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雨薇
《論語》俄文版譯介史研究
文/田雨薇
隨著《論語》俄譯研究的不斷深入,俄國涌現出一批著名的漢學家。他們的研究成果對于儒學思想乃至中國傳統文化在俄國的傳播產生了積極的影響。文章梳理了《論語》的俄譯史,分析了各譯本的特點,力求呈現其發展規律與脈絡。
《論語》;俄譯;譯介史
孔子是我國歷史上著名的教育家、思想家和儒家學派創始人,時至今日,孔子的思想在世界范圍內仍頗具影響力。孔子思想中所蘊含的學習之法、為政之德和修養之道,在文學及思想史上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至今仍具有積極的社會意義。自十八世紀俄傳教士使團來華,俄國漢學家就開始對中國儒家經典進行翻譯及闡釋。使團翻譯《論語》的最初目的在于向俄國讀者介紹儒學思想及其經典著作。自《論語》首譯起,俄國漢學界逐步關注儒學研究,儒家思想也逐步被俄國人民所認識和了解。
1741年俄國科學院成立,羅索欣任滿漢文教師。在教學過程中,他除依據中國傳統教學方法背誦經典外,還組織學生對中國經典作品進行翻譯。羅索欣的學生沃爾科夫所翻譯的《四書》手稿流傳至今,也成為《四書》最早的俄譯本。
為研究中國儒學及中國古代哲學理論,18世紀俄東正教使團出使赴京。從傳教使團中產生出首批儒學文化研究專家,其中第九任俄國東正教駐北京宗教使團團長比丘林是頗有建樹的儒學專家。《四書》作為儒家經典,自然成為使團掌握滿漢語,認識學習古代中國文化的教材。比丘林認為,四書是中國神學與哲學的典籍,應作為基礎教育讀本。他在學習和精通滿漢語后,逐漸關注儒家典籍的譯介。自此,典籍翻譯與研究成為俄國傳統漢學的研究重點之一,也為日后儒學文化在俄羅斯的譯介奠定了基礎。
相較于羅索欣對論語的初探與翻譯,比丘林的譯作除譯文完整度高于前人作品外,其儒學概念的理解準確度也有大幅度的提高。由于認識到儒家典籍都由漢語寫成,當時通用的滿文和蒙古文儒學經典也多由漢語譯出,比丘林便放棄滿語的學習,專攻漢語。因此,他的譯作多直接由漢語譯成俄語。這與此前譯者從滿語譯本轉譯入俄語的做法不同,減少了信息的損耗,提高了譯本的準確性。
隨后,瓦西里耶夫作為第十二屆傳教團成員出使中國,研究儒家文化。他后來成為俄國漢學彼得堡學派的奠基人。他于1868年出版的三卷本《漢語文選》(其中第二卷為《論語》),成為指導學生學習漢語的教材。為方便學生學習和理解,瓦西里耶夫還出版了三種配套的解析教材,對原文進行逐字逐句的翻譯和解釋。他在自己編纂的《中國文學史綱要》中對儒學經典給予了積極評價。他認為,儒學經典是學習其他文學作品的基礎。該書用專門章節介紹了儒學思想及其經典作品,被認為是“最早的中國文學史”[1]44。
瓦西里耶夫的學生柏百福受老師的影響,也從事儒家思想的研究。柏百福就任俄國駐北京總領事后,于1910年翻譯并出版了《論語》的新譯本。該譯本不僅翻譯《論語》的原文,而且翻譯了注疏家對《論語》的批注,被認為是當時最完整、最有影響力的譯著。柏百福在翻譯過程中選擇了注解詳盡的《論語》日文譯本作為藍本。[2]467因此,柏百福的譯本注解詳盡,譯文風格簡潔,語言淺顯,易于被讀者閱讀,曾作為東方語言系的教材使用。由于譯本參照了其它語言的譯文,對某些文化負載詞意義的理解較前人譯文更為準確。
阿列克謝耶夫認為,柏百福的《論語》譯文存在術語解讀不清楚等問題。他于1921重譯《論語》,但由于歷史與政治原因,僅譯完前三章。阿列克謝耶夫不僅翻譯了朱熹對《論語》的注疏,而且翻譯了朱熹對每篇論語的評價,對其他注疏家的觀點也進行了簡要的介紹。他從介紹中國文學的目的出發,全面闡釋《論語》語言特點、儒家的思想體系、中國文化的內涵等等。他的相關著作較之此前用于教學目的的譯本內容,介紹更加全面,對諸子注疏的翻譯也更加完整。
此后的20年中,由于政治原因,《論語》在俄國的譯介漸漸沉寂。[3]直至1959年,康拉德在《中國文學選》中再次發表《論語》部分章節的譯文,俄國學者們才逐漸恢復對儒家思想的研究。康拉德從1958年起在蘇聯科學院東方語言所工作,曾發表著作《中國文學選》,其中包括《論語》部分章節的俄譯。后來,他的譯文被收錄在《古代東方詩歌與散文》中。該譯文以文選的形式出現,對注釋及評論性的闡釋較少。
