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國重, 顧明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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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體的演變與生存美學*
——??屡c拜厄特的主體化藝術研究
段國重, 顧明棟
摘要:??率欠▏F代偉大的思想家,拜厄特是英國當代著名作家,盡管二者所從事的職業完全不同,但對主體的歷史演變和生存美學的探究卻殊途同歸。拜厄特的代表作《占有》探討了人類歷史上的三種主體化模式:遠古時代自由個體的主體生產,近現代宗教、理性、權力統攝下的建構主義主體生產,后現代主體坍塌之后的美學化主體生產。福柯在有關主體化藝術的論述中提出了類似拜厄特思想的歷史考察:古希臘古羅馬人的主體化藝術、宗教時代的“牧師權力”和現代性社會“管理權力”對主體生產的控制、主體建構的宏大敘事破碎之后的后現代社會主體化藝術的重生。這與拜厄特的主體歷史形成模式相互應和,體現了小說家和思想家從不同的路徑對人類主體性這一問題的歷史循環模式的相似思考。福柯的哲學著作與拜厄特的虛構小說形成了一對十分有意義的互文文本,對二者的研究有助于加深對歷史上主體演變和生存美學這兩個哲學與美學問題的理解。
關鍵詞:???; 拜厄特; 《占有》; 主體性; 主體化藝術; 生存美學
米歇爾·福柯是法國現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A.S.拜厄特是英國當代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兩人因其所從事的職業不同似乎沒有任何交集,但在一個后現代語境下的熱門話題上,二人卻殊途同歸。這就是對主體和生存美學分別從哲學和藝術的不同視角進行了探究,并得出相似的結論。因此,福柯的哲學文本與拜厄特的虛構小說可以說形成了一對十分有意義的互文文本,對二者的比較研究有助于加深對歷史上主體演變和生存美學這兩個哲學與美學問題的理解。但是,國內外現有的研究似乎沒有注意到兩者之間的內在聯系,至少現有的拜厄特研究幾乎沒有對這一點予以關注,并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作者以歷史視角對人的主體性問題所作的思考和書寫。本文擬比較福柯有關主體性的哲學思想和拜厄特小說對同一哲學命題的美學思考,對兩者從不同的路徑反思主體演變和生存美學的哲學及美學問題作一個初步的研究。
拜厄特的代表作《占有》*英文版:A. S. Byatt,Possession:A Romance, New York: Vintage, 1991;中文版:拜厄特著,趙東泓譯:《占有》,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0年。敘述的是兩個年輕學者研究維多利亞時代兩位詩人的故事。在發現兩位逝去詩人的書信、日記、詩歌作品和經歷的過程中,他們也發現了一段不為人知的羅曼史,并涉及鴻蒙時期的人類遠古、維多利亞時代和頹廢沒落的后現代西方社會。人們一般認為該小說是后現代元小說或“理念”小說,其用時空穿越的結構將學術偵探、浪漫故事、北歐神話、格林童話、哲學探索和對西方文明的反思融為一體,是為了達到引人入勝的目的。但我們受福科對主體性研究的啟發,認為作者的構思把三個歷史時空并置并使之互相對話,似乎還有一個更加深刻的主旨,就是要呈現各個不同歷史時期人類主體化模式的差異:古人自由生產自我主體的生存美學,維多利亞時代在宗教、理性、權力凝視下的主體構建,后現代社會中人們在體驗了現代性主體崩塌和肢解之后獲得新生的希望。??略谟嘘P主體化藝術的論述中提出了類似拜厄特思想的歷史考察:古希臘古羅馬哲人的主體化藝術、宗教時代的“牧師權力”和現代性社會的“管理權力”對主體生產的控制、現代性主體的宏大敘事破碎之后的后現代社會中主體化藝術的重生。這與拜厄特以小說形式對主體形成模式的歷史考察相互應和,體現了兩位思想家和作家對人類主體這一問題的類似的后現代主義式的思考。但他們比后現代主義主體觀更進了一步:對于??潞桶荻蛱貋碚f,揭示主體的建構性本質并非最終目的,他們想要揭示的是人類主體的演變歷史和對人類進行操控的力量,并提出還主體性于人的可能途徑。??潞桶荻蛱囟颊J為走出主體困境的途徑就在于打破現代性禁錮,重拾古人的主體化藝術,生產生存美學意義上的個人主體。
一、??碌闹黧w性思想與生存美學
