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慧
把法律的宣示性和有效解決家庭暴力問題結合起來,把握好公權力介入家庭關系的尺度。
去年底,家庭暴力這一在傳統觀念里被視為私人事務的領域,迎來了公權力的積極介入。
2015年12月27日,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八次會議審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同日,國家主席習近平簽署第37號令公布該法,定于2016年3月1日起施行。
“制定實施《反家庭暴力法》是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體現,是弘揚家庭美德、形成平等和睦文明家庭關系的有效途徑,是尊重人權、保障婦女兒童合法權益的重要舉措。”1月6日,在全國婦聯組織召開的《反家庭暴力法》座談會上,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全國婦聯主席沈躍躍表示。
公權力適度介入
家庭暴力在我國傳統觀念上被認為是私事、家事,長期以來,盡管現行的《婦女權益保護法》、《未成年人保護法》、《殘疾人權益法》等法律中都有針對家庭暴力行為的處罰規定,但對于婦女、兒童、老人、殘疾人等弱勢群體的家庭傷害事件仍時有發生,其間,有關公權力是否應介入、如何介入的討論從未間斷。
去年4月曝光的“南京虐童案”,盡管以養母李征琴一審被判處有期徒刑6個月而告一段落,但在4月16日舉行的審查逮捕聽證會上,與會人員多數認為該案不適宜采取逮捕措施,檢方隨后亦作出對李征琴不批捕的決定。
甚至在受虐待男童被打照片在網上貼出后,男童親生父母竟然起訴發帖人,認為網站侵犯其家庭隱私,索賠20萬元。
足見,面對家庭暴力傷害案件,普通公眾對公權力介入的尺度并不清晰。此次,定位于社會法的《反家庭暴力法》堅決打通、拓寬了公權力的介入渠道。比如,規定學校、幼兒園、醫療機構、居民委員會、村民委員會、社會工作服務機構、救助管理機構等具有強制報告義務,公安機關對加害人出具告誡書制度,人民法院作出人身安全保護令的制度。
李志萍是北京市豐臺區右安門街道玉林東里一區的社區書記,2000年參加社區工作,由于所在社區地處城鄉接合部,“丈夫打媳婦天經地義”的思想很有市場,她經常會遇到夫妻打架動手的情況。
“作為最基層的社區,我們離每個家庭是最近的,工作中遇到的家庭暴力困擾也是最多的?!斗醇彝ケ┝Ψā肥俏覀冏钕M雠_的一部法律,這為我們解決家庭暴力問題提供了法律依據,工作起來也更有底氣?!崩钪酒颊f。
北京市公安局東城分局永外派出所社區民警韓廣義與李志萍有著同樣的感受。“以前在工作中遇到家庭暴力的事情,一般以家庭糾紛為由處置,民警無依據、無抓手,今后再遇到家庭暴力就可以用告誡書來震懾施暴者。”
“反家暴無禁區,對家暴零容忍”,這是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在修改完善《反家庭暴力法》(草案)時確立的總的指導原則。
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副主任闞珂介紹,在這個總的指導原則之下,他們確立了一些具體的工作原則。比如,把法律的宣示性和有效解決家庭暴力問題結合起來,把握好公權力介入家庭關系的尺度。
《反家庭暴力法》規定,有關單位接到家庭暴力受害人等相關人員的投訴、反映或者求助后,給予幫助、處理,即“告訴的才處理”。“法律還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因家庭暴力面臨人身安全威脅等狀態時,公安機關與民政部門負責安置,這都規定了公權力介入的條件。”闞珂說。
中國女法官協會會長黃爾梅注意到,目前,公開反對公權介入的聲音已經很小,但表示家庭暴力涉及隱私、反對公權力過度介入的觀點還有相當的市場。
“這種說法與現狀相距甚遠,所有典型案例和數據告訴我們,公權力對家暴的介入非但沒有過度,反而是遠遠不足?!?/p>
但她同時提醒:“我們說公權力介入,并不完全等同于刑事處罰,它包括干預、制止、調解糾紛、民事處罰等,最后才是刑事處罰?!?/p>
前瞻性與立足國情
既要發揮立法的引領和推動作用,態度鮮明地反對家庭暴力,又要充分考慮我國國情和實際,這是在對《反家庭暴力法》(草案)修改過程中的又一重要原則。