波茲涅耶娃在1963年出版的《東方古代史概要》中收錄了自己的《論語》譯文。該書收錄了埃及、印度、伊朗、中國等8個國家的文學作品。其中多數中國的文學作品由波茲涅耶娃翻譯。波茲涅耶娃就讀于列寧格勒大學東方語言專業,先后翻譯了《論語》、《孟子》等十多部中國經典作品。由于當時中蘇關系惡化的沖擊,蘇聯學者對儒學的研究大不如前,蘇聯的儒學研究發展緩慢。
波茲涅耶娃及康拉德的《論語》譯文均被收錄在東方文學文選中,并未作為單獨著作進行介紹。他們在翻譯方法上也多傾向于直譯法,即盡量保持原文的句型結構和意義不變。該版本相對于前一個時期的譯著,減少了對譯文的評論和研究,譯文的完整度也逐步降低。由此得知,這一時期的《論語》研究和翻譯研究進展緩慢。
除文選類專著外,《論語》的譯文在該時期也作為哲學思想研究的材料被譯介和研究。1972年,克列夫佐夫節譯的《論語》收錄在季塔連科院士主編的《中國古代哲學》一書中。在譯文中,譯者首先對儒學思想的要義、《論語》的產生發展以及《論語》在各個歷史朝代所起的作用進行了簡單的介紹。由于克列夫佐夫的譯文收錄在哲學類專著中,其內容側重于將作品作為哲學典籍進行介紹。
卡拉佩基揚茨于1982年出版的《中國的儒家思想:理論與實踐》,介紹了蘇聯各個時期儒家思想研究的發展狀況,講解了中國傳統哲學概念、術語體系等,對各個歷史時期的儒學發展,特別是對20世紀初中國反儒家思想的社會活動進行了評述。卡拉佩基揚茨在《儒家思想的基本理念》中,對《論語》進行了闡釋,但并未過多探討翻譯的相關問題。
1987年謝緬年科《論語》譯本的出現,改變了儒學著作譯介發展緩慢的狀況。該譯文一版再版,迎來了蘇聯時期《論語》譯介研究的高潮。謝緬年科畢業后從教于莫斯科大學亞非語言專業。他的《論語》譯著是蘇聯時期論語研究的重要文獻。他認為論語是一部完整的作品,作為儒家思想的經典,應注重保持原文形式并將其作為一個完整的語篇來解讀,而不應改變其外部結構來進行翻譯。
此歷史階段的《論語》譯介者逐步增加,譯作質量提高,譯作的發行量也逐步擴大,譯者采取的翻譯方法和翻譯角度也比前人有所創新。
戈拉瓦喬娃作為漢學家、翻譯家,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及其社會應用。他于1992年完整出版了俄羅斯第一部《論語》譯本,刊登在《邊界》雜志上。戈拉瓦喬娃的《論語》譯本為后人的研究奠定了基礎。同年,馬拉亞溫也出版了《論語》譯文。馬拉亞溫曾從教于莫斯科大學,翻譯了眾多中國古代經典典籍,致力于研究中國典籍的翻譯,力求發覺典籍中的內涵。他深入闡釋了孔子的思想體系,著重介紹了儒家思想的哲學性、美學性、社會性。隨后,他在著作《名人錄之孔夫子》中概述并評論了孔子的一生,并在書后附上《論語》的部分譯文。但馬拉亞溫在附錄中注明,這些譯文是在柏百福譯文的基礎上編輯而成的。
漢學家佩列羅莫夫基于前人的譯本及翻譯方法,于1998年出版了《論語》新譯本。該譯本也成為最受讀者歡迎的《論語》讀本。他在一系列譯作和著作中,不斷表達著自己對儒家思想的新評論與新思考。
佩列羅莫夫在1999年出版的《孔子:生平,學說,命運》一書中,分析了譯文的注釋對讀者準確理解原文的重要性,考察了儒學思想對中國文化的影響。其中第三章就“《論語》及其俄文翻譯問題”進行了研究和闡釋。他認為,翻譯及研究過程中的首要問題就是,能否正確理解文中儒學術語的內涵和意義。于是,他從《論語》中遴選出20個儒學基本術語,比較了這20個術語在八本雙語詞典中的釋義,還介紹了其他漢學家譯本對這20個術語的翻譯及解讀。
馬爾德諾夫在1998年出版的《佩列羅莫夫:儒學、<論語>》中評論了佩列羅莫夫的譯文。首先,他肯定了該譯著的社會地位和重要性,著重分析了佩列羅莫夫譯文中所加注釋的方式和作用。其次,他對佩列羅莫夫所譯的部分儒學術語產生質疑,同時結合中國傳統儒學文化思想及《論語》成書的時代背景,對這些儒學術語釋義并給出相應譯法。馬爾德諾夫在2001年出版了《儒學,論語》,詳細闡釋了儒學思想、孔子的生平及主要思想。全書分兩卷,上卷介紹了孔子的生平及學說,并且著重分析了儒家思想在政治領域和文學領域的影響;下卷主要探討了《論語》的譯文。