福柯在20世紀60年代完成了對知識體系的考古學研究、70年代完成了對權力性質的譜系學研究之后,于80年代的倫理學研究中將關注的焦點對準了人之主體這一核心問題。在其倫理學研究中,??滤P注的問題是:“我們如何被構成具有知識的主體?我們如何被構成行使或服從權力關系的主體?我們如何被構成有我們自己行為的道德主體?”*[法]米歇爾·福柯著,嚴鋒譯:《權力的眼睛》,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49頁。福柯認為自己對知識和權力考察的基本著眼點在于人之主體,并且認為自己哲學研究的基本動機在于揭示主體之本來面貌與提出主體化藝術。??聦τ谥黧w所作的后現代主義式的研究大體上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在對知識和主體之間關系的考古學研究中,??驴吹搅藦那艾F代到現代社會的發展過程中,人們在對“真理”的尋求過程中逐步拋棄了對主體精神的追求。而在對主體所作的權力譜系學研究中,??禄痉穸霜毩⒅黧w的存在,將之歸結于“牧師權力”和“管理權力”的構建結果。至此,笛卡爾時代以來一直被啟蒙思想家宣揚的個人主體精神與理性被認為不過是社會權力的體現與載體,人之存在被徹底物化、外在化與他者化。在第二階段,福柯反思了其第一階段主體觀念對外界權力的重視和對人內在精神意志的忽視,重新審視了人之精神與軀體在管理權力之下的積極能動作用。為了尋求解決現代性主體危機的方法,??聦⒁暰€投向了中世紀牧師權力和現代性管理權力取得統治性地位之前的古希臘和古羅馬時代,并在古代賢哲身上找到了美學性的自我生產技術,從而提出了其生存美學與主體化藝術思想,希冀幫助陷入現代性主體困境的人們回歸美學性生存狀態。
(一)真理與主體的缺失
在《主體闡釋學》中,??抡J為近現代主客二元對立式的哲學研究中真理與精神的分離是現代性社會人之主體異化與喪失的表征之一。在??驴磥?,哲學是對真理的探究,而對真理的探究離不開人對自身及其精神的充分認識。??抡J為在古希臘、古羅馬賢哲看來,身體的踐行與精神的體悟是獲取真理的必經途徑:“在古代,‘如何獲取真理’這一哲學問題與對精神(spirituality)的實踐……從來不曾分離過。”*Arnold I. Davidson, introduction to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 Lectures at the College de Prance 1981—1982, ed. Frédéric Gros,New York: Picador, 2005, xxiv.蘇格拉底、斯多葛派和伊壁鳩魯派哲人都將對自我的認識與呵護放在第一位,他們強調通過戰爭、禁欲、遠行與冥想等方式體悟自身,并通過對自身的認識獲取對于世界人生的認識。
福柯認為,柏拉圖對超驗理式的追求標志著真理與主體的首次分離。與蘇格拉底等人對自我精神的關注相比,“在《阿爾西比亞德斯》(Alcibiades)中可以看到,人之靈魂在關照自身時,目光投往虛無‘高尚’之處——神性、本質和它們呈現其中的超天國場所”*Michel Foucault,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 Lectures at the College de Prance 1981—1982, ed. Frédéric Gros, New York: Picador, 2005, 495,211,17.。柏拉圖所謂理式的超驗性使之與自然物象和藝術再現對立起來,超驗理式在柏拉圖的哲學思想中的地位高于人之主體和藝術表現,自我不再可與真理并駕齊驅。但??抡J為,在柏拉圖看來真理雖在人身之外,但人之主體在真理認知中依然不可或缺,所以柏拉圖的立場似乎模棱兩可(double-game)。真正使兩者分道揚鑣、使人之主體與真理無關的是基督教思想的出現。??聦懙溃骸梆б阑浇痰氖滓蛩厥菞壗^自身,是已有自身的死亡,是一種重生,而這一重生的自我在存在方式、習性或氣質等方面與舊我毫無關系?!?Michel Foucault,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 Lectures at the College de Prance 1981—1982, ed. Frédéric Gros, New York: Picador, 2005, 495,211,17.基督教的原罪意識要求基督徒們徹底棄絕自身以贖取寬恕和獲取新生。人之肉身和精神不僅與宗教“真理”無關,反而是獲取“真理”的障礙與威脅,故而需要放棄舊我而通過基督教義生產新我。在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中,人之主體被重新賦予一定意義和地位,但在很大程度上,“真理”依然與主體相去甚遠,人之精神僅僅為獲取“真理”提供可能途徑。
