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廣豪
古和今
文 廣豪
中國的術、藝、道三者之間,如果蘇州有人能說自己都通,我想,過云樓里出來的顧篤璜先生應該是一個。至少蘇州的昆曲,蘇州的園林,他是真正識貨的人。
但是很多年前做記者的時候,我想寫一篇蘇州當代名士的稿子,訪談到顧老這里。他說,你別寫我,我不是,我只懂一點點,我哪里是什么名士。這給了我很大的挫折感,我記得我廢掉了這個選題和已經采訪大半的文章。
今年有一次座談會,顧先生老遠看到我,隔空在對面向我招手,我繞到他面前,他對我笑著說,近來看你寫了幾篇文章,蠻好。但是有一個,你要專題做做,就是現在蘇州人有句流行的話,聽上去很瀟灑,實際上,真是錯到底。那句話,就是勿要去弄懂亻里。顧老說自己,我活了一輩子才懂得一點點,但是就那么一點點,我已經是非常驕傲了。可是現在的人,要么不懂裝懂,要么一遇上問題,就高喊,勿要去弄懂亻里,真讓人哭笑不得。
我被顧老這么一點,居然覺得我也懂了一點。巧的是,隔了幾天,顧老給一個新曲社取了個名字,讓我對顧老的一番話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給這個曲社取的名字就是他一直的想法,尊古。
什么是古?我琢磨出了一點味道。古,是和今相對的,古典、古風、古訓、古道。人生七十古來稀,古,就是“老東西”。曾經喜歡“老東西”要有大勇氣的,我們曾經是那么要求進步的一個民族。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時間未過半,任務己過半;提前完成明年一季度目標。老東西,曾經是一個貶義詞。
因為喜歡“老東西”,顧老受了很多罪。我曾經閑翻舊報,看到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的報紙上,顧篤璜的“尊古”言論赫然是一大罪狀。可笑的是,現在再將這些所謂的顧氏“名言”一一讀來,歷史恰恰證明了東西還是老的好——
過去統治階級愈喜歡,就愈在藝術上、技巧上精雕細刻,我們就愈要繼承下來;我們要繼承遺產,不可漏掉一字,如果有遺漏,就是對人民有罪;不管黃色有毒,先學下來,繼承遺產要成立志愿軍。
現在看來,這些話好像是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的公告里摘錄的一樣。這就是“尊古”,說的多好。但是,敏感的人們也會繼續追問一個話題。古在何處?古到那里尋覓?尊什么時代的古?作家車前子就曾經有過這個困惑,一心向古,真跡何在?尊古,不折不扣地在一些人眼里成了一個偽命題。古,真的就是博物館里的兵馬俑,孔夫子的不亦樂乎嗎。
所以,我再一次想到了多年前,我想做的“名士”文章。在這個世界上,識相可以,識貨,有的時候真是一件難事。識貨的人,能看老東西,能從古人的刀鋒中看出筆法。但是對名士的要求就更高了,他不但要識貨,還要從今天的線條里,去貫注古人的神氣。名士,我想應該是在古今之間行走的“識貨者”。古和今有著很多重關系,古、今既是對立的,古、今也是可以互相轉換的,古、今而且是互相包含著的,所以才有古今融合,古韻今風,古風猶存。我想古與今,陰和陽,就和舞臺上的出將入相,書法里的出帖入帖,都是一種狀態吧。我曾經體悟,中國人的五行,金木水火土。你把它當做五種物質,那你只能成為化學家,你將它視為一種狀態,你才能真正把握它。為什么中國畫和西方繪畫截然不同,就是因為有寫意的思維在里面,什么是寫意,易經里說,大象無形,拳經里說,引化借放,沒有一招一式,不糾結,才能得到自然的精髓。
其實,創新才是一個偽命題。人天天在過嶄新的一天,但人卻無法再次跨入昨天的河流。所以,對于歷史時空和人類的文化脈絡,顧老說,任何事情,一定要弄懂亻里,這個弄懂,是一種狀態的把握,不但知道它從前是怎么樣的,還要知道它為什么是這樣,以后還會怎么樣。
真正的名士,尊古,不泥古。不會太瀟灑,也真的很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