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建 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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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源自然的演化之法*
——自然法與演化理論的會通與融合
丁 建 峰
摘要:自然法是法學理論中綿延數千年的重要分支,當代演化社會理論與法學的結合愈益緊密,業已形成了一個新的研究范式。演化社會理論與自然法的結合,可以稱之為“演化自然法”。演化自然法堅持了自然法的某些原則,例如超越實定法之上的高級法的理念和“惡法非法”,但它所支持的自然法并非終極意義上的至上之法,也不追求達到對規律的絕對認識。它與社會科學緊密結合,延續了近代以來自然法與自然律相結合的學術努力,可以看作自然法理論演化中的一個新階段。演化自然法傾向于通過不斷試錯的方法來改進法律的實效。作為法學理論與社會科學的綜合,它足以形成宏大而完整的知識譜系,在當代中國的法理學研究中應可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關鍵詞:演化理論; 自然法; 社科法學
一、引言:自然法與自然律之融合
在法學理論浩蕩流淌的歷史長河中,自然法學派無疑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支。自然法學派至少已經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源遠流長,支脈繁多,蘊蓄深厚,潤澤廣遠。然而,自然法本身的含義卻很不確定——“自然法既可以為保守主義做辯護,也可以支持革命……即使在它被認為是不證自明的時代,這一概念也充滿了模糊性。”*d’Entreves, A.P. Natural Law: An Introduction to Legal Philosophy, London: Hutchinson & Co. Ltd, 1970, p.12.“自然法”含義和理論運用上的這種模糊性,其根本原因在于“自然”(Nature)和“法”(Law)這兩個詞具有多重含義:“自然”既可以指大自然(the Nature),可以指自然人性(human nature),也可以指神所安排的自然秩序(Natural order);而“法”既可以指人世間的法律或道德律令——例如“不得殺人”,也可以指自然科學意義上的定律——例如“地球繞太陽轉動”。于是乎,“自然法”也就有了兩重含義:作為天命、神諭或道德律令的“自然法”(Natural Law)和作為科學規律的“自然律”(Laws of Nature),兩者并行而歧出,同源而分流。隨著法學作為獨立學科的日益專門化,自然法在某種程度上自成體系,與形而上學、神學、道德哲學有了更為密切的聯系,但它始終不能完全脫離對自然規律和社會運行規律的探討。從文藝復興以至近代自然法的學者,如霍布斯、洛克、格老秀斯等人,仍然采用科學邏輯推理的論證方式來確立他們心中的“自然法則”,于是,我們不得不追問這一問題:在“自然法”和“自然律”之間,是否存在著必然的聯系?“自然規律”意義上的“自然法”能否成立?亦即,“自然法”和“自然律”這兩大支流能否合二為一?
當代的演化理論,由達爾文開端,歷經演化生物學、演化心理學直至演化倫理學、演化社會科學,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知識譜系。20世紀五六十年代,隨著社會生物學和文化演化理論的興起,演化理論與法律理論的結合得到了越來越多的實踐,并逐漸形成了多種相互關聯的研究范式。本文試圖將演化理論和自然法“嫁接”為一體,從而實現“自然法”和“自然律”的合二為一,于是,當代的“自然法”將如百轉千回之流重歸大海,回歸其“自然”的本來源頭。
以下,本文的第二部分簡要勾畫將演化理論運用于法學研究的主要理論框架。第三部分探討能否在演化理論的基礎上建立一套與自然法學派結構相似的法學理論(筆者稱之為“演化自然法”),并將其與傳統自然法進行比較。第四部分討論演化自然法中的“實然”與“應然”的關系。第五部分論證演化自然法與社會科學不可分割的密切關系。第六部分展望演化自然法理論的發展前景,討論這一框架對中國法理學發展的意義與現實應用。
二、演化理論基礎上的自然法
正如羅斯科·龐德所說,“法律必須穩定,但又不能靜止不變”*[美]羅斯科·龐德著,曹玉堂、楊知譯,鄧正來校:《法律史解釋》,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年,第1頁。,法律的這種處在“變”與“不變”之間的特點,特別容易讓人聯想起大自然的“靜中之動”。事實上,將法律的變化類比于大自然的生生不息之演變,從亞里士多德開始,在薩維尼、亨利·梅因等人的著述中,均有點明,但大多是說明性的,甚或是帶有文學色彩的譬喻。然而到了19世紀中后期,隨著達爾文《物種起源》成為現代生物學的“不祧之祖”,它在社會科學領域亦開始發揮重大影響。赫伯特·斯賓塞的《社會靜力學》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擴大到了人類社會的領域。達爾文晚年致力于研究演化與人類道德、社會合作之間的關系。赫胥黎闡釋和進一步發揮了達爾文的看法,形成了名著《天演論》*《天演論》直譯名為《演化與倫理學》,經嚴復之迻譯,成為近代中國風靡一時之著作。大致而言,斯賓塞的看法強調演化當中的生存競爭,而赫胥黎則強調人類的協作能力與合作精神。這兩種思想在當代的演化社會理論中都有所體現,但一味強調生存競爭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則被認為是過時的。,沾溉既廣,影響亦深。法理學家們也多受其啟發,運用演化理論進行法理探討,由是而形成了大量的關于法律制度、法律文化、法律解釋的演化模型,使之成為一種研究范式*由于相關的學者和著作非常之多,筆者在本節所論僅能是概略性的,更詳盡的資料可以參閱Gruter, Margaret and Bohannan, Paul eds., Law, Biology and Culture, the Evolution of Law, Santa Barbara: Ross-Erikson, 1982;E. D. Elliot, The Evolutionary Tradition in Jurisprudence, Columbia Law Review, 1985, Vol.38, pp.38—94;Zumbansen, Peer and Calliess, Gralf-Peter eds., Law, Economics and Evolutionary Theory, Northampton: Massachusetts,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2011。。