現代性社會的開端,即??滤f的 “笛卡爾時刻”(Cartesian Moment),拉開了啟蒙運動的序幕,而與之俱來的是現代性主體觀念。笛卡爾的哲學賦予人的理性意識以核心地位。但是在??驴磥?,笛卡爾的哲學并沒有實現啟蒙的宗旨——還理性于個人,反而使真理與人自身相去愈遠。在這一點上,??潞突艨撕D?、阿多諾等思想家的反啟蒙思想一脈相承。??抡J為:“我們進入現代社會時,認為唯有通過知識才能獲取真理,知識是個體獲取真理的唯一途徑?!?Michel Foucault,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 Lectures at the College de Prance 1981—1982, ed. Frédéric Gros, New York: Picador, 2005, 495,211,17.需要指出的是,啟蒙理性所追求的是具有普適價值的超驗性知識與真理,因而存在于人身之外,與主體存在無涉。所以,笛卡爾以來尋求所謂客觀知識的現代理性加劇了哲學(philosophy)(對真理的探究)和精神(spirituality)(對自我的探究)的二元分裂,從而也加劇了知識與自我的分離,其后果是主體的湮沒和人與真理認知的阻隔*Arnold I. Davidson, introduction to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 Lectures at the College de Prance 1981—1982, xxiv.。 這與古希臘、古羅馬哲學家們追求的精神肉身合二為一的真理相去甚遠。現代個體不再關注自身,而只關注自身之外的知識與所謂客觀真理,主體性即被消解,生存美學也被拋棄。
(二)權力與主體的生產
在??驴磥?,現代性社會中,主體在人們對理性真理的追求中遭到遺棄,同時淪為權力的產物。在其權力譜系學中,??律踔练裾J主體的存在。在《權力/知識》中,??抡劦? “個體及其身份與特征是權力關系的產物?!?Michel Foucault, Power/Knowledge, ed. Colin Gordon, New York: Vintage, 1980, p.74.正如一位中國學者所言,在??碌闹黧w哲學中,“主體完全受制于權力的鍛造,屈從于匿名的權力,它無時無刻不在被規訓和造就,它只能是‘馴順的身體’,最終,主體不過是支配身體的權力技術學的效應”*汪民安:《??碌慕缇€》,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5頁。。??路Q現代性規訓權力為一種 “微觀物理學”。 這種現代性權力與前現代社會中權力對肉體的懲罰與消滅大相徑庭,其最大的特點在于全景敞視性、權力內化性以及生產性。這種權力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地發揮著生產并管理主體靈魂的功能,它存在于學校、家庭、醫院、監獄、慈善機構等等各種社會機構之中。??乱杂枷爰疫吳咚O計的圓形監獄中的監視者與被監視者之間的關系為例,說明了現代權力監視下的主體生存狀態。??滤f的現代主體隨時處于權力的聚焦凝視之下,他們只有被凝視而無反凝視的選擇。長期的凝視監督使現代主體內化了權力的凝視,并以權力之眼反觀自身及他者,故而從權力的對象轉化成為權力的載體,從權力的受動者轉化為權力的生產者。 這種施加于現代主體身上的監督權力是現代理性的一種表現形式,這就意味著權力的唯我性與普適性。現代權力以理性標準觀察、研究現代主體,于是就產生了符合現代性要求的個體和與之相悖的靈魂有待管理的個體——“被監視、訓練和矯正的人,瘋人,家庭和學校中的兒童,被隔離的人以及被機器所束縛、工余時間也受監督的人?!?[法]米歇爾·福柯著, 劉北成、楊遠嬰譯:《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北京:三聯書店,1999年,第31—32頁。
福柯認為,這種從消滅肉身到生產靈魂的權力形式變化的根源,在于基督教道德立法和執法過程中“牧師權力”的產生。與壓制性國家權力不同,牧師權力不以懲戒為手段與途徑,也不以軍隊、監獄為形式與表現。它關注的是作為羊群的民眾的倫理、道德和心理領域,以一種呵護和憐愛的姿態將形態各異的個體納入宗教權力模式之中,并使每個個體自動內化權力意識,且主動踐行對自身和其他個體的同化監督。 ??抡J為,在“牧人—羊群”權力模式與“城邦—國家”權力模式中,“前者是一種針對個體生活的權力,后者衍生出的是政治權力。但在現代國家體制中,對個體進行呵護、操縱的牧師權力被國家權力整合,成為針對個體的國家權力形式”*黃華:《試論??碌摹吧婷缹W”思想》,《首都師范大學學報》2004年第2期。。由此可見,進入中世紀和現代社會以來,西方人倫理道德等主體存在方式的選擇不再是古希臘人式的自由選擇,而是對基督教道德法規和現代性規訓權力的無條件順從和虔誠皈依。
