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生
還原孫子 超越孫子
劉春生
《孫子兵法》是一部全世界都在研究的中國兵法典籍。因此,我們的研究應在兩個方面進行重點深入和突破:一方面是還原孫子,把《孫子》這部書的本來面貌搞清楚,把它的思想、流傳和影響搞清楚;另一方面是超越孫子,要在精準掌握孫子思想的前提下,著眼于戰爭實踐和社會實踐加以應用,在借鑒中發揚光大。這兩個方面既有內在聯系,又有所區別,不可混同。
超越孫子的前提是還原孫子,還原孫子最重要的一環是做好文本的整理與研究。文本的整理與研究是思想研究和價值判斷的基礎,也是其他各方面研究的基礎。銀雀山漢墓竹簡出土以來,孫子文本研究取得了巨大成就,《銀雀山漢墓竹簡》壹貳兩冊的相繼出版,俄藏、英藏西夏文本《孫子兵法》《六韜》《三略》的相繼出版,把當代出土的兵法文獻基本上都展現在我們面前了;《孫子集成》《中國兵書集成》的編纂出版,把歷代珍貴的古籍文獻也展現在我們面前了。在此基礎上,大家進行了不懈的努力、持續的研究,完成了一大批整理研究成果,特別是《竹簡孫子兵法校注》,大家手筆,為我們提供了全新的文獻依據、全新的整理方法和全新的研究理念。這是我們這個時代對《孫子兵法》研究的巨大貢獻。但存在的問題也較突出。
第一個問題。目前孫子學界仍然對出土文獻重視程度不夠,研究深度不夠。如宋本《作戰篇》“故車戰,得車十乘已上者,賞其先得者,車雜而乘之,卒善而養之,是謂勝敵而益強”,竹簡“善”字作“共”。“共”與“雜”異文同義,這是古人常用的修辭方法,都是混合、共同、一起之義;“養”不是供養的意思,而是培養、訓練、驅使的意思。這段話的意思是說俘獲敵人戰車和士兵,不能單獨編隊,要混合編入我軍陣營,與我軍士卒一同訓練使用,這樣在戰勝敵人的同時也使我軍更加強大。宋本誤作“善”字意義全變。試想給俘虜的給養、裝備、待遇優于我軍會出現什么情況?肯定不會“勝敵而益強”。這是一個出土文獻明顯優于宋本的地方,但是不少學者對此熟視無睹,好像沒有出土文獻存在。竹簡與宋本的文字差異直接影響文義的地方很多,不少學者研究、闡述孫子思想無視竹簡文獻,實際上所闡述的思想已經是宋人對孫子的理解甚至是誤解了。再如西夏文本《孫子兵法》出土一百多年了,它的底本是北宋甚至是北宋以前于今失傳的珍貴古本,依據西夏文本可以校訂宋本正文和曹操、李筌、杜牧三家注的訛誤,也可以為三家注輯佚提供文獻依據。上世紀六十年代歐洲學者開始對西夏文《孫子兵法》進行研究,九十年代我國西夏文語音學專家也開展了對西夏文《孫子兵法》的研究,但是成果不多。西夏文本《孫子兵法》不僅具有文獻價值,同時對研究孫子的思想和傳播也具有極其重要的價值,我們孫子學界對此長期沒有重視。
第二個問題。文本辨偽和文獻斷代研究中把沒有定論的版本當作古本看待比較常見,這直接影響到文本、文獻的價值判斷和整理研究。上世紀九十年代冒出了一個“八十二篇本”,現在日本櫻田迪刊本《古文孫子》、日本宮內廳藏平安時期寫本《群書治要》和《平津館叢書·魏武帝注孫子》還有必要對其文獻價值進行探討。櫻田本是“古文孫子”不是“古本孫子”,有學者認為它是“魏武以前之書無疑”,也有學者從字體、避諱等方面斷定為曹注到宋本之間的過渡本,是唐初抄本;日藏平安寫本《群書治要》也被一些學者定為唐寫本。這都不可能。櫻田本采用了明代趙本學校訂的內容,必是《趙注孫子》傳入日本之后的刊本。櫻田本如果是曹注至宋本之間的本子,它必定還有更多與宋本不同的內容。羅振玉見到的晉寫本雖然只有兩個半頁的殘頁卻與宋本有很大不同,體現出了孫子書在宋本定型前的文獻特征。日藏平安寫本也沒有反映出較早的文獻特征。日本平安時期歷史較長,對應中國從唐代至南宋,不能一看是平安時期的寫本就非得推到平安早期斷為唐代寫本;平安寫本應該是宋本《群書治要》傳入日本之后的抄本。日本永祿三年(1560年)刊印的《魏武帝注孫子》注明“以唐本書寫之”,但底本肯定也不是唐寫本。《平津館叢書·魏武帝注孫子》我把它稱作“平津館本”,因為明清時期稱作《魏武帝注孫子》的版本很多,簡稱“魏武帝注本”,不具備唯一性,這個版本的文獻價值也需要重新判斷:一、平津館本的底本不是北宋官修《武經七書》的原本,北宋官修《武經七書》只有《孫子》存曹注,但《武經七書》收錄的是《孫子》而非曹注,書名應該和其他六書一樣稱作《孫子》而不應稱作《魏武帝注孫子》。這是史書明確記載的事情。《魏武帝注孫子》突出的是曹注,其版本源流當與北宋官修《武經七書》無關。二、平津館本較十一家本、武經七書本沒有更多更有價值的文獻信息,其《孫子》原文與武經七書本原文沒有多大差異,差異之處有些正好與十一家本相同,曹注比《十一家注》中的曹注簡略,沒有宋本定型前的文獻內容。三、平津館本沒有底本原書存世,也沒有從宋至清的流傳線索,平津館本刊印之后其底本即銷聲匿跡,值得深思。總之平津館本不像宋本《十一家注孫子》、宋本《武經七書》是真實的文物存在,其文獻價值不能和上述二本相提并論。平津館本與明清時期國內及日本刊刻的《魏武帝注孫子》沒有多少差異,把它們放在一起作為參校本看待是比較穩妥的。