演化理論與法學理論的結合,呈現出種種不同的具體形態,然而,其基本的思想則源于生物學上的演化規律,如達爾文所說:“有利的個體差異和變異的保存,以及那些有害變異的毀滅,叫做‘自然選擇’或‘最適者生存’。”*[英]達爾文著,周建人、葉篤莊、方宗熙譯:《物種起源》,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年,第95頁。自然選擇是一個“創造性毀滅”的過程,它以毀滅那些在生存競爭中失敗的個體的方式,來建立更新、更多樣、更能適應環境的基因庫,從而形成海闊天空、鳶飛魚躍的生機勃勃的生物圈。人類社會的制度變遷,也同樣存在這一過程。社會演化可以看作一組社會制度面對演化壓力的競爭與更新過程,其基本的邏輯仍然是“適者生存”。那些相對較為成功的行為規則會生存下來,而那些降低了群體競爭力、破壞了社會福祉的行為規則,則在長期的演化過程中,被淘汰的可能性更大。誠然,人類的自由意志決定了法律制度的演化是一個主動的選擇結果,通過模仿、學習那些優秀而成功的制度,人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主把握演化的方向*例如,在動物演化過程中,視覺和嗅覺靈敏度的明顯提高,往往需要幾十萬年的演化過程,但人類可以定向地發展提高觀測能力的技術,例如望遠鏡和電子顯微鏡,幾十年間的進步可以超過隨機演化數十萬年的成果。正如洛爾所說:“基因是達爾文主義的,而文明是拉馬克主義的。”( M. Roe, Chaos and Evolution in Law and Economics, Harvard Law Review,1996, Vol.109, p.641)法律變革中的許多事例不是漸進的,而是革命性的;不是局部優化的,而是全局優化的,例如整體性的法律移植,在法律空白領域的立法等等。。然而,由于現實環境充滿了不確定性,加之社會結構的制約、社會環境的多樣、社會變革路徑的復雜,隨機變異和偶發選擇在法律演化過程中也會發生重大作用,從而又使法律演化在很大程度上具有不確定性。
早期的法律演化理論中,社會達爾文主義是比較重要的流派。其特點是將達爾文的生物進化理論機械地比附于人類社會,認為人類社會是一個“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戰場,并且不自覺地將“適者生存”改為了“強者生存”,由此導出強者必勝,弱者必敗,強者必須爭取生存空間,落后就要挨打的理論。在法律層面上,社會達爾文主義支持對財產權的保護、經濟領域的自由競爭,反對援助弱者的社會福利立法,主張優生學、墮胎與強制絕育。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們一度認為自己發現了正確的“自然法”,然而,由于含有一些重大的科學上和應用上的錯誤,社會達爾文主義已經基本上為現代演化理論學者所拋棄*社會達爾文主義被拋棄的主要原因在于它的學理不正確,充滿對演化理論的誤解。例如“適者”不等于“強者”,平等且富于多樣性的種群可能生存得更好,而且,現有的技術不可能系統性地改造人類的基因庫。另一原因是道德上的不正確。關于社會達爾文主義所帶來的嚴重后果,可參考Richard Weikhart, From Darwin to Hitler: Evolutionary Ethics, Eugenics, and Racism in Germany,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6。。
相對于生物學意義上的種群擴張,當代演化學者們更為關注思想觀念與制度的變異、復制與競爭過程。因此,“演化社會理論”中對達爾文主義的借鑒更多的是方法論意義上的。哈耶克將這一方法稱之為“規則的自然選擇”(the natural selection of rules),并認為“規則”是文化演化過程中選擇的基本單位*[英]哈耶克著,鄧正來譯:《關于行為規則系統之進化問題的若干評注——個人行為規則與社會的行動秩序之間的相互作用》,《哈耶克論文集》,北京: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338頁;且可參看337頁鄧正來的研究性腳注。。我們可以認為,現代法律演化中的基本選擇單位是微觀層面上的法律規則或宏觀層面上的法律制度,而不是任何種族或群體。社會演化的方向并不絕對指向生存和繁衍的生物屬性,那些采用低效率法律制度的群體會喪失競爭優勢,但并不意味著群體成員會在肉體上被消滅。事實上,現代法律制度的變遷基本上是采取學習和模仿新制度、修改或廢棄舊制度的方式實現的,這可以看作對于演化壓力的主動或被動的回應。
總體而言,法律規則或法律制度所面臨的演化壓力主要有如下幾個方面:第一,采用不同法律體系的國家的政治經濟實力競爭導致的演化壓力;第二,回應法律體系之外的各種壓力集團的訴求;第三,法律體系內部的競爭和演變給法律制度整體造成的壓力。由于這三個力量的作用方向并不完全一致,導致了法律制度的演化過程呈現較為復雜的路徑。當代的法律演化學者在這些方面進行了深入細致的理論與實證研究,取得豐富成果。這些成果可以簡要總結為如下三點:
第一,演化力量導致法律制度的變遷。當法律規則不適應環境的要求,減少了群體適存度(生存概率、福祉水平)的時候,它就必然在演化壓力(外部競爭和內部反對)的作用下發生變化。競爭系統不斷內生出收益較高的規則,這些規則又不斷地在各個法律系統之間擴散,就形成了法律制度的變遷過程。這種變遷包括整體的變遷,例如一個法律系統發生整體自我變革;或被另一個法律系統取代,例如發生在近代中國、印度、日本和土耳其的法律體系變更;也包括局部的變遷,例如在全球化背景下,各國為了吸引投資,以解除嚴格管制為特點,對公司制度、金融制度、商法與稅法的大幅度變革*對于各國之間的競爭帶來法律變革的詳盡討論,參見Peters, Anne,The Competition between Legal Orders, International Law Research, 2014, Vol.3,No.1, pp. 45—65。。不僅如此,法律觀念和法律信仰的變化也符合演化規律。巴爾金建立了一個“超達爾文主義”的框架,討論從一代人到下一代人“分享”法律觀念的方式,法律觀念的傳播經過了一個類似自然選擇的過程,符合道金斯的“文化基因理論”(Memetics)。例如,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所蘊含的言論自由觀念,就是在觀念變遷的過程中逐漸取得優勢的*Balkin, J.M. Cultural Software: A Theory of Ideology,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3.。