(三)主體化藝術與生存美學
那么,個體在這種權力的規訓面前是否無處可逃呢?個體與真理之間的聯系是否從此一刀兩斷呢?這正是福柯通過其主體化藝術和生存美學希冀解決的問題,也是拜厄特在其小說中所關注的最終目標。他們都將目光投向了歷史的源頭,投向了未受現代權力大肆侵染、真理認知與人的自我認知密不可分、個人自覺實踐生存美學的時代。??抡J為,追求古希臘人的“生存美學”便是一條重拾主體存在的途徑。他的生存藝術指的就是“那些意向性的自愿行為,人們既通過這些行為為自己設定行為準則,也試圖改變自身,變換他們的單一存在模式,使自己的生活變成一個具有美學價值、符合某種風格準則的藝術品”*汪民安:《福柯的界線》,第264頁。。??聦畔ED人與現代人在倫理道德選擇上的對比研究揭示了古人美學性的生存方式。他認為:“雖然古希臘社會也有一些基本的道德禁忌和規范,但這些禁忌和規范都不是強制性的,而是參考性的……與之相反,自中世紀的基督教道德實踐以來,道德禁忌和規范成了一種普遍的強制和絕對命令,人們的服從是被迫的,不由分說的?!?余虹:《主體化的藝術:福科的倫理譜系學與生態美學》,《新疆大學學報》2005年第6期。在《主體闡釋學》中,??抡J為古希臘和古羅馬的哲人,如蘇格拉底、斯多葛派和伊壁鳩魯派的哲學家們,強調對自身的認識以及真理與自我之間不可分割的關聯。正是因為相信真理來自于人對自身的認識,古代哲學家們才充分重視通過苦行、反思、禁欲、戰爭、行游等各種方式來純潔(purify)自身,認識自身,從而認識真理。這即是古代哲人們的一種生存美學。??抡J為:“塞內加(Seneca)、普魯塔克(Plutarch)和愛比克泰德(Epictetus)勸告人們頓悟(turning round),但其頓悟的唯一結果和目的是接受自身,認識自身,并非棄之而去?!?Michel Foucault,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 Lectures at the College de Prance 1981—1982, p.495,p.210.對真理的認識和對自身的認識不可分割,“悟道”(conversion)并非“棄身體而去,而是充分的自知”*Michel Foucault,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ubject: Lectures at the College de Prance 1981—1982, p.495,p.210.。這種古代哲人對自身的美學化呵護在現代性社會中不復存在。福柯說過:“使我驚訝的是,在我們的社會中,藝術只與物體發生聯系,而不是與個體或生命發生關聯。每一個體的生活難道不可以是一件藝術品嗎?”*[法]迪迪埃·埃里蓬著,謝強、馬月譯:《權力與反抗——米歇爾·??聜鳌罚本罕本┐髮W出版社,1997年,第374頁。??碌纳婷缹W就是這樣一種視個體生命為藝術品的生存實踐,是一種行為道德。生存美學確立的是個體與自身之間的美學關系,關注的是實踐中的個體。
二、拜厄特的主體性思想與主體化藝術
拜厄特的代表作《占有》中所呈現的人類主體化的歷史考察與??碌闹黧w考古學觀點不謀而合。小說整體上呈現一種三個時空并置對話的共時性藝術特征:遠古時代、維多利亞時代和后現代社會?!叭齻€歷史時期的敘述所采用的題材與敘述歷史的演進規律吻合統一,符合敘事文學詩在先,散文繼之,先有傳奇后有小說的模式演進規律?!?程倩:《回歸歷史之途——析拜厄特〈占有〉的歷史敘述策略》,《國外文學》2003年第1期。這三個歷史時期構成了一組鏡像對話關系,三個時空的并置也凸顯了人類各個歷史時期相互聯系但卻不盡相同的主體化過程。
(一)遠古時代:自我技術與生存美學
拜厄特在《占有》中借維多利亞時代的主人公艾什、拉莫特之筆,以腹語術的方式摹寫了大量的神話傳說和寓言故事,其中有《普羅塞涅皮娜的花園》、《門檻》、《饒納諾克》、《仙女美魯西娜》和《水晶棺》等?!吧裨捠侨祟愇拿髯钤绲妮d體,拜厄特從神話開始進行歷史溯源,表現出當代人尊古賤今、報本反始的普遍心理傾向?!?程倩:《歷史的回聲——拜厄特〈占有〉之多重對話關系》,《 當代外國文學》2006年第1期。而這種心理傾向的主要根源就在于當代人主體意識的混亂與危機。
