護下，我工兵迅速構筑工事，鞏固了入城陣地。城墻僅僅3個缺口較小，無法滿足攻城需要。總部請求盟軍支援，美空軍投擲的炸彈將缺口擴大，對收復騰沖城起了重要作用。而后各團輪替巷戰，逐層推進，一碉一堡爭奪，尸填街巷，血染城垣，戰斗異常慘烈。因敵碉尚未徹底摧毀，碉堡射擊火網交叉甚密，地堡、屋脊上也隱藏有狙擊手，構成立體火網，我軍傷亡慘不忍睹，以60迫擊炮高仰角由墻外向墻內敵碉射擊，破壞效果不大。再以75山炮運用初速平伸彈道射擊也未奏效。后來我急中生智，率工兵將炸藥捆綁在長竹竿的前端伸入敵碉射口，以無線電手搖發電機引爆炸藥摧毀敵碉，炸死敵兵，才得以繼續推進。8月21日，我軍攻入武侯祠。當夜敵人反撲4次，沖殺通宵，慘烈至極，英勇善戰的張劍山連長及第4團輕機槍連徐連長均于此次戰役遭敵狙擊，壯烈殉國。官兵悲痛哀悼！敵失武侯祠，西門外英國領事館亦被36師攻克，城西北城墻也由198師占領。敵在西半城無堅可守，乃集中兵力于東半城，固守李家塘孔廟聯隊司令部既設陣地。53軍迭攻不下，集團軍總部又令預備第2師協同攻擊。9月13日，第5團戰斗營攻抵孔廟西側墻外。入夜，團長李頤（湖南醴陵人，黃埔6期）親臨重機槍陣地指揮夜間射擊，不幸被狙擊手擊中頭部，壯烈殉國。是為騰沖巷戰一個月以來殉國最高職級第一人。當晚第6團接替攻擊任務，直至完全占領孔廟，發現有20多名日軍官兵及8名女子的尸體，暴露在交通壕內，這些是日寇的傷病官兵及軍妓，被倉皇逃命之殘敵臨時槍殺的。這時戰斗營亦適時攻下東城墻，勝利結束酷戰匝月的騰沖巷戰。殘敵200余人由一名少校率領逃出城外，竄入固永山區，第6團跟蹤追擊，將殘敵徹底消滅，無一幸免。

激烈的巷戰，由于騰沖城內街巷稠密，房屋相連，頑敵利用民房家家設防、巷巷筑堡，戰斗異常慘烈，每前進一尺，都要付出慘烈的代價，正如20集團軍會戰概要所言：“攻城戰役，尺寸必爭，處處激戰，我敵肉搏，山川震眩，聲動江河，勢如雷電，尸填街巷，血滿城垣。”由于犧牲慘重，又將防敵增援的130師投入攻城戰役，經42天的“焦土”之戰，將守敵全殲，于1944年9月14日光復騰沖城。淪陷了兩年零4個月又4天的騰沖，重新回到了騰沖人民手中。

從1944年5月11日遠征軍20集團軍強渡怒江至9月14日攻克騰沖城，歷時127天，所歷大小戰役40余次，共俘獲敵軍官4名，士兵60余名。斃敵少將指揮官及藏重康美大佐聯隊長以下軍官100余名，士兵6000余名。虜獲野山炮7門，步兵炮6門，迫擊炮10門，重機槍19挺，輕機槍47挺，步騎槍1000余支，汽車20余輛，有線和無線電機25部并其他軍用品若干。我遠征軍亦傷亡軍官1234名，士兵17075名，可見騰沖戰役之艱苦與慘烈，可見遠征軍將士拼死犧牲的愛國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