第二,當制度安排和社會條件使得演化壓力相對不那么巨大,變革的要求相對不那么迫切時,低效率的、不公平的法律制度可能會長期存在。演化并不意味著由低級向高級的單向移動,在一個外部挑戰較少的環境中,演化將使某些不合理的法律現象相對固定下來。例如,托德·澤偉基在一個演化框架下討論了普通法的效率變化問題。他認為:20世紀之前的英美普通法地方法院之間的競爭比較激烈,法官既尊重習慣法的智慧,又表現出極強的創造性,而創新亦容易得到確認,因此向著有效率的法律規則的演化比較明顯;而20世紀之后,隨著普通法的法典化、法院管轄權的壟斷化,產生了大量低效率的法律*Zywicki, T. J. The Rise and Fall of Efficiency in the Common Law: A Supply-Side Analysi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Law Review, 2003, Vol.97,No.4,pp.1551—1633.。盡管這一解釋未必窮盡了普通法效率變化的所有原因,但仍頗具洞察力。奧格斯等人則將這種低效法律制度的長期存在稱之為“鎖入效應”,認為它與社會網絡結構的封閉性、法律供給的壟斷有著密切關系*Ogus, Anthony,The Economic Basis of Legal Culture: Networks and Monopolization, Oxford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2002, Vol.22,No.3, pp. 419—434.。發展中國家的法律制度,其鎖入效應和路徑依賴,相較于法治先進國家更為明顯。
第三,法律演化具有能動因素。如上所述,法律演化不能簡單等同于生物演化,生物演化的隨機變異是無意識無目標的,而立法者或行動者可以根據對局部知識的了解,沿著特定方向對法律進行改進。例如,蘭德斯和波斯納都強調,法官在普通法演化中的作用是巨大的,優秀的法官可以通過推翻舊的案例和運用區別技術,使普通法沿著更為有效的方向演變*Landes, William,An Economic Analysis of the Courts,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1971, Vol.14,No.1, pp. 61—107.。對于具體何種規則“在演化中是符合規律的”,不但取決于我們對演化社會理論的理解,也取決于邏輯與經驗常識。例如,侵權法中的“可預見性規則”讓能合理預見損害的人來承擔賠償責任,這就把預防損害的責任轉移給了那些相對容易采取預防措施的人。“后來者妨害規則”也將預防損害的成本施加給了能以較低成本預防損害的后來者。隨著現代文明的發展,危險活動增加,當法院無法輕易監控危險活動的水平,嚴格責任給了加害人在危險活動中采取正確行為的動機。然而,由于法律系統是如此復雜,法官或立法者的理性與智慧是相對的,法律系統只有充分利用分散在社會中的無數信息,并且成功地抵制利益集團的壓力,才能沿著有效率的方向演化。
從自然法學派的基本理念來看,人類社會最根本的法則類似于自然界的萬有引力定律,它不是人為制定的,而是被發現的。自然法理論就是要探究在人類紛繁復雜的實定法系統背后的那些具有內在規律性的基本法則。而在當代,演化理論已經成為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中相對成熟,又具有內在的邏輯一致性的理論,把“自然法”建立在演化理論之上,應當可以看作一以貫之地延續了自然法傳統的努力。演化社會理論亦認為在實定法系統的背后,具有類似于“自然律”的基本規則,并且實定法應當符合這些基本規律。從這些理論傾向來看,演化理論與法學的結合,開辟了自然法在當代的一個具有重大研究價值的理論進路。筆者將其稱之為“演化自然法”。接下來,筆者試圖論證演化自然法的成立,并且將其與傳統自然法*自然法的發展變化有其連續性,因此這種比較只能是“理想型”之間的大致比較。本文所指的“傳統自然法”的典型范式是古羅馬、歐洲中世紀的自然法學說,也包括繼承了這些法學學說的現當代理論,如約翰·菲尼斯的思想。相比較,辨析其基本特點。
三、演化自然法與自然法傳統
(一)自然法傳統中的演化自然法
作為道德律令和法律本源的自然法,和作為科學規律的“自然律”之間,存在著一道不大不小的鴻溝。無可否認,傳統自然法中的“自然”往往包含著濃厚的道德哲學色彩,傾向于把實在法的價值依據訴諸神圣淵源與超驗世界。但是,不可忽視的是,從自然法學說誕生時起,它就反映了人們跨越實定法的法條主義藩籬,追求永恒的“自然秩序”的努力。
追本溯源,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劃分了“就自然而言的正義”(just by nature)和“就法律而言的正義”(just by law)。亞里士多德認為:“自然的公正對任何人都有效力,不論人們承認或不承認……凡是自然的都是不可變的和可始終有效的,例如火不論在這里還是在波斯都燃燒。”*[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著,廖申白譯注:《尼各馬可倫理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149頁。可見,亞里士多德的自然正義類似于自然規律,它恒常存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斯多亞學派將自然秩序賦予了倫理意義,認為自然宇宙為最終的規范來源。中世紀的自然法思想對此觀念也有所繼承,例如,托馬斯·阿奎那認為支配物理世界的自然法與支配人類世界的自然法是一致的,且可以為理性所認識。他并且認為,禁止謀殺、偷竊、亂倫、尊敬父母、養育兒女、扶助貧窮都是自然規律的一部分。從古代到中世紀的思想家,盡管承認自然法與自然規律的內在一致性,但由于特別關注人類的終極目標和至善理念,他們往往認為理想的法律體系是絕對的、恒定的,并且承載了很濃厚的宗教意味,以神意為最終的規范來源,同時支配人類社會與自然界,是和人類理性相一致的上帝的意志。
