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小倩 趙彥龍
西夏民間“會款”現象探析
文/孫小倩 趙彥龍
民間“會款”是一種比較普遍的經濟活動,反映出某些社會實質。據考古發現及相關史料記載,西夏民間亦有會款現象,這應是流行于西夏民間社會的一種比較廣泛的資金融合方式,用于借貸或者互助等。
西夏;民間;會款 ;借貸;互助
西夏是以黨項族為主體于11~13世紀在西北地區建立的割據政權。本文依據西夏故地出土的西夏文草書“會款單”(眾會契),并結合其他相關史料,探討西夏民間的“會款”現象。
(一)會款單(眾會契)整理
西夏會款單(眾會契)已影印收錄到《中國藏西夏文獻》、《俄藏黑水城文獻》等大型西夏文獻叢書中,經整理,共發現3件西夏文會款單(眾會契),現錄示如下:
1. 中藏G21·003 西夏文《天慶寅年會款單》。[1](p257)
2. 俄ИНB.NO.5949-31西夏文《光定寅年眾會契》。 [2](p93)
3. 俄ИНB.NO.7879西夏文《眾會契》。[2](p198)
(二)會款單(眾會契)內容概述
《天慶寅年會款單》一頁八行。內容主要是西夏天慶寅年(1194)正月,10個人分別集錢150、100、50錢,共計750錢而入于眾錢中,會款單沒有交代這些錢的用途以及會款的目的。
《眾會契》由于多處殘損且字跡模糊,背面書寫經文,兩面文字相互疊壓,很多字難以辨識,故難以進行詳盡考述。
《光定寅年眾會契》除尾部稍有殘缺外,其他方面的內容較為完整。這篇“眾會契”寫于光定寅年(1218)十一月十五日,內容有13條,總結如下:
1. 十五日聚會,除生病或遠行者以外,不來者罰五斗糧;
2. 會眾中有生病嚴重者,需到其處看望,不去者罰一斗糧;
3. 會眾中有去世者,每人都應去送葬,不去者罰雜糧一石;
4. 會眾若惹上官司,被諸司問罪,罰一斗雜糧,不交者罰五斗雜糧;
5. 會眾中有流失者,罰交一石麥;
6. 會眾中若有人喪妻,每人當送一斗雜糧,不送者罰三斗;
7. 會眾中有去世者,每人送二斗糧,超時者罰交一石雜糧;
8. 會眾中有去世者辦喪事時,每人付米谷二升三卷,不付者罰交五斗雜糧;
9. 只寫“眾會……”意不詳;
10. 每月聚會時送一升米谷、二升雜糧,有不送者罰交五斗雜糧;
11. 個別字跡不清晰,意不詳;
12. 個別字跡不清晰,意不詳;
13. 二人來聚會中為不實事時,子聚集時,罰交五斗數雜糧。
最后有入會者的簽名畫押,表明了此文書的契約性質。
西夏文會款單和眾會契的公布及解讀,揭示出了西夏民間的一些社會經濟狀況,為研究西夏基層社會經濟現象提供了堅實的第一手資料。
(一)會款單(眾會契)的性質
《天慶寅年會款單》出土于佛洞之中,這10個會錢人可能是僧侶或佛教信徒,而且會錢數額不等,充分說明這種會款活動是因每個人的經濟能力大小和對佛祖的虔誠而自覺自愿的行為,并不是強迫性的。所以,并不具備類似契約的約束性。雖然大家都是自覺自愿的入社行為,但一旦入社,都要遵守該社的條約,若違反則要受到制裁,這種制裁與西夏法律無關,只是從經濟和道義上制裁。因此,這樣的眾會契就具有了一種特殊的契約作用,規范人們的行為。
(二)會款用于民間互助
《天慶寅年會款單》只簡單地記載了會款的時間、地點、人名、錢數和總錢額,并沒有交待會款的目的,但并不排除僧侶或佛教信徒在特殊時期的互助情況。
《光定寅年眾會契》的會款目的則十分明顯,即每月每個會眾在規定時間會集于一處,送一升米谷、二升雜糧,共三升糧食,用于特殊時期的某些事件上,如生病、死亡等,防止出事時由于缺乏資金而貽誤。這種集糧或會款行為主要目的就是“緊急支出使用”,即因病致窮或其它因素導致窮困潦倒時,用以解燃眉之急。由此我們認為,西夏的確存在民間互助性質的會款或集糧行為,這相當于現代社會的某種愛心互助基金。