這些神話人物形象給當代人留下的最大啟示便是美學化的自我生產技術。這里以《水晶棺》為例,說明《占有》中拜厄特對遠古時代人物主體化過程中的生存美學的思考和呈現?!端Ч住肥且跃S多利亞時代女主人公拉莫特的名義對著名的格林童話進行的改寫。其對原童話的改寫意圖很明顯,重在突出小裁縫的自由選擇和這些自由選擇所帶有的美學化特征。小裁縫外出謀職并非僅僅為了謀生,“他實在是一個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成天想的是周身四處會發生什么奇遇”*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 2000, p.54.。小裁縫最重要的選擇是在他殺死黑巫師解救公主之后并沒有要求與公主結婚,而是讓公主繼續按照她自己的意愿跟她的哥哥生活在一起。這表明小裁縫不僅注重自己的自由選擇和主體化塑造,也尊重他人的自由選擇。 這一選擇在??履抢镏陵P重要,因為呵護別人是呵護自我的生存美學重要的一個方面:“??碌淖晕液亲o是一種有意的自由實踐。自我呵護首先意味著不能成為自己的奴隸,自由是對他人的呵護。為了說明這一點,??乱昧斯畔ED人對獨裁者的看法:獨裁者其實是他自己欲望的奴隸,他之所以對他人沒有道德是因為他沒能呵護自己?!?Neve Gordon, Foucault’s subject: An ontological reading, Polity 31, No. 3,1999, p.409.此外,拜厄特對小裁縫在大富大貴之后仍然選擇回歸藝術創作的改寫意味深長:“小裁縫對此(打獵)不感興趣,就呆在爐邊……就只剩一件事漏了沒提。一名沒有好好發揮自己手藝的工匠,那就不叫工匠。所以他下令將最細致的絲布,以及各式華麗的絲線都呈上給他,然后,他依憑自己的快樂,做起了過去他為了維生而不得不做的工作?!?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62.小裁縫的勞動不以換取報酬工資為目的,而是一種生存美學性的創作。
在那沒有宗教和其他權力形式侵染的遠古時代,小裁縫和其他的所有人物都在沒有他人凝視的環境下塑造和維持自己生活的藝術化特征。小裁縫所關注的既非肉身之外的超驗精神,亦非自我之外的錢物權力,而是自身的自覺倫理抉擇與美學存在。這種對真理和倫理選擇的自覺意識與宗教時代的神性權威和現代性社會中權力的無意識運作形成鮮明的對比,故而體現了拜厄特改寫童話的基本意圖:重現古代哲人的生存藝術,喚醒現代社會的主體意識。作者這種對遠古時代主體化藝術和美學化個體生產方式的推崇,與??略谄錂嗔ψV系學之后的倫理學研究中提出的生存美學不謀而合。
(二)維多利亞時代:他者凝視下的被動構建
當代主人公羅蘭在查找維多利亞時代詩人艾什作品的過程中偶然發現了詩人一封未完成的信,在另一女性主義批評家莫德的協助下,兩人挖掘和重現了詩人與另一維多利亞女詩人拉莫特不為人知的愛情故事。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被認為是“一個中產階級價值觀和宗教觀大行其道,保守、壓抑、勤勉、節制、嚴肅而又狹隘的社會”*金冰:《維多利亞時代與后現代歷史想象——拜厄特“新維多利亞小說”研究》,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0年,第32頁。。正如艾什在信中寫道:“事實是……我們生活在一個古老而疲憊的世界里——一個被層層堆積的觀察與推測所淹沒的世界。年輕的普羅題諾或帕提默島的信徒約翰在人類文明早期明媚的春光里可能捕捉到的真相,現在已經被重寫了無數遍的羊皮紙所遮蔽?!?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p.181,p.256,p.467,p.168,p.168,p.459.倫理選擇與主體意愿的相悖成為維多利亞時代主人公的最大特點。在予拉莫特的信件中,他反復問道:“我想,這樣的自由不就是你一心想為自己爭取到的自由嗎?到底是什么原因讓你因人情世故那道多刺的藩籬而退縮至此呢?”*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p.181,p.256,p.467,p.168,p.168,p.459.拉莫特懷孕之后,她的選擇是遠走異國他鄉獨自生產,甚至隱瞞自己真正的身份,與女兒以姨媽相稱并痛苦不堪:“這三十年來,我一直是美魯西娜。我在這座城堡的垛口四處飛翔,對風哭喊著我盼望的事,希望能看看我的小孩,喂喂她,安慰她,而她卻不認識我?!?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p.181,p.256,p.467,p.168,p.168,p.459.