從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時期,對理性的崇仰使得自然法與自然規律的關系越來越密切。近代自然法學派被恩斯特·巴克爾稱之為“自然法的世俗學派”*Barker, Ernest, Traditions of Civility: Eight Essay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p.11.。它致力于脫離天啟神學的羈絆,力圖用與自然科學相類似的手段,探索或建立人類社會的規則系統。笛卡爾的科學哲學,已開始明確將自然規律與神意相分離。格老秀斯則大膽地創建了一個獨立于神創論的自然法理論體系。身兼科學家與法學家雙重身份的萊布尼茨,運用幾何學方法論證了自然法的基本原則。孟德斯鳩認為:“從最廣泛的意義上說,法是由事物的性質產生出來的必然關系。”*[法]孟德斯鳩著,張雁深譯:《論法的精神》,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年,第1頁。這就把自然法和科學規律結合在了一起。霍布斯、洛克等人,都描述了類似于原始社會的“自然狀態”,并且對人類心理進行了相當周密細致的考察,從中導出基本的法律原則。霍布斯和洛克所代表的自然法學派,又被稱為“自然主義的自然法”(Naturalistic Natural Law),其基本思路與演化理論有很大的相似之處:從大處看,他們都將法律的基本規則建立在對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科學考察與邏輯分析之上;從細微處看,霍布斯和洛克都是從“生存邏輯”推導出社會的政治制度和法律架構的。例如,霍布斯從人類“保全自己的天性”出發,推導出了“第一自然律”(尋求和平、信守和平)和“第二自然律”(利用一切可能的辦法來保衛我們自己)*[英]霍布斯著,黎思復、黎廷弼譯:《利維坦》,北京:商務印書館, 1985年,第97—98頁。;洛克則從維護人類的和平、安全與互助等生存需要出發,以社會契約的形式,提出了民主與法治的早期理論,支持了自由與平等的價值觀。洛克的理論進路與當代的演化倫理學、演化社會理論的若干重要成果的接近程度,甚至高于以“適者生存”為旗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應當指出,當代的演化理論與自然法的結合,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繼承了霍布斯、洛克和休謨的自然法傳統而將其進一步“科學化”的產物。
從當代法理學的視角來看,自哈特—富勒論戰中發展出了自然法與法律實證主義的界限標準——道德和法律的“分離命題”是區分自然法與法律實證主義的要點,亦即,法律實證主義認為道德和法律之間沒有必然關聯,而自然法的看法則與之相反*H. L. A. Hart, Positivism and the Separation of Law and Morals,in his Essays In Jurisprudence and Philosophy,Oxford : Clarendon Press, 1983.。而演化社會理論從來就認為,道德和法律同屬于一個“規則的連續統”,盡管各有其獨特性,但道德和法律都是這個連續統的組成部分,兩者之間的關聯至為緊密,不可分離。在筆者廣泛的閱讀范圍內,尚未發現有演化社會理論家或采納了演化觀點的法學家主張道德與法律明確劃分的。演化自然法并不承認分離命題,從這一角度來看,它應當屬于自然法的譜系之列。
(二)作為“高級法”的自然法
傳統自然法認為,在實定法的背后存在著“高級法”,亦即,在一般的實定法之上,存在著高于統治者意志的、代表理性和正義的普遍規則,這一規則提供了判斷法律是良法還是惡法的依據。演化自然法同樣認為,在紛繁復雜的法律現象背后,有一個共通的本質或規律。寫在紙面上的法律不足以成為真實的法律,有一種高于實在法的巨大力量,潛伏在立法、執法、守法等具體法律過程的背后,無遠弗屆,無時無刻不在起著支配作用。各種具體的法律過程,僅是那背后深隱著的巨大力量所表現出來的若干表象。然而,演化自然法對于“高級法”的理解,又與傳統自然法有所區別,主要表現在以下三點:
第一,傳統自然法不但是“高級法”(higher law),而且是“終極法”(ultimate law)——它為一切法律提供終極的、至上的依據。正如西塞羅的名言所說:“真正的法律是與本性(nature)相合的正確的理性……羅馬和雅典將不會有不同的法律,也不會有現在與將來不同的法律,而只有一種永恒、不變并將對一切民族和一切時代有效的法律。”*[羅馬]西塞羅著,沈叔平、蘇力譯:《國家篇 法律篇》,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101頁。傳統自然法是建立在超驗價值觀的基礎之上的,但演化自然法與此不同,它是“高級法”而不是“終極法”,它從自然法中剝去了神學和形而上的部分。如前所述,演化自然法追求的是“自然法”和“自然律”的合一,而“自然律”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自然和社會科學的研究成果以及法律人對邏輯與經驗常識的把握,因此它盡管比實在法穩定,但在長期的演化中卻是可變的。這樣的理論不傾向于認為自由、平等、尊嚴、人權等概念是絕對的普世價值,但是,通過演化社會理論,我們可以更清楚地認識到權利、責任和義務演化的內在機理。這種探索,在發生道德困境和權利沖突時,可以幫助我們作出比較明智的選擇。
第二,傳統自然法認為,作為“高級法”的自然法是可以被人類理性所認識的。從亞里士多德到西塞羅、斯多亞學派,都認為自然法是“不受欲望影響的理性”的產物;而從阿奎那到布萊克斯通,則認為是上帝賦予了人類理性,用以發現創造自然法的上帝意志的真正意涵;而霍布斯等無神論者,也認為通過幾何學般的理性推導,就可以發現自然法的基本規則。但演化社會理論一般認為,對社會規律的認識是極為漫長而復雜的過程,無論多么明智的立法者和研究者,也不可能徹底把握法律的所有內在規律。公平公正且行之有效的法律體系,并非圣人或神明的安排,它是“人的行動而非人的設計的結果”*[英]亞當·弗格森著,林本椿、王紹祥譯:《文明社會史論》,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 2010年,第139頁。。盡管對社會演化規律的局部認識總是可能的,甚至可以達到比較高明的認識,但一勞永逸地把握所有的內在規律,建立如歐氏幾何學那樣的自然法體系,則是一種理性的自負。
