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河的午后（組詩）

王文軍

下午的山林

寧靜。一只鳥的叫聲

覆蓋了另一聲鳥鳴

下午四點的陽光溫暖、鮮亮

脈脈 穿過林間的空隙

鉆入青草的體內

青草的脈絡通透清晰

野兔豎起粉紅色的大耳朵

那些半明半暗的地方

因為陽光的出沒

有神性的光明

和未知的隱喻

一群鳥飛過

白雪滯留在云端

黃昏滯留在林間

空氣 浮塵 一群飛鳥

是暮色里的唯一律動

鳥的翅膀是灰色的

聲音是灰色的

一朵又一朵白云

雙翅掠過

也成了灰色的

鳥飛遠了

我頭頂的天空

更空了。暮色蒼茫

和我一起

沉寂在巨無際的空里

在異鄉遇到童年玩伴

細細的數，也沒數清

我們已多久未曾見面

整個下午，陽光順暢

安靜明亮。

溫暖緩緩流淌

我們聽音樂，喝茶

語言 有一搭無一搭

像浸潤開的茶葉

碧綠 浮沉 蕩漾

整個下午

或者比整個下午更長

音樂像一場春雨

茶水的顏色比白水還透亮

繚亂的塵世，似乎比白水

還讓人迷惑

灰頭土臉的我們

還有我們秘不示人的內心

在別處流浪 知遇

暮色來得真快，轉眼間

夕陽在對面的樓頂上滑落

我們起身，告別

在異鄉，一個小小的酒吧外

我看著童年的玩伴

消失在黯淡的生活中

好像一生就此逝去

像落花一樣老去的春天

我認識的很多人

在每一年花開的時候

都會比這一年的春天

更陳舊

清明節潛伏在

紅杏的芽苞或綠柳的眉梢兒

紙蝶與細雨糾結的路上

我遇到了你

風塵淹沒的

不僅僅是年齡

我沉默。這些年

我是那么憎恨鏡子

也不向任何人傾訴自己

人人都在變老

只有那些玩耍的孩子

在一夜盛開的春風里

恣意地對抗著

像落花一樣老去的

春天

奔馬

一匹馬的奔跑

帶動一群馬的奔跑

它們跑進薄霧

再從薄霧里跑出來

長鞭是

牧馬人手中的疾風閃電

出手就是風雨雷霆

群馬停止了馳騁

快門慢了下來

我的身體忽然打開

那里住著一個簇新的草原

禮遇

這塊巨石

儲滿陽光、山火、暮靄、晨嵐

飛鳥起落

人類何時到來

最先坐于其上的人是誰

它款待疲憊的我

像是在安撫

更多的時候是緘默

一只細小的螞蟻

短暫地滯留

又迅速爬向巨石的另一面

自此不明下落

關于我們的今生來世

我們遲早都會離開

這個讓人流連又厭倦的世界

生命自轉的軌跡

不像恒星

最多像一場煙火

或流星雨

愛恨情仇都不值得一提

后人偶爾的追憶

不過是一些

花瓣兒或碎片

我們離開

卻從未走遠

譬如：飛鳥一樣俯瞰人間

——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們

正重復著我們

所有的幸福和苦難

孤獨

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奮不顧身地奔赴在途中

“咕咚”一聲以后

老井說話了

“你可來了”

聲音比蒼苔要蒼老

比水深要幽深

石頭在大聲喊：

可見到你了

站在井臺邊

我突然孤獨無比

好像身體里

被砸出了一個洞

涼氣自腳底

一股一股地冒出來

梨花辭

梨花開了，我愛你

白色燈盞，簡單、干凈、透明

照亮山梁，村莊、河岸隱去

在白的陰影里，相對而坐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思想

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

是誰一生的梨花

盛開在誰一世的枝頭

只需要梨花往死里開

開成一片云霧，開成一片蒼茫

開成懸在眼角的一滴淚

就像此刻的我們，一片空白

雨中游少林寺

秋深了，少林寺還是春天

雨把每一片樹葉

都下濕了。像佛家子弟

唇上新冒出來的髭須

古剎的青瓦 老樹的紋理

綠樹紅墻藏而不露的秘密

昏暗的禪房里，和尚敲打木魚

叨念經文，我不知道是梵言是囈語

真想問問打坐的僧人

慈航普度，是需要醒著還是睡去？

濕滑的臺階，如織的游人

真的像浮沉擺渡

或上或下，有的跌倒在上上下下之間

這多像讖語與天機

俗世的喧囂擊退佛家的清凈

一退再退。佛一隱再隱

一忍再忍 身在萬物之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