由此可見,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物故事都以悲劇收場。在這里,小裁縫那種自由選擇的主體化技術已然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對他者凝視的內化式接受。借用福柯的話來說,就是:“這些實踐本體并不是由個體自身發明的,他們乃是個體從他的文化中發現的某種模式,是由他的文化、他的社會以及他的社會群體所建議并強加于他的?!?[美]道格拉斯·凱爾納、斯蒂文·貝斯特著,張志斌譯:《后現代理論:批判性的質疑》, 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第84頁。與福柯“全景監獄”式的現代權力運行機制相呼應,拜厄特的主人公們生活在他人的凝視中。這種他人的凝視包含著倫理道德、公眾意愿和他人監督等。在他人的凝視下,個體被迫放棄自由的選擇而去順從他人與群體的意愿,所有他人的目光交織而成一座森然的鐵皮屋,個體成了鐵皮屋按照要求設置生產的產品,個體化無從談起,生存美學不復存在。
拜厄特的維多利亞時代的主人公們所面臨的倫理困境是:一方面他們的非理性沖動要求他們獨立選擇自己的生存方式;另一方面普適理性原則阻止他們的獨立選擇。最終獨立理性轉變成了保證自我持存的工具理性,而這種工具理性消解了主人公們的獨立主體性存在。這暗合了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關于倫理道德普遍性立法原則的思考:在啟蒙運動之后,“被事物、物質、宗教信仰的奴役只不過被另一種更深層次的奴役所取代:‘盲目的自然的自我持存的沖動?!虼霜毩⒅黧w消解了自身;成熟墮落為毫無批判性的實證主義?!?Lewis Hinchman, Autonomy, Individuality, and Self-determination, in What Is Enlightenment? Eighteenth-Century Answers and Twentieth-Century Questions, ed. James Schmidt,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6, p.508.
(三)后現代社會:毀滅后的新生
《占有》中的后現代社會敘事層面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艾什研究專家羅蘭和拉莫特研究專家莫德在挖掘和探究維多利亞時代詩人艾什和拉莫特之間愛情故事的過程中認識到了自身主體被解構的現實,并因而重獲主體體驗。在后現代主義理論教育的熏陶下,羅蘭和莫德兩人都對愛情和意義產生了懷疑:“他們出生在一個不信任愛情的時代與文化氛圍中,戀愛﹑浪漫﹑愛情﹑完全浪漫,卻反過來產生了一套性愛﹑語言﹑語言學情欲﹑分析﹑解剖﹑解構暴露?!?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p.181,p.256,p.467,p.168,p.168,p.459.莫德認為:“我們從來不說愛情一詞……我們知道它是一個可疑的意識形態建構?!?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p.181,p.256,p.467,p.168,p.168,p.459.在羅蘭看來,當代人的主體是“一系列彼此松散連接起來的系統的交叉點?!?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p.181,p.256,p.467,p.168,p.168,p.459.小說中其他現代主人公同樣表現出了自我意識缺失和主體性喪失的特點:羅蘭的老師布萊克艾德因受其老師李維斯的影響而失去了創作的勇氣,像一部機器般生活在地下的“艾什工廠”里;克勞伯終日追名逐利,以物質填充空洞的自我;比阿特里斯像一只蜘蛛終日看守著艾什妻子艾倫遺留下來的日記,慵懶而無為。拜厄特在其《歷史與故事》一書中也曾發表過有關對后現代主體的看法:“我們沒有一個有機的、可發現的、獨立的自我。我們也許只不過是一系列分裂的感官印象、回想起的事件以及不斷變幻的零碎的知識、觀念、意識形態和陳腐的反應。”*A. S. Byatt, On Histories and Stories,London: Greenwood, 2001, p.31.
