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主的備忘錄

李燃+江楓

按照省廳的統一部署，2011年5月，J市審計局組織開展了對所轄縣區的農村公路改造工程項目專項資金的審計。在對D縣的審計過程中，審計人員意外發現項目業主單位——某鎮鎮長的筆記本上有筆奇怪的備忘記錄，進一步追查，牽出縣交通局違規收費、虛報工程項目套取中央項目資金、私設“小金庫”等嚴重問題。相關人員依法得到了處理，該項目獲當年全省優秀審計項目。

好牛的交通局長

農村公路改造工程項目資金主要來源于中央財政安排的車購稅專項。為了搞好這次專項審計，省廳投資審計處牽頭，各設區市審計局統一下達審計通知、出具審計報告和審計決定，具體組織實施由各縣審計局負責，各設區市局派人分片督導。

這天上午十點半，J市審計局投資審計科李科長和審計人員林新來到D縣審計局，利用上午剩余的一個多小時，聽取該縣車購稅農村公路項目專項資金審計進展情況匯報。

D縣農村公路改造項目審計主審馬一平代表審計組，先是分別從項目管理和運作模式、項目資金到位情況、項目實施進展情況等簡單做了匯報，進而重點介紹審計初步發現的一些問題，如截止審計日，省、市、縣三級財政都沒有任何配套資金到位，縣交通局機關經費還擠占挪用了公路建設專項資金。“但縣交通局對擠占挪用專項資金的審計認定死不認賬，”馬一平說，“這個局長很牛，聽說財政監管人員要求交通局提供農村公路建設的有關資料，也多次遭到拒絕。”

李科長說，“牛好，你們通知一下交通局，下午去他們那兒，就說市審計局要了解該縣的車購稅農村公路項目組織實施情況。”

下午在縣交通局簡單交談后，牛愧局長對縣審計局認定的擠占挪用公路建設專項資金一事還是矢口否認，說不能根據交通局財務收支倒掛就來定性擠占挪用專項資金，這是推理，不是證據。

李科長他們初次與縣交通局見面，沒有什么結果。回到縣審計局，審計人員商量下一步的審計行動。李科長請示局領導后，決定和林新留下來與縣審計組兵合一處，人員打亂分成兩個小組。兩個小組根據前期搜集掌握的資料，分別對縣交通局機關財務與項目資金撥付情況再次核實，并將審計期內建設項目數據錄入電腦，搜集整理有關設計施工圖紙、資金計劃和撥付情況等。做完這些事后，兩個小組分別到項目上去實地查看。

實地查看發現縣交通局和鄉鎮業主提供的項目資料很多都不相符，有的資料還不齊全，被審計各方左左右右、翻來覆去的解釋叫審計人員搞不清頭緒。審計組要求鄉鎮通知施工方到場，但只有部分施工方到場接受審計人員的詢問，其余施工方多種借口到不了。而到場的施工方幾乎沒有一個可以提供工程項目施工的財務收支資料。

通過實地測量，工程量似乎沒有問題，但工程竣工時間就很難界定了，這么耗下去，一定不會有什么結果。怎么辦呢？

鄉鎮業主的備忘錄

李科長再次改變策略，吩咐審計人員利用雙休日，調閱了縣審計局以前年度的審計檔案，包括移民建鎮、以工代賑、老建扶貧和農業綜合開發項目涉及的公路建設資料。

審計組對照D縣的交通圖，采用刪除法，把以前年度各項資金安排實施的農村公路工程建設項目用紅線標出來，本次實施的農村公路改造和通達工程的公路用藍線標記，紅線與藍線有交叉重復的地方作為審計抽查的重點，花了兩天時間，審計組確定了五條公路作為審計重點，再次上路實地查看。

通過一個星期有針對性的重新實地取證，并據此實施的工程造價審計，審計得出審計結論：一是該縣為多獲得中央補助資金，重復申報、多報公路改造里程18公里，從而多獲得中央補助資金450多萬元，以彌補縣交通大樓工程建設資金和機關行政經費的不足。二是有4個項目在實際實施過程中，未經原計劃審批部門批復同意，就自行修改公路建設標準。

