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陽

2012年10月23日,中國當代著名作家王蒙在甘肅省平涼市崆峒山登高望遠。
人物簡介:王蒙,1934年10月15日生于北京。1953年開始寫長篇小說《青春萬歲》。1956年發表《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引起極大反響。赴新疆,曾在伊犁地區農村勞動多年,并曾任自治區文聯編輯、維吾爾語翻譯。1979年調回北京。
2015年年底的一天,寓所的客廳里,81歲的王蒙先生一如既往地爽朗、健談。他背對著窗戶,清晨的暖陽同他瓷實的嗓音一起灑在《環球人物》記者身上。他聊起他的2015年,談笑中,訪客如沐春風。
《環球人物》記者從2009年接觸王蒙先生,7年來,跟他打過多次交道,持續地閱讀他的著作,也在媒體上關注他的行蹤。他給記者的感覺始終是一位儒者。
經歷會塑造一個人的氣質。1953年,19歲的王蒙發表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青春萬歲》;1956年發表《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被劃為“右派”;1963年至1978年在新疆伊犁伊寧市伊寧縣下屬的巴彥岱鎮巴彥岱公社二大隊生活工作;1986年擔任文化部部長。
他以作家面世,發配邊疆,又身經仕途;他一輩子放不下手中的筆,關懷的始終是人;他有學者求真的精神,又有士大夫入世的擔當;他智慧而不精明,豁達而不迂闊;他推崇阿瑟·米勒,也贊揚王朔“撕破了一些偽崇高的假面……絕對沒有洋八股黨八股與書生氣”;他格物致知,在事上磨;他精騖八極,心游萬仞……他的面容總是透露出一種樂觀的力量。在王蒙身上,《環球人物》記者看到了儒家的理想人格,內心頓生一分“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的勇氣和希望。
歲數不小,還挺歡實的
《環球人物》:又見到您了,真開心。2015年您推出了新的文學作品,去了很多地方,參加了很多文化活動,看到您這么活躍,精力充沛,作為晚輩,我越發佩服,也感到高興!我了解的還是很有限,請您談談您的2015年吧。
王蒙:哈哈,這一年確實挺充實的。一個中篇,兩個短篇,陰差陽錯,全都在2015年4月發表。在《人民文學》上發表的《仉仉》,《上海文學》上發表的中篇小說《奇葩奇葩處處哀》,都榜上有名。8月宣布長篇小說《這邊風景》獲茅盾文學獎,我雖然年事已高,也熱鬧一下。
2015年第一季度我還出版了關于論語的《天下歸仁》。過去寫老莊,有人認為我信奉老莊,其實也不是,是因為興趣。《天下歸仁》這本書我還是下了功夫,在一次部級領導講壇上,我還作了題為《斯文的優勝》的報告,談孔孟之道。
還有,因為我在新疆待過,對新疆比較熟悉,比較了解,所以也常參加有關新疆的活動。2015年11月份,咱們的文化部國際文化交流中心和外交部下屬的新世界出版社合辦了一個交流活動,我跟庫爾班江(攝影家,《我從新疆來》作者)去了埃及、土耳其。這兩個國家都是信仰伊斯蘭教的居民比較多,他們對新疆比較有興趣。我也就一些敏感的問題,表述了我們清醒、堅決、和平、友善的態度。
2015年我還去臺灣參加兩岸交流筆會,去了陽明山、佛光山、金門。還去參加澳門大學的活動,各地的講課活動也非常多。
我年齡不小了,可是我還挺歡實的。
2015年,我還看了很多書,長了很多知識,我給你報一下書單。
一個是《王明年譜》。一個是《閻明復回憶錄》,談中蘇關系比較多。一個是《國之大臣》,講清朝嘉慶和道光年間的政治,內容也特別有意思。還有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 《純真博物館》,德國作家尼克·巴科夫寫的《憂郁星期天》,遲子建的《群山之巔》……
還有2015年1月,新年一過,坐三沙一號,去三沙市、永興島,被聘為三沙市人民政府的顧問,1987年我第一次去那里,時隔28年。

王蒙的《這邊風景》。