小說中所有的現代主人公都體驗了一次主體的重塑和生活的美學化,并且都是自由而藝術的。他們的改變既非來自外在的壓力,亦非來自內在無意識的沖動,而是來自對主體的藝術化和生活的美學化的沖動和追求。小說正文的最后一段意味深長:“到了早上,整個世界充滿了陌生的新氣息。這種氣息是事情過后的氣息,是綠色的氣息……這種氣息是死亡與毀滅的氣息,聞起來新鮮又朝氣蓬勃,充滿希望?!?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p.473,p.446.正是因為有了死亡和毀滅,才會有新生和希望。本來毫無創造力可言的羅蘭在發現維多利亞詩人的愛情故事后重新找回了創造力:“他還有時間感受之前和之后的奇怪之處;一小時前,他還寫不出詩,現在,詩文如同雨水般落下,真實無比?!?A. S. Byatt, Possession: A Romance, p.473,p.446.本來視愛情為虛構的他和莫德一起體驗了拋棄后現代理論負擔之后重獲的愛情,而他們在追逐愛情的時候再也沒有了維多利亞人對他人目光的疑慮。他人的倫理關懷和對自身的美學性呵護都是他們自由的選擇,這就是后現代的希望和生命。其他人物同樣經歷了類似的轉變,如老學究布萊克艾德又煥發了勃勃生機,無視他人成見而與美國女性主義批評家利奧諾娜開始同居。
三、藝術與哲思的共鳴
現代性社會中的主體性構成以及個體與文明的關系,是所有當代思想家都不得不加以思考的問題。??屡c拜厄特的現代性主體思想暗合諸多思想家對西方現代性的考察,如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霍克海默和阿多諾有關啟蒙辯證法的思考、弗洛伊德關于文明與個人精神分析的考察、以賽亞·柏林的反啟蒙運動研究,以及后現代主義思想家,如詹姆遜等有關文明與個人之間的矛盾關系以及個人主體化問題的思考。他們的思想都對現代性作出了大體類似的反思:西方近現代文明,特別是啟蒙運動以來的現代理性文明,并沒有把個體從宗教或迷信的神話中解放出來,而是以另一種理性神話束縛了個體的發展。在歐洲中世紀,宗教、迷信和其他各種外在權威使個人失去獨立運用理性思考的能力,從而消解了其獨立主體性的存在。笛卡爾在其《第一哲學沉思錄》中試圖還理性于人,并以理性定義人。他認為人有質疑思考本身之外的一切的理性能力(Cogito),如其名言所示:“我思故我在。”康德在《什么是啟蒙運動?》一文中提出:“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不經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這就是啟蒙運動的口號?!?Immanuel Kant, An Answer to the Question: “What is Enlightenment?”, in Political Writings, ed. H. S. Heis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0, p.54.啟蒙運動的基本理想是鼓勵人們運用自己的理性去判斷認識事物,而不是聽從宗教、神話和他者的權威。但只用理性界定、描述人的主體存在忽略了人之欲望激情等非理性因素。德國浪漫主義哲學應運而生,批判了理性主義主體觀,對包括各種非理性因素的人之主體進行全方位的考察和界定。啟蒙理性的工具性本質也激發反啟蒙思想隨之而生,甚至盧梭、斯賓諾莎和伏爾泰這些啟蒙主將的思想中都帶有反啟蒙基本原則——普適性機械理性的因素。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家們對啟蒙的批判更為系統深入。韋伯所批判的“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eason)”、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其《啟蒙辯證法》中所憂心的“文化工業(cultural industry)”、葛蘭西所批判的“霸權(hegemony)”和盧卡契所謂的“物化(reification)”等,都是反思現代性問題的代表性思想。弗洛伊德對文明的精神病學研究以及??聦Α澳翈煓嗔?pastoral power)”和“全景監獄(panopticon prison)”式權力的分析,也都體現了現代性主體生產的困境。在后現代主義思想家那里,本質主義主體不復存在,所謂主體只不過是權力話語、意識形態等的構建結果而已。