第三個問題。在文本文獻的整理研究中浮躁、低水平重復、成果注水、成果帶有硬傷現象比較普遍。很多有學術意義的問題沒人研究,一些意義不大的問題又有人不斷地重復去做;有些成果一本書里面只有幾千字是自己的東西,有些論文通篇沒有新的見解,有些大作引用別人的成果不予注明;有些人為了名利沒有把問題弄清就盡快成文成書發表出版,更有甚者是弄虛作假、公然侵權。這些情況長期泛濫,會影響我們對孫子文本文獻的研究,會讓文化界、學術界低估孫子學界的整體水準。
產生這些問題的原因很多,既有學者個人原因,更有體制和社會原因。還原孫子,就是要把復雜的事情搞簡單,把不清楚的事情搞明了,便于古為今用、推陳出新;不能制造疑霧,讓人更糊涂。總之,我認為我們這個時代應該把孫子的文本文獻問題搞清楚,我相信我們這個時代也能夠把孫子的文本文獻問題搞清楚。
還原孫子是為了超越孫子,超越孫子是讓孫子思想在當代高新技術條件下浴火重生,為國家發展和未來戰爭服務。在今天按照孫子思想指導戰爭是很難戰勝敵人的,必須超越孫子;在其他社會領域,弘揚借鑒孫子思想也不能照著孫子的本本去做,也必須超越孫子。老子講“以奇用兵”,今天我們要“以奇用法”,甚至是反孫子而用之。出于超越孫子,我提幾點建議。
第一個建議。加強學科建設,順應國家發展大勢,與時俱進,構建一個比較大的學科格局。在中國兵法發展史上,戰國、秦漢之際一直是“孫吳”并重,漢代兵書與經子詩賦并列立“略”,到了宋代是“七書”并重,這是中國兵法的傳統。客觀地講,《孫子》對戰爭和軍事問題的認識超過了其他兵書,但是《孫子》對政治、經濟、文化、外交問題的認識又遜于《吳子》《司馬法》《六韜》《尉繚子》《三略》等兵法典籍。構建大的學科格局,就是要還原“中國兵法”的思想境域。中國兵法不同于現代的軍事學說,現代的軍事學說受西學影響較大,偏重于對戰爭問題、國防問題和軍隊建設問題的研究,中國兵法則涵蓋了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諸多內容,是一種研究國家興亡治亂的學說;構建大的學科格局,就是要建立一個與“中國哲學”“中國文學”“中國歷史”相般配的“中國兵法”學科,著眼中國兵法研究新的突破和新的發展,納入更多的內容,為國家發展和民族振興服務。因此,我建議將“中國孫子兵法研究會”改為“中國兵法研究會”,編纂《中國兵法百科全書》《中國兵法年鑒》《中國兵法研究叢書》等,促進中國兵法研究事業的蓬勃發展。我們既要能夠完成鴻篇巨制流傳于世,更重要的是要能夠為領導決策參考提供幾百字的精品力作,為現實服務。
第二個建議。加強組織機構和專家隊伍建設。中國孫子兵法研究會在軍科院的直接領導和關懷下,在組織協調、推動發展中國兵法研究事業上發揮了巨大作用,做出了突出貢獻。在全面深化改革新形勢下,如何更大地發揮研究會作用是擺在我們面前的新課題、新任務。建議研究會在適當時機建立兵法文獻、兵學文化、毛澤東兵法、軍事戰略、情報理論等專業委員會,使中國兵法研究進一步有組織、有規劃、有重點、有突破。通過專委會這個平臺把軍內外學有專長的專家學者組織起來,集成合力干大事。中國兵法研究需要獨特的專業素養,沒有二三十年的學術積累很難進行創新研究,最好的年齡是50歲到70歲,55歲到65歲是黃金十年。按照現行退休制度,不利于事業發展。因此我建議軍科院、國防大學應將教授、研究員的退休年齡延遲至65歲,有杰出貢獻的專家學者終身任職。養一批杰出的專家學者,人民群眾是贊成的。深改就是要解決不利于國家發展的深層次問題。一時在制度上解決不了,就要通過專委會這個平臺來解決。同時,也要加大對青年學者的培養、傾斜力度,給青年學者創造條件和機遇,讓他們盡快承擔重任。
第三個建議。進一步發揮地方學術團體和研究機構作用。在第二、第三屆孫子兵法國際研討會影響下,全國各地成立了許多學術團體和研究機構,為研究、普及孫子兵法做出了貢獻。目前各地的學術團體和研究機構發展很不平衡,建議中國會加強對地方會的領導、指導和扶持,讓地方會為繁榮中國兵法研究做出應有貢獻。面對現在的研究形勢,我們還缺少一個“中國孫子基金會”這樣的組織,山東作為孫子的故鄉是否可以考慮,是否可以在現有研究會的基礎上升格轉制,提議有關領導考慮。
(本文系作者于2015年11月12日在軍事科學院召開的“孫子兵法研究現狀與發展”學術研討會上的發言摘要)
(責任編輯:曹永孚)
Restoring to the Original State of Sun Zi and Exceeding Sun Zi
Liu Chunsheng
2015-12-10
劉春生,天津市孫子兵法研究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