闞珂透露,草案修改時對立法宗旨做了個別調整,強調法律不僅要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而且要保護所有家庭成員包括加害人的合法權益。
“這是考慮到加害人有關探望子女、參加決定家庭事務等方面的合法權益也都是要保護的。我們立法是為了預防和制止家庭暴力,而不是要加劇家庭糾紛、激化家庭矛盾?!?/p>
他舉例說,《反家庭暴力法》規定,反家庭暴力工作應當尊重受害人真實意愿,“這也是考慮到我國的實際和家庭文化?!?/p>
《反家庭暴力法》規定,單位、個人發現正在發生的家庭暴力行為,有權及時勸阻。
“這里用的是‘有權而不是‘應當,沒有把‘勸阻作為義務來規定,特別是沒有規定‘應當舉報,這是考慮到我國鄰里關系的現實?!标R珂表示。
《民生周刊》記者了解到,家庭成員的范圍及家庭暴力的形式是此次立法過程中爭議較大的問題。
有觀點認為,家庭暴力應包括性暴力、冷暴力、經濟暴力等,前配偶關系也應納入法律范圍。對于《反家庭暴力法》最終沒能吸取這方面的內容,不少專家學者認為是“這部法律的遺憾”。
對此,黃爾梅認為,立法要兼顧遠期目標與近期目標,既要有前瞻性,又要立足國情。“《反家庭暴力法》對家庭成員范圍的規定保持了一定的開放性,將精神暴力規定為家庭暴力,這是足以解決現實危險、增強保護力度的切實手段?!?/p>
闞珂則表示,考慮到家庭關系的特殊性、家庭暴力問題的復雜性和當前社會的普遍認識和接受程度,對上述問題法律沒有做規定。
“對這些意見涉及的問題,我們將繼續深入研究,根據實踐的發展和實際需要,在條件成熟時,再對法律做修改補充。”
立法之后
家庭暴力具有隱蔽性、私密性等特點,隱案率很高,目前,受害人尋找幫助、報警、起訴及加害人受到懲處的數量,大大低于家庭暴力的存在量,很多受害人不愿、不敢用法律武器維護合法權益。
2008年到2014年,全國反家暴試點法院發布了500余份人身安全保護令?!半m然是重大突破,但與我們所知的家庭暴力狀況是很不相稱的?!秉S爾梅說。
她談道,獨立的人身保護令制度是《反家庭暴力法》中重要而核心的制度。隨著這部法律的施行,人身保護令案件可能會在短期內增加,法院要做好相應準備,要就人身保護令審理程序進行調研,進一步規范舉證責任、審理期限、生效方式等程序。
在實際生活中,如果家庭暴力得不到有效制止,受害人特別是女性受害人很可能“以暴制暴”。
在針對《反家庭暴力法》的調研過程中,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工作人員與“以暴制暴”案女性服刑人員進行了面對面的交流,他們發現了三方面值得注意的情況。
首先,這些人員普遍文化程度低。云南第一女子監獄117名“以暴制暴”服刑人員中,文化程度分布為:文盲54人,小學44人,初中11人,高中4人,中專4人。
江蘇全省214名“以暴制暴”服刑人員中,文化程度小學以下的占64.71%,初中的占31.37%,高中以上占3.92%。
其次,這些人員中農村戶籍占絕大多數。江蘇“以暴制暴”服刑人員中農村戶籍占92.16%,城鎮7.84%,云南的情況也大體如此。
最后,“以暴制暴”服刑人員普遍家庭貧窮,生活的地方比較落后。
闞珂提醒,“這些人群是貫徹實施《反家庭暴力法》的一個重點,應有針對性地做好重點人群的工作,地方政府、婦女組織、居委會、村委會、公安機關要攜起手來。”
司法部法制宣傳司副司長劉漢銀表示,司法部將推動把《反家庭暴力法》列入“七五”普法重要內容,納入全國法治宣傳教育年度工作要點,切實加強對婦女兒童等弱勢群體的反家庭暴力法宣傳教育,提高他們依法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意識和能力。
而作為一線民警,韓廣義建議,應盡快出臺相應的司法解釋,解決《反家庭暴力法》在實際應用中的一些問題。
比如,告誡書是否屬于法院行政訴訟范圍?累計兩次或多次違反告誡書的,是否加重處罰?
《反家庭暴力法》第十六條規定,家庭暴力情節較輕,依法不給予治安管理處罰的,由公安機關對加害人給予批評教育或者出具告誡書?!扒楣澼^輕,這在日常接處警過程中不好把握,應作出明確界定。”
《反家庭暴力法》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公安機關應當通知并協助民政部門將其安置到臨時庇護場所、救助管理機構或者福利機構。
對此,韓廣義說:“對于公安機關與民政部門各自的職責,分工應明確,建議落實到具體部門或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