(三)會款也可能用于從事借貸
《天慶寅年會款單》中沒有直接交代會款目的,為此,最早對該文書進行研究的王靜如指出:“這種錢會在當時社會中是很流行的,入會者急需時可借用,并要付出利息。但此‘集款單’在佛洞中發現,可說明當時僧侶曾利用這種錢會進行高利貸盤剝。”[3]至于這一會款到底是為什么,史金波說:“西夏民間也有為解決臨時困難,請親戚、朋友、鄰里集錢入會的借貸方法。”并引用該“會款單”作為依據,認為“集錢時分別出150錢、100錢、50錢不等,共集750錢,于入會人來說負擔不重,集錢總數也不多,合15個婦女勞動日的工值。”[4](p824)可見,西夏民間也確實存在集資并用于放貸而從中獲利的現象。杜建錄認為,這種現象“也可能是民間互助性質的。但如果與同時出土的欠款單聯系起來,也有可能用于放貸。當然,這僅僅是推測,如果這個推測成立的話,就可以證明高利貸滲透到了西夏社會的各個層面。”[5]( p243)我們認為,在《天慶寅年會款單》沒有直接交待會款目的的情況下,以上所論觀點都有可能成立。也就是說,這種會款行為很有可能是用于高利借貸而從中獲利。
《光定寅年眾會契》中明確記載了這種集糧的目的是用于特殊的事情或急事,在于解決燃眉之急。由此我們可以推測,這種眾會繳納的糧食不可能因為義事而徹底用完。如果這樣的話,要么會首將剩余的糧食據為己有,為自己聚斂財物;要么可能將剩余的糧食用于高利放貸,從而源源不斷地為該眾會社贏利,以便使該眾會社能夠長期地為會眾解燃眉之急。眾所周知,在西夏,有時以個人的經濟實力可能很難獲得更大的利潤,所以會出現幾個人或更多人匯集將他們多余的錢糧放在一處,由某一個人出面向外借貸而從中獲利。此外,從甘肅武威小西溝峴出土的同一批文獻中的欠款單也可間接證明西夏民間存在高利借貸。因為在借貸時要有文字憑據,欠款單或借款單就是急用支出使用到期還債的憑證。由此我們推測,《光定寅年眾會契》的主要目的是互助,但也不排除間或做一些高利借貸的事情,以保證眾會社長久、穩定、持續地發展的可能。
從上述3件會款單(眾會契)來看,有的互助結社是自愿捐助,如《天慶寅年會款單》;有的則是規定捐助,如《光定寅年眾會契》等。可見,西夏民間的互助結社因地區的不同而捐助的規定或要求并不完全一致。
(四)會款(眾會)的功能
敦煌出土的唐五代民間社邑文書“更多地突顯了社邑在教化人、熏陶人方面的性質。”同時它“教化的是儒家的綱常禮教,強調的是尊卑之禮。至于喪葬互助等活動,也是以禮為先,而后才追兇逐吉、喪葬互助的。”[6](p53-55)這一點對西夏會款(眾會)活動的影響也是明顯的。
從《光定寅年眾會契》可以了解到,雖是民間自愿組成的社邑,但一旦入社,就要嚴格遵守各種規矩,違者要接受強制性懲罰。該契第二、三、六、七、八條都規定了對有病和死亡者要探視或送糧,不探視或送糧者以至于探視或送糧遲到者都要給予罰交不等數額糧食的制裁,體現出教化和互助的功能。“這實際上是會社內部的一種人文、精神上的互助關懷。這種關懷是在提倡鄰里、親朋之間的友愛、互助,體現出當時的社會公德的教化,有利于社會的和諧。這種關懷在參加眾會的人中,不是一種可做可不做的一般道德要求,而是一種必須要切實執行、不能違反、若要違反則給予經濟上處罰的規定。”[3](p8)這一眾會契有著深遠的進步意義,與當下所倡導的和諧社會不謀而合。