第三,演化自然法和傳統自然法都主張“惡法非法”。但傳統自然法中的“惡法”主要是指在道德價值上的邪惡;演化自然法中的“惡法”則指不適應演化內在規律的法律規則。這種法律很可能是目的邪惡的(例如納粹的種族滅絕法令),但也可能是目的善良而缺乏必要功能、可能導致不良效果的(例如對見死不救的路人給予嚴苛的懲罰)。作為“高級法”的演化自然法,與朗·富勒所提出的“程序性自然法”較為相似,具有功能主義的色彩。富勒的“惡法非法”理論認為:良法必須符合法律的手段標準和功能標準,如同蒸汽機的定義是產生蒸汽的機器,那些不能產生蒸汽的東西,無論表面上與蒸汽機如何相似,也無論其內部有多少飛輪、曲軸之類的機械結構,也沒有資格被稱為蒸汽機。在富勒看來,惡法就是那種功能殘缺不全、不能有效指導人們行為的規則,它不能被稱之為法律*[美]羅伯特·薩默斯著,馬馳譯:《大師學述:富勒》,北京:法律出版社,2010年,第44—45頁。。在演化自然法中,那些無法形成社會均衡的規則或顯著降低社會福祉的規則,就是缺乏基本功能的法律。它可能會在某些時刻、某些地方被強制實施,但實施的結果要么無法實現自身的目的,要么增加民眾的痛苦。在這一意義上,惡法缺乏法律的正常功能,雖然表面上具有法律的形式,但不能看作維護和促進社會合作秩序的有效規則。演化自然法并不能直接廢除惡法,但它提供了一套評估和判斷的標準,可據以評判法律的優劣,從而更有利于科學立法和良法善治的達成。
(三)演化理論與自然正義
對社會正義的不懈追求,是自然法學派的核心理念之一。從亞里士多德開始,對于自然正義的討論就是自然法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傳統自然法視自然正義為昭示宇宙和諧秩序的自然法則的體現,具有幾何學般的神圣性。和傳統自然法一樣,演化社會理論家也在持續關注和論述著自然正義理念,并形成了豐碩的成果。
基于演化理性的自然正義,是以長期演化所形成的“正義感”或“公平感”為基礎的。正如肯·賓默爾所論證的,當代政治哲學大師羅爾斯所揭橥的“兩個正義原則”(簡言之,即平等自由原則和差別原則),在演化中均有其深厚基礎*Binmore, Ken, Natural Justic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演化理論認為,無論是“分配正義”(distributive justice)還是“補償正義”(retributive justice),都是演化賜予人類的最重要的近乎本能的觀念。分配正義要求在分配時注重效率和激勵,并且在資源所允許的范圍內,對社群中的弱者施予援手,這在原始部落和農業社會都是確保種群生存的必要法則;而補償正義則要求懲罰社會合作中的違規者,這同樣也是維系社會的重要力量。腦科學家已經發現,這種對公平的向往、對弱者的同情、對違規者的懲罰,都可以找到與之相應的大腦皮層活躍區域。人類經過漫長的自然演化和文化演化,已經將“公平感”銘刻于大腦皮層之中*參見Fehr, Ernst and G?chter, Simon,Altruistic Punishment in Humans, Nature, 2002, 415, pp. 137—140 ;Hsu, Ming, Anen, Cédric and Quartz, Steven R,The Right and the Good: Distributive Justice and Neural Encoding of Equity and fEfficiency,Science, 2008, 320(5879), pp. 1092—1095。。人類對分享、合作秩序的要求,對破壞合作、侵害他人者的懲罰沖動,將“正義感”與人類的基本行為模式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這種原初的正義感,可以看作法律制度的歷史根源。群體選擇與文化演化的結果,使得關愛他人、公平、忠誠等價值觀深入到人類的基本直覺的層面,并且通過教育系統得到了更有效的傳承和擴展,最終形成了反映這些價值觀的規則系統,并且熔鑄了大部分社會成員對符合人類基本價值觀的優良規則系統的服從意識*參見Hodgson, Geoffrey, From Pleasure Machines to Moral Communities,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3, pp.114—116。有關美德與價值演化的主題,研究文著數量繁多,筆者在這里列舉三部中譯著作以資參考:[美]麥特·里德雷著,劉珩譯:《美德的起源——人類本能與協作的進化》(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美]弗朗茲·德瓦爾等著,趙芊里譯:《靈長目與哲學家:道德是怎樣演化出來的》(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13年);[美]斯蒂芬·平克著,安雯譯:《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為什么會減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年)。平克的著作尤其重要,這部書不僅討論人為什么會有美德,而且不回避人性中的暴力傾向,在這一前提下探討了在長達十萬年以上的文化演化中如何對人的暴力本能加以控制的問題。。
綜上所述,演化理論所論述的“自然正義”,在其基本內容上仍是分配正義與補償正義(或矯正正義)的結合,與傳統自然法并無本質區別。但它將理論的基礎放置在演化過程之上:一方面,這使得正義理論失去了某些超驗的“終極性”;另一方面,又使之與現代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融合起來,進一步鞏固了自然正義的理念,使得“老樹”綻開了“新花”。
四、演化自然法的“實然”與“應然”
演化自然法所面臨的頗具挑戰性的問題,當推“是”與“應當”的二元對立。從摩爾以來的現代倫理學一般認為:從實然的描述不可能推導出應然意義上的規范命題,否則就會被認為犯了“自然主義謬誤”*[英]喬治·愛德華·摩爾著,長河譯:《倫理學原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57頁。。由此可以引出一系列的問題:演化之“是”能否推出法律意義上的“應當”?演化能否給出一個強有力的規范性的判斷標準?“在演化中生存下來”能夠作為判斷是非善惡的路徑嗎?然而,這類問題并非演化理論所獨自面對的挑戰,所有的自然法學說都面臨類似的挑戰。因為自然法學說的基本信念是“如果法律合乎自然秩序,那么它就應當被確立和遵守”,在很大程度上模糊了實然與應然的邊界。古代自然法依靠道德慣例和相沿已久的城邦習俗,在理論上可以給出堅定的規范性判斷,但在實際問題上卻難以依靠(例如,古羅馬法學家認為奴隸制是永恒的自然法的一部分,這顯然與現代價值觀大異其趣)。宗教神學意義上的自然法,以“神法”作為世俗法律正義與否的權衡準則,也不能避免所謂的“游敘弗倫兩難”*“游敘弗倫兩難”是一個針對神令論的兩難問題,即,人們遵守神的命令做事是因為此事本身正確,或者,人們做正確的事僅僅是因為它是神的命令(參見[古希臘]柏拉圖著,嚴群譯:《游敘弗倫 蘇格拉底的申辯 克力同》,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25—36頁)。此時,無論選擇哪一項都不合理:選擇前者等于取消了神令論,選擇后者則把一切是非善惡的標準建立在上帝的專斷之上,等于取消了道德哲學和法哲學。。近代自然法將規范判斷的基礎奠基于“人性”(human nature)之上,實際上和演化理論面臨的問題相類似,對人性的描述,在邏輯上推不出法律意義上的“應當”。