我這一年過得非常充實。我深深體會到,人這勁兒得提著,氣可鼓而不可泄,否則身體會慢慢往負面發展。該讀的書還得讀,該干的事就要干,該說的話還要說,該寫的文章還要寫,要有這么一個精神還挺好。
《環球人物》:用流行話說,您算是“人生的贏家”。
王蒙:人生贏家?是呀,哈哈……我對自己的人生有個說法,有一種人百戰百勝,我絕對做不到,還有一種,屢戰屢敗,我也不想,我是什么呢?屢敗屢勝,從敗的過程引出一個勝的結果來。比如說,我在政治運動中落水,去新疆,但正是去新疆給我帶來這么多正面東西,包括這次的茅盾文學獎,包括學習維吾爾語。敗一次給我好多收獲。
很多年前,吉林話劇團有一臺戲《田野》,里面有幾個長壽老人。別人問:你們長壽的經驗是什么?他們回答:長壽的經驗,就是按毛主席教導,忙時吃干,閑時吃稀,不閑不忙時吃半干半稀。后來我就說,你們說的是毛主席語錄嗎,毛主席是這么說的嗎?他們說,忙時吃干,閑時吃稀,這是毛主席說的,不閑不忙時吃半干半稀,是這幫王八蛋自己編的。我很喜歡這話,很有人生況味。回憶我這一生,我就是忙時吃干,閑時吃稀,不閑不忙時吃半干半稀。絕吧?北京話說您起碼兒混個水飽。
《環球人物》:這里面其實也能看出您的一種心態,不是所有人都能把失敗轉化為成功的。
王蒙:任何失敗都給你提供一個機遇,起碼能多看書。這一段沒有那么多事找你了,你可以多接近群眾,尤其對于寫作人來說,所謂失敗——不是,咱們不要說失敗,曲折吧,它提供給你的資源,比一帆風順給你提供的資源還寶貴。
傳播傳統文化要跟人心相銜接
《環球人物》:這些年,您出了很多傳統文化方面的著作,談《紅樓夢》《老子》《莊子》《論語》,您是從什么時候,怎樣跟傳統文化結的緣?
王蒙:小學時候打的基礎。我們那時候都是背呀,《孝經》《大學》《中庸》《唐詩三百首》,我背的第一首詩誰也想不到,李白的《聽蜀僧浚彈琴》: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響入霜鐘。
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
小時候真的吭哧吭哧背呀,上中學以后我開始追求革命,整天看的都是華崗的《社會發展史綱》、沈致遠的《思想方法與工作方法》,就追這些了。我有這個童子功,有這個愛好,所以我老說,不要怕讀不懂,懂一半也可以背,懂1/3也可以背,先背下來再說,而且小時候背的現在還忘不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王蒙開始大段背《大學》,非常熟練,不假思索——記者注),都上小學時背的呀,后來發現當時有的字還背錯了。因為我上小學是日偽時期,也教不了多少傳統文化。
我個人覺得,對“國學”這詞兒要慎用,當然,別人非要用我也不反對。為什么要慎用,因為所謂國學,內涵并不清楚。別的化學、生物學,含義都很清晰,國學是什么?國學之外其他的都算西學?這種說法,《詞源》上都不承認。從政府層面上來說,也不說“國學”這詞,講話里,報告里也沒有。但也不會反對用這個詞兒,不想打擊大家的熱情。
《環球人物》:新儒家提出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換”,認為傳統價值觀肯定存在和新時代不匹配的狀況。
王蒙:傳統價值觀當然有一個轉化的過程,但是傳統文化對國人的心理結構和價值觀念還是起了一個很大的作用,比如中國人的忠奸之辨、清贓之辨,反對窮奢極欲,我覺得這些東西,幾千年來一直存在,現在在人們心中還有。
有人說,傳統經典是為封建社會服務的,這種說法靠不住。文化、價值,有它的超越性,不是只一種社會才有的,那樣就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太呆板了。比如對誠信,自古以來,古今中外,都是肯定的,而欺騙是人們所厭惡的,這個“誠信”就具有超越性。但中國很大,用任何一種價值觀跟你抬杠你也沒轍。這些東西在人們心里,怎么和我們當代社會接軌,怎么銜接上,還需要細細琢磨。

2015年9月,王蒙在茅盾文學獎頒獎禮現場。
穿短褲也很漂亮,但你的腿先得漂亮
《環球人物》:您今年所寫的中篇小說《奇葩奇葩處處哀》,講述了男主人公沈卓然在失去老伴后擇偶再婚的過程。這是不是您對自己人生的一種反觀?
