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子史（外二首）

(回族)馬驥文

土黃色的舊宮殿

已被歷史之塵封存在朽木的背后

不得喘息

這里已無人居住

除了一棵先祖遺傳的棗樹

仍在大地上拼命吮吸乳液

它已有一人之粗

仍舊分泌一顆顆火紅的眼珠

在綠葉與尖刺之間

做出梵高一樣的注視

夏末的黃昏

偶有老婦前來

以翻開經卷的姿態

小心撥開枝條

將其一一摘取

作為孫媳見喜的補品

或自己忌日之時的招待物

在祖父的葬禮后

我與陌生的友伴

一同爬上堡子的頂部

朝下好奇地張望

第一次如此高深、開闊地俯瞰大地

于是我也學習頭頂鷹的鳴叫

向遠處喊

是否父親、祖父、太祖父

在幼年之時也如此吶喊過

現在，他們或者垂垂老矣

或者被土地收藏

而我在偷食干棗之后

也明白了

人的哀傷是如何一步步形成

并在我再次登上堡子之時

變為悠悠的嗟嘆

也許，刺目的藍與白下

馬氏家族的堡子

不再成為歷史的承載者

它只是一座集聚各種廢棄美學要素

的遺忘之所

并仿佛已深陷時間之骸的深處

不能掙脫

不過，仍舊會有漂泊之影

時常冒著塵土的混沌

尋覓至此

其間的墳墓、古屋、石磨、羊圈之內

處處都遺有他近乎病態的癡迷

當他跨入門

意味著他將進入另一個時間的層界

并速朽成回憶

人 景

閣樓下，三月的冰雪正在醞釀柔情

樹干，以漆黑的靜止

提示一種久別的沉思

人與人，他們在廟堂上取走紙符

便把自己想象成一陣超脫的風

草藥，冒著熱氣

在原野上尋找路過的傷

心，還是？

當一個人走過，另一個人又接著走

姿態是潛在的美學

操著異鄉話的喉頭，在瞬間爆破

于是，我們，你們和他們

都成了墻下的矮人

丈量宇宙，

是一份苦差事

你不敢寫下一個“大”

如同，你宣告自己已不屬于這個圓

規針刺中白色的中央

就像颶風吸食大地上不合時宜的輕

此刻，空氣將天空高高吹起

沒有云，也就看不見穿行于其中的鶴

于是，你放棄了死

永久注視窗外這寂靜的人景

粥

天黑了，粥也涼了半截

又濃又稠，像宇宙的溜冰場

一些人失蹤在旋渦的中心

他們不知道，河流邊緣的

堅硬，是如何將一大群黑雁吞沒

螞蟻借著幽玄的月光

膽怯地迷失在歡樂場

它不愛這里，它愛更低沉

一些米粒寂寞地在愛欲里消瘦，凝固

成為一方烈士的碑，向泥土里扎根

變成一座城，一直在壘

直到脹破一棵巨樹的軀體

在粗糲、浮蕩的沙漠搖搖欲墜

繼續等待

直到抽出健壯、刺眼的白發，你

也未曾抓起一只勺子

你害怕，自己一張口

會徹底淹沒在粥的寂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