筆者認為,站在演化自然法的立場上,我們既可以作為一個觀察者,也可以作為演化歷程中的行動者,只要這兩種角色不相混淆,則“是”與“應當”的混淆就可以避免。
從觀察者的角度看,在人類合作秩序的演化過程中,那些涌現和持存下來的規則與秩序,恰恰也形塑了人類社會中的主流價值觀念。例如,價值觀念與規則的共生演化,刻畫了真實世界中“是”與“應當”相互糾纏的狀況,價值觀通過觀念競爭與文化演化而占據人們的頭腦,最終形成一種不斷復制傳播的“文化基因”。這是對價值觀念演化的近乎真實的描述。由于其始終是在描述規則演化的事實,因此無涉于“自然主義謬誤”。
從行動者的角度看,我們更傾向于采納適應演化規律的法律制度,因為這樣的法律制度可以使群體更加繁榮、群體的平均福利更高、群體的延續時間更長久。只要我們接受常識,認為繁榮、幸福、長久這類事情本身是好的,此時,在規范性判斷的前提中,已經包含了若干基本的價值觀念,故而不能說演化自然法是試圖從“是”推出“應當”。誠然,演化自然法有“生存邏輯”的一面,其隱含的想法是:一個好的規則應當不妨礙個體與種群的生存,應當使其生存概率盡量得到提高。但這仍然是一種常識性的看法,它僅僅給出了一個規則成為有效規則的必要而非充分條件。個體的生存與群體的延續是重要的——為了貫徹自己的價值觀,必須先活下來。孔子主張“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魯迅主張“固然要保存國粹,但國粹也要保存我們”。這些看法都以生存為前提,但并不等于主張“好死不如賴活著”。筆者并不贊同生存下來的一切事物都是善好的,正如哈耶克所言:蟑螂沒有道德價值。演化不是僅有一條道路,而是有無數縱橫交錯的可能分支,人類可以通過善良與公正的價值標準,在這些分支中間作出自己的抉擇。演化理論只是提醒我們:具有內在善好性質的法律規則,只有通過演化的考驗,才可以將理想中的善好轉化為現實中的善好,并將此善好不斷擴展,使理念上的正義落實為現實可行的具體正義。
五、演化自然法與社會科學
演化自然法與社會科學是結合在一起的。讓·皮亞杰把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學問統稱為“法則科學”(sciences nomothetiques),亦即發現社會運作規律的研究范式*[瑞士]讓·皮亞杰著,鄭文彬譯:《人文科學認識論》,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9年,第2—3頁。,而演化自然法就可以看作把法律基礎奠定在“法則科學”上的一種嘗試。但它與傳統自然法也并非水火不容,恰恰相反,演化自然法與傳統自然法可以互補。從演化角度來看,傳統自然法所支持的“永恒不變的自然權利”,實際上是人類在漫長的社會演化過程中凸顯出的一套內在行為規范。在人類社會現有的演化路徑上,正義、平等、自由、對人類尊嚴的維護,的確是走向群體繁榮的可靠保證。而傳統自然法中的對邏輯和理性的重視,在演化自然法中亦得到了完整的體現。
演化自然法與社會科學有著密切聯系,尤其和法律經濟學關聯更為緊密。很多運用演化理論于法學的學者也是法律經濟學家,代表性文章也發表于法律經濟學的學術雜志,這并非一種巧合。從思想史的角度來看,這與其說是一種“經濟學帝國主義”,不如說是“自然法帝國主義”更為恰當,因為從古典經濟學開始,經濟學就受到自然法學派的強烈影響。古典經濟學的創始人之一魁奈就說:“自然法或者是物理的,或者是道德的……道德律意指道德秩序中人類一切行為的規則,它們符合物理秩序,亦即對人類顯然最為有利的秩序……這些規律加在一起構成了所謂的自然法。”*Quesnay, Francois,Natural Rights, in R. L. Meek, The Economics of Physiocracy: Essays and Translation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2, p.53.亞當·斯密素來也被視為一位自然法學者,他在《法學講義》中高度評價了格老秀斯等人的貢獻,延續并發揮了自然法的傳統。經濟思想史家克拉克認為,自然法思想不但是斯密的法學思想核心,而且貫穿亞當·斯密的整個著作體系*Clark, Charles, Economic Theory and Natural Philosophy: The Search for the Natural Laws of the Economy, Aldershot: Edward Elgar, 1992, p.35.。熊彼特在《經濟分析史》中認為,包括經濟學在內的整個社會科學都起源于自然法的概念*[美]熊彼特著,朱泱等譯:《經濟分析史》第1卷,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年,第173頁。。當代經濟學已經發展成高度專業化的學科,但仍有學者試圖把它與自然法思想相結合,足見自然法的影響之深遠。
從理論層面上看,社會科學與演化自然法的結合解決了科學規律的“不可違背性”(inexorability)與自然法的可違背性之間的矛盾。困擾近代自然法理論家的一個問題是:諸如萬有引力定律之類的自然律,普適地支配著所有對象,而諸如“不可殺人”之類的自然法卻經常被違背,兩者之間存在著實質性的差異*Daston, Lorraine and Stolleis, Michael eds., Natural Law and Laws of Nature in Early Modern Europe, Burlington: Ashgate Publishing Limited, 2008,Introduction, p.3.。演化社會科學則基本解決了此問題:社會演化規律不是機械性和確定性的,對于變異和選擇過程的描述是一種趨勢性描述,它符合大樣本的統計規律,而非拉普拉斯決定論式的僵硬法則。社會領域內的法則不是自由落體式的規律,而是如同“吸煙損害健康”一類的規律。這類規律可以被違反,但必然帶來統計學意義上的有害后果。例如,如果一個社會無法對損害合作秩序的行為進行公正而有力的懲罰,那么該社會的秩序將會越來越脆弱,自身會在演化過程中趨于瓦解。因此,建立合作秩序的重要途徑,是通過道德和法律對反社會行為加以規制*[美]馬丁·諾瓦克、羅杰·海菲爾德著,龍志勇、魏薇譯:《超級合作者》,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當然,演化自然法在這里預設了一個價值判斷,即我們不希望社會瓦解,但假如這個價值判斷已經構成了社會成員的共識,并且已經通過社會共識的集結固化為社會的法律制度,那么諸如“不可殺人”之類的規則對于社會成員的警示和約束作用,就會十分類似于醫學或經濟學法則對社會成員所起的作用。