另一方面也對西夏統治階級起到了輔助教化的作用。《光定寅年眾會契》第四條的規定主觀上來說讓會眾要依法從事,若違反者要受到罰糧的處罰,同時從客觀上來說,已完全充當了為政府維護社會秩序的有力助手,正如史金波先生所說:“西夏的眾會契表明眾會對違法的人給予處罰是以民間社團的形式對違法會眾的處分,也是對所有會眾的警告和約束,成了維護封建法制的助手,起到了穩定當時封建社會秩序的作用。”[3](p8)
《天慶寅年會款單》中雖然沒有明確提出若不準時會款的處罰規定,但這也是對僧侶或佛教信徒的一種考驗。禮佛向善是僧侶或佛教信徒根深蒂固的觀念,所以,不論家庭貧富貴賤,會款的數額都是因各自情況來定,并不強迫社邑人員始終劃一的會款,只要心存佛祖、一心向善則已經達到目的了。這種隱而不見的規約對僧侶或佛教信徒的約束是更加強大的。
可見,不論是《會款單》還是《眾會契》,都間接地充當了教化人、熏陶人乃至為政府維護社會秩序的功能。
(五)會款(眾會契)的范圍和經濟發展狀況
從會款(眾會)的地域來看,《天慶寅年會款單》是西夏故地甘肅武威出土的,屬西夏的南端,而《光定寅年眾會契》是西夏故地黑水城出土的,屬西夏的北邊。從會款(眾會)的人員來看,《天慶寅年會款單》中以黨項人為主,而《光定寅年眾會契》中卻以漢人為多。由此可知,西夏的會款(眾會)活動遍及西夏全境,各個民族的人員都參與其中,成為西夏比較流行的一種民間互助活動,當然也可能成為西夏最為普遍的高利借貸現象。
從上述3件會款單(眾會契)中會款或集糧的情況來看,西夏各地區的經濟發展并不是均衡的。甘肅武威出土的《天慶寅年會款單》中是以錢為集結對象,而黑水城出土的《光定寅年眾會契》中則是以糧為集結對象。這充分印證了有關史籍的記載,即武威作為西夏的陪都,其經濟發達,而黑水城地區缺水少雨,土地干旱,經濟相對落后。
綜上,西夏的會款單(眾會契)對于研究西夏的社邑組織、經濟狀況等都有十分重要的文獻價值。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西部項目“西夏檔案及檔案工作”的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2XTQ013)
(責任編輯:楊秋梅)
[1] 史金波,陳育寧.中國藏西夏文獻(第16冊)[G].甘肅:甘肅人民出版社、敦煌文藝出版社,2006.
[2] 史金波等.俄藏黑水城文獻(第14冊)[G].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3] 王靜如.甘肅武威發現的西夏文考釋[J].考古,1974,(3).
[4] 史金波.西夏社會[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5] 杜建錄.西夏經濟史[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6] 乜小紅.俄藏敦煌契約文書研究[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The Folk Phenomenon of “Huikuan” in the Period of Xixia
Sun Xiao-qian Zhao Yan-long
K246.3
A
1005-9652(2016)02-0149-03
孫小倩(1990—),女,陜西富平人,寧夏大學人文學院2013級漢語言文字學專業碩士研究生。趙彥龍(1966—),男,寧夏西吉人,寧夏大學人文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