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丟掉過30分鐘的孩子

小令君

這次回家，我開車路過上小學時每天要走的那條路時，故意松了油門，想看看都有什么變化。可是還沒用上兩分鐘，就開完了整條路，我很驚訝地轉頭看，路沒變短啊！

可我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放學走這條路的時間，應該是45分鐘。

上學的時候，每天路過途中的幾棵樹，我都會停下來踩地上的小果子，而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果子叫什么名字。很小的一顆果子，外面有一層青色的皮，用鞋尖把那層皮踩掉，里面黑色的小果核就會彈出來。踩得輕小果核就彈得近，踩得重就彈得遠，一顆接一顆，踩累了我才接著往前走。

我就那么樂此不疲地踩了好幾年。

除了踩小果子，我還熱衷于在炸串兒的攤位買上幾串香干年糕，蘸上滿滿的醬，邊走邊吃；在路過文具店時，拐進去看看今天有沒有新上架的、好看的小本子，哪怕前一天剛看過；路過五金店門口，偷偷看看那個每天坐在藤椅上瞇著眼睛睡覺的老頭兒，會不會是假裝在睡覺其實是在窺探我們；路過小賣部，忍不住買一包干脆面，打開看到里面贈送的卡片又是黑旋風李逵，就哀嘆一聲，把干脆面嘎巴嘎巴掰碎了，去喂前面的那只小狗……

后來那只狗咬了我一口，我的整個小腿肚紅腫了一陣子，這對我的童年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我每天喂它吃的，它咋還咬我呢？直到高中，看到新聞報道中說，干脆面吃多了會把人的食道劃傷，我才幡然醒悟：當年那只狗一定為此痛苦過，所以才會對我懷恨在心吧。

我爸媽一直覺得我很辛苦，45分鐘才能走到家，吃個午飯，基本又得開始往回走了。估計他們的心里也有一點小愧疚，因此每天的午餐都做得豐盛。于是我更加愿意每天慢悠悠地走。

有一次我爸路過學校，目睹了我這一路的所作所為。最后到家門口，他下了摩托車，氣急敗壞地把一顆栗子打在我的腦殼上。那頓飯，他把燉好的一大碗豬蹄挑了一半出去，說晚上再吃，似乎在后悔一直以來為了慰勞我而做了好伙食。

之后，我知道了這條路其實只要走15分鐘，可我仍然每天走成45分鐘。

雖然舍不得半碗豬蹄，可無奈每天都會被不同的人和物吸引，在不同的地方逗留，東瞅瞅，西看看，因為微小的變化好奇琢磨，也因為帥氣的男生騎車經過身旁而一路扭捏……

我日復一日地走了5年，從未覺得這條路走膩了。

后來的后來，我的座駕越來越好，我開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快到來不及看路邊的景色，更不用說停下來踩果子、買炸串兒、看男生。我不會再浪費時間在路上東張西望，哪怕剎車等紅燈看著兩側時，也是神色凝重，似在思考。

現在，我每天面對不同的人和事，但似乎也都一模一樣，總覺得生活掉進了一個怪圈里，沒有太多令人驚喜的事情。

我不斷去做更多不一樣的事情，覺得這樣應該能跳出這個怪圈。我不斷地把一段45分鐘的路努力走成15分鐘，可這省下來的30分鐘也沒有為我帶來更多歡喜。

我在路邊停車，放下手機，往回走，慢慢地走，一路張望。在路人偶爾詫異的眼神里，在冬日溫暖的陽光里。

有些遲遲得不到答案的疑問，明白卻是一瞬間的事。

那些想要的新鮮和歡喜，是被我自己給弄丟了。

我走得太快了，快到都沒發現丟了它們。

我想，我們都曾是丟掉了30分鐘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