擠占挪用中央補助資金的問題得到證實，其他都是各縣存在的共性問題，審計組打算把審計資料整理下，與被審計單位交流一下情況就結束外勤審計。

六月中旬，某鎮的鎮長到審計組的辦公地點，聽取審計組對他們鎮農村公路改造項目的審計情況。審計組每提到一個問題，他都會把隨身帶的筆記本拿出來翻一下，說到激動處還拍打著他的筆記本，打保票說，這個沒問題，我記得很清楚。林新要求看他的筆記本。不錯，本子上是這么記載的，他又隨手翻過一頁，看到有筆流水賬，上面寫著：某月某日，付某老板工程款60萬元，但60萬元后多了“-4萬元”幾個字。

林新好奇，就問“這減去4萬元是什么意思，少付了他工程款嗎？”

鎮長說，“怎么會少付，那些包工頭來頭都大得很，要少付他錢還得了。”

“那你這個記號是什么意思？”

鎮長吱吱唔唔，一會說是上次多付了他的款，一會說是工程項目先開發票，后付款，開發票繳的稅由鎮政府墊付，所以這次付款扣收。林新沒有放過這一重要的細節，項目業主的備忘錄絕對不是這么簡單，里面一定隱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那會是什么呢？他要求鎮長提供相關的印證材料，如果材料沒帶在身邊，審計組派人和他一起去鎮里取。

看到審計組這么較真，鎮長說了實話，“這是縣交通局向施工方收取的項目咨詢費、設計費、監理費，由鎮政府在支付工程款時扣收，而鎮政府在向縣交通局申請撥付時，交通局要鎮政府先用現金交納上述費用，才肯在資金撥付申請書上簽字蓋章，資金撥付申請書也才能進入下一道程序——會計管理中心審核撥付。”但付款發票在施工方，鎮政府不能提供，而施工方一時又到不了場。

“設計、監理費怎么由施工方負擔？農村公路改造項目的設計與監理費不是已經列入項目預算，并已由市設計院和市工程監理公司開票結算付款了嗎？”審計人員重新審閱了審計取證記錄，審計底稿上明確記載了設計費和監理費憑稅務發票結算付款，在項目資金中列支。這里又冒出個施工方負擔的設計、咨詢、監理費，這不正常！

外圍補充證據

審計人員決定先不去縣交通局證實，而是分組同時去延伸審計過的幾個鄉鎮，叫所到鄉鎮事先電話通知施工方到鄉政府。這回直奔主題，問設計、監理、咨詢費的收取情況。有個別施工方到了現場，說扣收這些費用屬實，但他們不承認這筆支出，“工價本來就很低，要這樣肯定虧，等到最后結算時再找交通局算賬，”并且還說，“縣交通局也承諾不會讓我們吃虧，最后會在工程款上補償給我們。”有老實穩重的包工頭還帶來了收費發票。咨詢費、設計費和監理費三項收費收取標準約占工程價款的百分之十五。

審計組獲取了施工方的詢問筆錄，并復制了收費發票。返回縣城，通過協調，調取了縣地稅局發票發放和繳銷情況，篩選得出收取上述“三費”的有力證據。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審計人員對縣交通局的出納庫存進行突擊盤點。以為外勤審計結束快進入審計情況反饋的財務人員，完全沒有料到審計會殺個回馬槍，剛把審計進點時轉移的“小金庫”資料放回保險柜，就被審計逮個正著。

在縣審計局局長辦公室里，交通局長牛愧在鐵證面前卻不承認違規收費，通過4張出納個人活期存折私設“小金庫”360余萬元的事實。他與市、縣審計人員激辯，說項目運作經費緊張，財政預算安排的交通事業費根本不足以維持機關的正常運轉，歷時幾年的公路改造建設項目不得已才收費，但不是違規。他特別強調，一是開了發票，按規定提供了設計與監理服務，并履行了納稅義務，況且所有收費都是對方同意的，有與村委會的協議，支出是在村民自籌資金中解決的，不能說是截留專項資金。審計組要求其提供與村委會的協議和村民自籌資金的收支情況，他說與村委會的協議不在審計范圍內，他沒義務提供。