現代性主體的困境對于眾多后現代語境下的哲學家和思想家來說已然達成共識。哲學家??潞托≌f家拜厄特在這一點上就持類似觀點。更重要的是,他們一致認為:走出主體困境的途徑就在于打破現代性禁錮,重拾古人的主體化藝術,塑造生存美學意義上的主體。??掳阎黧w化藝術定義為“個人運用他自己的辦法或借他人之幫助對自己的軀體、靈魂、思想、行為、存在方式施加某種影響,改變自我,以達到某種愉悅、純潔、智慧或永恒狀態的實踐”*[美]道格拉斯·凱爾納、斯蒂文·貝斯特著,張志斌譯:《后現代理論:批判性的質疑》,第79頁。。拜厄特小說中古代藝術家和神話人物的生活方式是對福柯在古希臘古羅馬賢哲身上看到的主體化藝術的理想詮釋。拜厄特神話人物的生活環境中沒有先在的意識形態,沒有預設的主體模式,沒有無所不在的管理權力,也沒有強加其上的倫理道德;有的只是為了實現某種理想化和美學化的主體生活而自動選擇的倫理道德實踐。
此外,兩人在后現代時期現代性主體坍塌、美學性主體重生的可能性上觀點一致。??抡J為,當代人正處在一個有可能擺脫現代性主體困境的時刻,一個有可能在古人的主體化藝術實踐中得到啟發而重獲生機的時刻。他認為后現代時期具有和古希臘類似的生存境遇:“我們今天的社會歷史處境與古希臘大體類似,即我們處在這樣一個歷史時刻,一個‘上帝死了’的時刻,一個基督教的普遍強制性正在失效的時刻?!?余虹:《主體化的藝術:福柯的倫理譜系學與生存美學》,《新疆大學學報》2005年第6期。后現代社會質疑并解構了現代性社會中居于統治地位的諸如理性、權力等各種宏大敘事與價值。解構之后的任務在于重建,現代性主體觀念的崩塌和幻滅意味著坍塌之后的重建和毀滅之后的新生。后現代式的主體困境在??驴磥碛兄菽局厣?、否極泰來的潛力與可能。這種潛力和可能與拜厄特小說中的后現代主人公的主體精神及認知能力復活如出一轍。在《占有》中,后現代知識分子表面看來屬于質疑宏大敘事、消解深度模式、反對本質主義主體觀等理性主義的思維方式和范疇,而其對主體構建本質的渲染實則恰恰是高度理性的另一種體現形式。這種后現代式的工具理性也正是拜厄特小說在后現代故事層面的主要批判對象。但是,拜厄特的后現代知識分子并沒有完全淪為沒有獨立主體性的空白傀儡,而是通過自覺拋棄理性的認知理論禁錮,重新認識人之肉身與精神在認知中的作用,并重拾宗教與現代權力和理性侵染之前精神、事物、認知的結合統一,以實踐一種自我精神與真理探求結合的生存美學。在拜厄特看來,美好的遠古時代已然遙不可及,看似平靜的維多利亞時代充滿令人窒息的壓抑,只有在這所有的邏各斯、所有的超驗真理和權力被揭示并解構的后現代社會,人們才能輕裝上陣,實踐一種美學化的生存和藝術性的主體。
結語
法國思想家??潞陀≌f家拜厄特都對人之主體這一話題表現出極大的關注。拜厄特小說中的三種主體化模式暗合福柯對人類主體化歷史性的考察。二者思想的殊途同歸并不是偶然巧合,而是體現了在歷史長河中主體演變的大趨勢。??掠谜軐W話語勾勒出的人類主體發展史與拜厄特用小說敘事描繪出的人類主體發展史遙相呼應,有異曲同工之妙。兩人都質疑了本質主義主體觀,并揭示了現代性主體的建構本質。但兩人都沒有僅僅停留于對現代性主體的反思批判上,而是更進一步考察了后現代時期主體的生存狀態,并試圖提出走出這一主體困境的途徑。為了找到這一途徑,兩人又同樣把目光投向了古代,??略诠畔ED與古羅馬哲人那里看到了生存美學,而拜厄特改寫古代神話傳說剛好是通過文學手段闡釋了??率降纳婷缹W。這一生存美學及自我生產技術,就是福柯和拜厄特通過歷史考察和藝術探索為當代主體困境所指出的哲學和藝術出路。
【責任編輯:李青果;責任校對:李青果,趙洪艷】
DOI:10.13471/j.cnki.jsysusse.2016.02.006
作者簡介:段國重,揚州大學外國語學院(揚州 225009),美國達拉斯德州大學人文藝術學院;
*收稿日期:2015—07—01
顧明棟,美國達拉斯德州大學人文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