從實踐操作層面上看,演化社會科學與自然法的結合使得自然法可以延伸到更為具體的法學問題的討論。傳統自然法學說是自由、平等、法治、公正、人權、尊嚴等人類核心價值觀念的堅定支持者,它在人類實現崇高社會理想的偉大進程中功不可沒。但傳統自然法的一個重要缺陷,是它具有過分的模糊性。從優士丁尼的《民法大全》、《法學階梯》到柯克的《英國法總論》、布萊克斯通的《英國法釋義》,開篇都講到了自然法,并且認為自然法由神所規定,違反自然法的實定法無效等等。但是,這些作者在討論具體問題時,很少引用自然法,也很少把自然法與具體法律概念相連接,自然法似乎僅是戴在法學概念體系上的漂亮的冠冕。例如,當我們討論財產法的具體細節時,“財產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然權利”幾乎不能幫助我們解決任何具體的產權問題,因為具體的產權問題經常會涉及不同的“神圣權利”的沖突(例如相鄰不動產所有人之間的權利糾紛、新聞自由和知識產權之間的沖突等等)。演化社會理論卻可以幫助我們討論怎樣具體劃分財產權是合理的,它既可以解釋財產權的起源,論證為什么財產權在一般意義上值得保護,又可以討論一些例外情形。例如,在財產權出現沖突時,普通法有向經濟效益演化的趨勢(能以最小成本避免損害的一方應當尊重另一方的財產權),而隨著貧富差距的擴大,財產權的絕對性應當有所減弱*Krier, James E,Evolutionary Theory and the Origin of Property Rights, Cornell Law Review, 2009, Vol.95,No.1, pp.139—159. Krier聯系德姆塞茨的產權演化理論討論了財產權產生的條件。另一篇最新的關于財產權演化的研究論文則直接以“自然之法”為主題,參見Loncarich, Kathryn,Nature’s Law: The Evolutionary Origin of Property Rights,Pace Law Review, 2015, 35, pp. 580—642。。而且,這些討論還可以進一步地不斷延續和擴展。
從演化的基本原理而言,法律相當于把提高群體生存概率的規律“固定”下來。當一個群體擁有某些規則,并且有效地執行了這些規則的時候,它就會生存得更好。隨著社會的發展,群體會越來越大,法律規則的覆蓋面也會越來越廣。當社會規模擴展到了整個人類,那么,某些基本的法律規則(例如規范戰爭行為的《日內瓦公約》)就會覆蓋地球上的所有人類。
然而,在日常的法律經驗中,我們不太可能直接看到法律制度導致社群的消亡或衰敗的過程,也無法定質定量地測算某個法律規則自身的演化適應性。但是,社會演化和社會福祉(社會總的幸福程度)標準在很大程度上是統一的,演化標準大致可以看作一個動態的福祉標準。亦即:如果以順應演化力量并在演化中生存為標準,那么,那些相對繁榮和幸福的社會群體更容易延續,它們的制度更容易擴展。提高社會福祉(不一定是福祉最大化,但社會福祉要在變革中有所增益)的法律改革思路,長期而言與演化標準是一致的。正如Stake討論普通法演化時所說,法律制度之所以能取代另一個制度而在演化中取得勝利,本質上是因為它能形成一個有效的激勵機制,在配置資源、協調合作、解決沖突方面更為出色,而制度在配置資源方面的有效性是長期競爭優勢的最重要的來源*Stake, Jeffery Evans,Evolution of Rules in a Common Law System, Florida State University Law Review, 2005, 32, pp. 401—423.。
福祉標準面臨許多疑問和挑戰,但從應用的角度來看,那些脫離了福祉標準的規范理論體系,要么解決不了現實問題,要么仍然潛在地引入了社會福祉的考慮。應當指出的是,盡管演化自然法重視后果主義的損益權衡,但由于人類認識的高度局限性和“無知”的廣泛存在,演化自然法尊重傳統法學所發展出來的一系列關于自由、平等、權利的法律原則——它們是過去總結的改善社會福祉的海量經驗的結晶——在發生了權利沖突或原則沖突時,基于演化分析的考慮,可以幫助我們形成更明智的判斷,從而為自由和權利概念在法律實踐中的進一步細化和落實,奠定良好的基礎。
站在演化自然法的立場,立法者所起到的作用,首先是通過實證分析確定法律規則的具體后果,比如,要評估交通安全方面的法律規則,就要弄清楚該規則對事故發生率的影響。然后是評價這一法律規則的效果,也就是該規則所引致的社會滿意度有哪些變化,亦即從個體層面了解該規則的影響。最后,立法者需要集結個體的偏好并綜合所有的信息對法律規則進行全面評價,決定優劣取舍,這就涉及了規范分析*[美]路易斯·卡普洛、斯蒂文·沙維爾著,馮玉軍、涂永前譯:《公平與福利》,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年,第15—18頁。。盡管社會福祉可能會被劃分為若干客觀的基本善好,但對于這些善好相對次序的排列,則存在相當大程度的主觀性。例如,立法者在交通事故過錯責任和基于無過錯責任的保險制度之間的選擇,或者對產品責任事故中的過錯責任和嚴格責任的選擇,都依系于對“公平補償”這一概念的理解。對法律規則的評判和選擇,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立法者自身的判斷力和智慧。但立法者作出選擇之后,新制訂的法律仍然會在演化力量的驅使下發生變化,這一過程將不斷重復下去,從而形成法律演化的“自然秩序”。
自然法學說皆認為,自然秩序優于人造秩序,但就法律這一論域而言,所有的法律在實際生活中都是“人造的”。因此,基于演化而推崇“自然秩序”的做法,必然招致一些質疑。筆者在這里必須指出:法律演化的“自然秩序”是通過采取“試錯”方式進行的。法律是人為構建的規則,必須符合演化的內在規律。無論是法教義學的闡釋推演,還是對社會慣習、激勵機制的內在規律的深入理解,都僅可以幫助我們減少試錯次數,而不能完全取代試錯。試錯恰恰是自然演化中“變異”和“自然選擇”在法律系統中的對應,只不過法律系統中的變異不是完全隨機的而已。例如,中國的道路交通安全法中對于機動車交通事故賠償的歸責原則,撞倒老人之后的舉證責任分配問題,都是近年來幾經試錯,不斷演進而趨于有效率狀態的例子。法學理論和社會科學理論的運用,又為試錯之后更為明智的立法,提供了必要的條件。