2000年,盧基揚諾夫發表了他的《論語》譯著。他研究中國古代哲學思想,參與編纂了《哲學百科辭典》,致力于兩國思想文化的對比研究。盧基揚諾夫譯文的最大特點在于音韻和文本編輯的形式創新。他的譯文排版類似于詩歌的排版方式,將譯文以音律斷為小節,采取了更凝練的語言。
隨著讀者理解力和需求的不斷提高,這一時期的《論語》翻譯的側重點和角度也逐步改變,不再局限于意義的對應、思想內涵的傳承,而是在此基礎之上注重形式的對等,即從修辭、語體、音律的角度來翻譯《論語》。
自18世紀起,俄國沙皇陸續派使團出使中國,對儒家經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因而,早期的相關譯本均由使團的傳教士翻譯而成,其主要目的是教授滿漢語、介紹中國歷史、研究文化思想等等。傳教士將《論語》原本帶回國內,將譯本作為翻譯教材。
翻譯的實踐使讀者產生了對文化認識的需要,因而《論語》也從最初的翻譯教材用作文化材料。于是,此后的《論語》譯著增加了注疏家對論語的評論,幫助學生準確理解了儒家文化和思想內涵。其研究方式也從單純的譯作評述過渡到儒學思想的研究。根據不同的翻譯目的,《論語》譯本的呈現方式也有所不同,由最初19世紀初作為教學用書,到20世紀60年代作為東方文學文選出現,再到20世紀80年代作為哲學思想向蘇聯讀者介紹。20世紀末,隨著學者逐步關注譯作本體研究,《論語》開始大量以專著形式出現,發行量與再版次數也逐年上升。
不同歷史時代下譯本翻譯標準有所不同。早期讀者僅利用譯本學習語言知識,了解傳統古代文化,因而初期的《論語》的譯本重視傳達思想、介紹文化,尤其重視內容的表達。早期譯作均以傳達意義為主,以“信”、“達”為主要翻譯標準。
隨著時代的發展,譯者對原文的理解不斷加深,讀者對《論語》的認知度不斷提高,意義對等的標準已不能滿足讀者的需要,翻譯標準的側重點也從“信”、“達”轉向注重“雅”。因而,譯者的翻譯標準不僅僅局限于傳達原文意義,而是在此基礎上注意到修辭、語體、音律、原作風格上的對應。譯本從直譯原文意義,過渡到注重原文結構的對應,例如,運用增詞法,以保持原文句子結構;改變以往運用減詞法譯虛詞的現象;關注語氣詞的翻譯等等。同時,它保持了原文比喻、借代、排比等修辭手段的翻譯,譯本質量不斷提高。但譯本在修辭格的理解和翻譯仍有不足之處,多采取直譯對應,易造成理解障礙,因而譯文的修辭格、語體翻譯仍應是后輩譯者翻譯研究的重點。
隨著譯者對《論語》理解的加深,翻譯方法也不僅僅局限于初期譯本中直譯或音譯的方法。意譯法所采取的比例逐漸增大。相對于音譯和直譯,意譯更益于讀者對原文的理解,避免了語言的晦澀和歧義。隨著讀者對于儒學文化認知的加深,翻譯策略逐步由音譯過度到意譯,但從譯文的發展過程來看,讀者更接受意譯加音譯注釋的翻譯方式。
此外,注釋量也不斷減少,逐漸從完整的翻譯《論語》的注疏,到在腳注中標明注釋,再到現代譯本中僅有簡單的注解。究其緣由,首先,大量注疏會影響讀者的閱讀質量;其次,一些儒家思想概念已逐步被人理解和接受,加之前人的譯本已有大量翻譯注解,注疏已無需再占用大量篇幅贅述。現代譯本只需對會造成讀者閱讀困難的部分文化負載詞加以標注。這既方便理解又不影響讀者閱讀。由于讀者的關注點從文本中詞匯意義轉向儒學思想內涵的理解,注解內容也從對早期譯本的釋義過渡到對概念的解讀。
[1]李明濱.俄羅斯漢學史[M].大象出版社,2008.
[2]閻國棟.俄國漢學史[M].人民出版社,2007.
[3]劉麗芬.《論語》翻譯在俄羅斯[J].中國外語,2014,(5).
H315.9
A
1005-9652(2016)05-0168-03
(責任編輯:虞志堅)
田雨薇(1990-),女,黑龍江哈爾濱人,黑龍江大學,博士,研究方向:翻譯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