審計人員早就防了他這一招，明確告訴他，首先，所有鄉鎮的村財鄉管賬上都沒有反映農村公路改造項目村民自籌資金支付“三費”的情況，按比例收取“三費”的收取依據是下撥農村公路改造和通達工程專項資金;其次，鄉鎮業主和施工方證實，“三費”的收取是在資金撥付審批時強行收取的，不先交費，就不辦撥款審批手續，這一點有各鄉鎮和施工方的審計詢問記錄，以及開票交費時間與資金審批撥付時間的先后來佐證;最后，交通局本身屬于審計范圍，他與外界發生的任何經濟往來都應接受審計，何況是中央投資的建設項目。

沒想到審計組的針鋒相對，卻惹惱了牛愧局長，他把茶杯往茶幾上用力一摔，氣呼呼地說，“你放屁，你以為就你審計是執法單位，我們交通局也是執法的，誰不知道執法是怎么回事，這點屁事拿出來說，嚇唬誰啊？”說完離席而去。審計交談不歡而散。

牛局長再也不牛

審計組及時將這一情況向D縣縣長反映，通過政府領導施加壓力。縣長聽后很不高興，立即電話找來交通局長牛愧，對他提出了嚴厲的批評，要他主動向審計組認錯，并積極配合審計組把情況搞清楚。縣長在這件事上這么維護審計組，并不是因為李科長他們是市審計局的，得罪不起，主要是這位交通局長仗著省交通廳長是他親叔，本縣的主要公路和農村公路建設改造都是他跑省里要項目、要資金，常這樣，不僅不把縣財政局長放在眼里，連他縣長有時也不在話下，安排下去的事總找各種理由推諉搪塞，要不是縣委書記說這人是顆搖錢樹，早就把他給撤換了。這回竟然得罪市審計的人，正好借題發揮，殺殺他的傲氣。

接受了交通局長的道歉，審計組追溯審計了D縣交通局近三年來的全部工程結算發票。審查了大大小小金額的600余份工程結算稅務發票，發現有76份發票存在虛假問題。經證實，這些是通過網上購買的假發票，實際項目根本未實施、內容虛假，或結算工程量遠大于實際完成工程量，虛假發票套取專項資金高達400多萬元。這些虛假發票大部分以縣交通局下屬公路養護中心承建公路改造項目的名義開具，套取的資金一部分用于安置掛在公路養護中心的本單位和外單位領導家屬、子女等編外人員的工資獎金福利支出，一部分用于交通大樓的工程款，還有一部分說是申請上級項目款的支出，均是賬外的白條支出。

針對審計已經發現的問題和審計手段限制無法證實的“支出”，經請示市審計局領導同意，決定移送縣紀委進一步查處。一個月后，縣紀委反饋調查結果，縣交通局虛報工程項目套取中央補助資金，私設“小金庫”和賬外發放福利，虛開發票套取資金且套取的資金被少數人私分。目前私分的資金已全部追回，相關人員受到撤職、移送司法機關等不同處理。

審計體會

本案的突破口源于農村公路改造項目業主的筆記本，這是值得審計人員特別關注的取證方法。審計實務中，多數單位的會議記錄、會議紀要都是經過領導決策定案的，即使一些看似原始的會議記錄，也有可能是會后摘其要點重抄在記錄本上的，很少有決策的討論過程。而相關人員的筆記本甚至活頁便紙和記事臺歷，才是決策過程的真實記錄，某些工程變更和工程質量，以及錯誤決策出臺的內幕等，有時就可以在這些不起眼的當事人備忘錄里找到答案。此外，審計實務中，農村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因交通水利、扶貧開發、新農村建設等不同口子下來的項目繁多，且各口子項目實施與完成年度各異，而存在交叉重復甚至魚目混珠、張冠李戴的實際情況，審計人員要想從中條分縷析、辯明真假不是件容易的事。本案審計人員針對此采用刪除法就頗值得借鑒，不過這種方法的采用應建立在審計信息完整有效、審計資源充分共享的基礎上。

（作者單位：江西九江經濟技術開發區審計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