六、中國背景下的研究展望
民國時期著名的法學家吳經熊先生,是自然法學派在近代中國的代表人物,他總結自己的法律哲學時曾如是說:“我的法律哲學,主要不外乎二點。第一點是:自然法是一切法律之基礎;第二點是:自然法不是死僵僵的一成不變的東西,而是與時俱進的有機體。”盡管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但吳先生認為:“雖然自然法是導源于永恒法,但是它絕不能與永恒法混為一談,否則將重蹈十七、八世紀所有自然法學派的覆轍。因為永恒法是‘神的睿智’的另一名稱,所以它該是絕對完全而不容任何變更,也談不到什么成長。” “法律的生命中,唯一永恒不變的就是變化!”*吳經熊:《在進化中的自然法》,《法律哲學研究》,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44—50頁。吳先生的這一論斷,無疑是極為開通而智慧之語,他指出自然法不是一成不變的,自然法的理論也在不斷進化之中。筆者所提出的演化自然法,也許可以看作自然法自身演化的一個階段*在這一點上,筆者認為於興中教授的看法頗有見地。他認為:“最有可能成為普遍法理學理論基礎的有兩種,一種是法律實用主義,另一種是自然法。或許,兩者會在某一點上巧妙地結合起來,產生出一種新的自然法形態:實用主義的自然法。”參閱氏著:《法理學前沿》,北京: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15年,第130頁。。
“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中國古代的思想傳統,蘊含著對天道自然的崇仰,這種對自然秩序的尊重,與自然法思想多有契合之處。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中華法系亦形成了一套獨有的、特別適合傳統中國社會結構、人情人心的法律制度,這種制度大體上構成了“拉馬克式”演化過程中的“適者”(中間也許還夾雜著大量的“達爾文式”的試錯過程)。從演化的角度看,盡管由于近代以來的西方法律制度的競爭,中華法系已經趨于解體,但若干非正式的規則體系仍然存在。在鄉土中國,這類規則體系可能仍是演化中的“適者”,并因此出現了與國家正式法律體系之間的矛盾與沖突。中國本土的規則體系與信念體系是合一的,但現代法治則與中國本土的信念體系并不吻合,而西方人的法律信仰也不可能直接移植和復制。這就造成了朱蘇力所說的“本土資源”與“現代法治”之間的矛盾與困境*朱蘇力:《法治及其本土資源》,北京: 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然而,當社會結構進一步發生變化,例如,從“熟人社會”進入“陌生人社會”的時候,新的法律關系在與中國傳統規則的競爭中不可能不進一步地占據優勢——“適者生存”中的“適者”總是相對于環境而言的,環境變了,原有的適者也就不復存在。全球化的今天,如果中國需要融入世界經濟體系,特別是與主流的異質法律文明交往融合的時候,究竟要采用什么樣的規則?鄉土中國的規則在當代中國是否仍有延續的價值與必要?這是可用演化視角分析的問題。無論是整體的法律制度的變遷,還是日常具體的法律規則與現象,都可以成為演化分析的對象。和實證分析相結合的演化自然法,可以為中國法學乃至法治的發展,提供若干重要的資源。
演化自然法可以構成一套宏偉壯麗的知識譜系:在它的外部,與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相連接;在它的內部,既有法理學的討論,又可以聯系到一系列的實證研究,既可為實證研究的設計提供啟發,也可為分析實證結果提供有益的借鑒材料;更重要的是,它為我們研究法理學問題,提供了一套比古典自然法理論更為合宜的理論。
在當代中國,“國家法制主義”作為法律實證主義的簡化版本,潛移默化地支配著不少法律人的頭腦;同時,還有不少學者孜孜以求于構建一套意義上完全自洽自足的符合形式理性的法律理論體系。但如果不能考察法律背后的基本運作規律,從演化科學的角度考察法律的實際效果,則在立法方面容易導致不考慮現實情形的閉門造車,在司法方面則容易導致對法條的機械運用,作出社會效果極其惡劣的判決。故而,作為法學重要流派之一的自然法學派,應當在中國法理學界占有一席之地。反觀當今中國,既缺乏超驗性的宗教傳統,亦缺乏內在超越的天道信仰,當此時勢之下,歷史與邏輯相統一的演化社會理論,可以成為自然法的理論支撐。可以認為,演化自然法是一個相對適合中國現有知識格局和信仰格局的理論體系,也是一個非常適合于經常發生重大變動的“轉型社會”(transitional society)的自然法體系。不同于法律實證主義或自洽自足的形式主義理論追求,演化自然法是開放的、跨學科的、融通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理論,它的意義值得進一步予以研究和開掘。
如海寧王靜安先生所論:世間種種學術理論,大多可信者不可愛,可愛者不可信。筆者欲在這篇小文的尺幅之內,合演化理論之“可信”與自然法之“可愛”為一體,未免不自量力。但或許這是一條值得嘗試的道路。筆者并不認為這一體系已經最終固定下來,已經成為顛撲不破的理論范型。事實上,在法哲學的叢林里,任何一個范型都難免有其“軟肋”。在本文中,筆者努力站在演化自然法的角度,對一些重要問題有所解釋,但每種解釋都可以引發更進一步的討論。限于行文的風格與體裁,本文對于演化自然法重要問題的討論,基本上是證立性的而非批判性的,若干問題亦只能點到為止,進一步的研究與討論,有俟于博學君子之教正。
【責任編輯:李青果;責任校對:李青果,趙洪艷】
DOI:10.13471/j.cnki.jsysusse.2016.02.018
作者簡介:丁建峰,中山大學法學院(廣州 510275)。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青年項目“博弈論與社會選擇視角下的過程偏好與程序公正”(15YJCZH030);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 1309054)
*收稿日期:2015—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