王蒙:那些經驗都不是我自己的,我還是比較順利的,有人什么事都碰到過。這篇小說反映了社會的變動。新中國成立后到我發表這篇小說,過去了66年,中國的變化太多了,變化的結果是,每個人的烙印是不一樣的。有的是前20年烙印深,有的是改革開放后的烙印深……時間的縱軸千變萬化,變成了共時上的多樣性,有一種奇葩處處的感覺。奇葩對我來說,不是壞話,沒點奇葩這人活得也太沒意思了。

1991年10月26日,王蒙與老房東阿卜都熱合曼在一起。
《環球人物》:您本人經歷那么豐富,為什么要用虛構的形式來反映您對社會的看法?
王蒙:小說生動,不用從理論上分析,而且有些事情從理論上分析反倒說不清楚了。這里面也有令人嘆息的事情,也有令人喝彩的事情……說來說去,我寫這個寫那個,還是寫小說最能發揮我自己。小說里,哲理可以有,傷感可以有,深刻也可以有。
《環球人物》: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非虛構文學作家阿列克謝耶維奇,您覺得非虛構是一種文學的趨勢嗎?
王蒙:小說的特點是允許虛構。虛構其實是人的精神能力的舒張,是一種考驗。當然,你也可以寫一部一點想象都沒有的,也很受歡迎,就跟時裝一樣,都穿長褲子了,你穿短褲也很漂亮,那也很好。但是你的腿得漂亮,羅圈腿兒就別穿短褲了。
我寫起小說來,特別有興趣。有人說,寫小說是年輕時候的事兒,說這話的人,其實他比我還年輕20多歲,每個人情況不一樣。我就是覺得,文學有一條,它能挑戰你的精神能力、觀察的能力、復述的能力、刻畫描繪的能力、想象的能力、不是奇葩卻變成奇葩的能力,讓讀者哭笑不得、又哭又笑的能力。
比如《紅樓夢》,夠寫實的了,可是其中也有想象的東西,那是無與倫比的啊。賈寶玉是神瑛侍者,林黛玉是絳珠仙子,是一根草,草干了,神瑛侍者給她澆水,然后她要用淚來還他的水,這種想象多么美妙……如果他只是寫具體事實,沒有今天的《紅樓夢》。曹雪芹一會又想象女媧娘娘有36501顆石頭,賈寶玉正好是那零一顆。誰能想出來呢?這都不是常人能想象到的啊。如果只有寫實的這一面,沒有想象的那一面,恐怕也不會有《紅樓夢》這部經典。
幾套筆墨互相調劑
《環球人物》:不是恭維,真是覺得您精神頭特別好,一直保持著旺盛的創造力,您的經驗是什么?
王蒙:身體上還是有衰老的跡象,只能說心態年輕。我興趣廣泛,而且每一點上都鉆得深。你想想,研究新疆,誰能把維吾爾語學到我這個程度啊。另外我用這幾套不同的筆墨,互相還能調劑一下,甚至可以說是互為休息。老寫小說心里也亂糟糟的,開兩次會啊,把頭腦里的各種想法歸置一下,去講講課,又有不同體悟。
《環球人物》:您的新疆經歷、文化部部長經歷,想必對您的創作也有很大幫助。
王蒙:一定的。當文化部部長,有時你所觀察到的事情,是在別的地方看不到的。搞文學寫作的人有個好處,什么都不耽誤,該看書看書,該待客待客,該游泳游泳,15分鐘也可以改一遍稿子。再一個是什么都不糟踐,好的經驗,挫折的經驗,狼狽的經驗,懊悔的經驗,對一個寫作人來說都重要。
人要是一輩子老是一帆風順的,還有什么可寫的,還有什么精神頭啊?我老跟別人開玩笑說,愛情寫得好的,不是失戀的,就是被人給拆了的,要不就是心愛的人夭折的,都是這樣的,整天你摟著我我摟著你高高興興的,他就不想寫東西了,過小日子還來不及呢。文學創作不糟踐東西。當你從文學的角度看,你就覺得(那些經驗)有多寶貴。
《環球人物》:您2016年有什么計劃?
王蒙:哈哈,這我一般不說,等出來再說吧。可以肯定的是,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