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靈氣 高原精魂——讀《茶馬古道記》

●曉　雪

古道靈氣 高原精魂——讀《茶馬古道記》

●曉雪

何永飛，1982年出生在茶馬古道上一個邊遠的白族小山村。到家鄉的東山、象眠山背柴、放牛，是他童年最深刻的記憶。出生環境和生活際遇注定了他比許多人成長的道路更加曲折、艱難。但他“鼓足勇氣和信心，去與風雨戰，與寒暑戰，與挫折戰”，不管在高寒山區代課，還是到城里打工，“不管面對多大的屈辱和不公，還是遭遇多大的不幸和苦難”，他都“毅然面對，坦然面對”。他說：“我覺得人就該越挫越勇，就該越逢絕境越鼓勁兒去殺出一條血路。”（見《夢無邊》后記《轉彎，繼續趕路》）。

于是，八年前，在他遇到許多困難，生活處于低谷期的時候，他的處女詩集《四葉草》出版發行了。我曾為他的這部詩集題寫書名，他那些根據自己刻骨銘心的切身體驗寫出來的反映弱勢群體底層生活、讓人心酸落淚的“打工詩”使我心靈震撼，也在讀者中產生了很大的反響。許多讀者和同輩詩人紛紛提筆寫評論，給予熱情鼓勵和高度評價，贊譽他“道出了許多打工兄弟姐妹的心聲”，“是打工潮中的代表性人物”，“是農民工的一面旗幟”。

何永飛學生時代就酷愛詩歌，師范畢業前就自己編印了一本詩集《雨季輕彈》，受到師生的一致好評。他說：“詩歌已在不知不覺間融入了我的生命里，成為我難以舍去的伴侶。當我為理想的破滅而萬念俱灰的時候，是她給了我重新振作起來的力量；當我被冷漠的人情挫傷了心靈的時候，是她給了我溫暖的慰藉；當我被繁華的城市遺棄在邊緣的時候，是她靜靜地守候在我的身邊；當我為某件事某個人感動或憤慨的時候，是她忠誠地跟我同歌同斥……”

正是由于對詩歌有如此執著的愛好和追求，他常常“用一句寬慰的詩歌，擦亮眼睛和心靈∕然后走向未知的明天”。所以兩年之后的2010年，他就推出了另一部更厚重的詩集《夢無邊》，題材更廣泛，視野更開闊，想象更豐富，感悟更深沉。我以《飛翔的詞語，生命的絕唱》為題，為他的《夢無邊》作序，指出：“夢無邊，就是想象無邊，意境無邊，詩意無邊，精神世界與藝術天地無邊。我們從詩集《夢無邊》中可以看出，作者在這方面是有著自覺的審美期冀和藝術追求。”

2015年11月底，他把他的又一部新作——被列入中國作協2015年少數民族文學重點扶持的詩歌專著《茶馬古道記》打印稿捧到我面前。我認真讀了一遍，十分激動而驚喜地感到，才短短幾年時間，白族青年詩人何永飛在詩歌創作上又躍上了一個新臺階。

何永飛出生的小山村，就在穿越千年歷史、縱橫于橫斷山脈的茶馬古道的網狀皺褶里。他睜開第一眼，就看見莽莽群山，他邁開第一步，就在千年古道上。以致他的夢“一直走不出小小的馬蹄印”。為了寫《茶馬古道記》，他又用幾個月的時間，頂著酷暑烈日，冒著各種風險，沿著當年馬幫的足跡從滇藏線和川藏線分別走到西藏。他用心貼著這條千年古道的山山水水，貼著古道的花草樹木、鳥獸蟲魚，貼著古道的每一堵懸崖絕壁、每一塊青石板、每一個馬蹄印，感悟著這條無比神奇、艱險、曲折、漫長的古道上，處處蘊藏著的神秘的元素、神圣的信仰、傳奇的人物故事、動人的愛情悲劇……于是，他“猶如神助”般飽吸古道的靈氣，獲得無盡的靈感，詩意地辨識“山河密碼”，細讀“時光掌紋”，透視“千年蹄印”，撫摸“歷史血脈”，彈奏“生命情弦”，高唱“高原魂歌”，以充沛的激情、獨特的構思、奇妙的想象、精美的語言、豐富的比喻，多角度、全方位、深層次地開掘、吟頌和展現了茶馬古道的悠久歷史、深厚內涵、多元文化、神話傳說和無限風光。

茶馬古道“通往神的掌心，也通往魔的血口；通往民族的友善，也通往匪徒的邪惡；通往蒼鷹的翅膀，也通往烏鴉的詛咒；通往雪山的神圣，也通往江河的漩渦……”。在這條古道上，“溫暖與悲涼同在，感動與感嘆同在，贊歌與挽歌同在，狂歡與哀傷同在，幸福與惆悵同在，黑與白同在，生與死同在。”怎樣來描繪、抒寫、概括和表現這條在我國西南各民族社會歷史上發揮過極其重要的作用卻又充滿了艱險坎坷、難關重重、福禍相伴、悲喜交錯的千年古道呢？

何永飛沒有寫以人物故事貫穿始終的長篇敘事詩，也沒有寫情思貫通、情節緊扣、仿佛一氣呵成的長篇抒情詩，而是創作了這么一部別開生面、獨放異彩的短詩專著《茶馬古道記》。他根據自己在茶馬古道上一路行走發現和捕捉到的歷史碎片、傳奇細節、瞬間感悟、靈感火花，通過153首短詩，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側面、不同的視點，一層層地剝開、揭示和展現出這條神奇古道豐厚的文化積淀、深長的歷史血脈和綺麗的多彩風姿，一頁頁地翻開一代代趕馬人背井離鄉、排除萬難、用他們的血淚和生命同各族人民一起寫下的這部“民族團結之書、文化共融之書、社會和諧之書”。他腳踏高原，心貼古道，卻又從時代的高空以更開闊的視野，從多方面透視和觀察這條從歷史深處走來又通向無邊未來的千年古道，他感到：

高原是一座大宅院，古道是里面的大走廊

藍天是屋頂，白云是屋檐，大走廊的起點

在唐朝，在馬蹄上，在人心；大走廊的終點

在時光的盡頭，在馬幫背影的后面，在人心

大走廊連通歷史和未來，連通白天和黑夜

連通人和神，連通漢、藏、納西、白、彝等

各民族的夢，連通一座雪山和一棵茶樹的心房

連通菩提和十字架，連通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

連通前世和今生，連通地獄的哭和天堂的笑

連通蒼鷹的翅膀和螞蟻的脊背，還連通

萬物之間的友愛和團結，以及生命和靈魂

包括“引子”在內的153首短詩，璀璨如粒粒珍珠，可以獨立成章，各自閃耀著自己的光芒。但它們又都鑲嵌在茶馬古道上，共同交融展示出茶馬古道的燦爛輝煌。而像一條紅線一樣，把這一串珍珠穿在一起的，就是足以充分顯示高原精魂的在一代代趕馬人身上體現出來的在艱險的道路上奮勇攀登置生死于不顧、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大無畏精神：“他們將大河∕系在腰間，他們將群山趕到腳底∕面對邪惡，他們誓死對抗，面對友善∕他們敞開胸懷，他們的剛毅，能扳倒∕猛虎和暗夜，他們的柔情，能醉倒∕姑娘的芳心，他們身體里流淌著的血∕一半是寒冰，一半是火焰∥血性馬幫，踩響時代的鼓面∕一路的蹄印，生長出城鎮和村莊∕生長出各民族的絢麗風情和高貴精神。”（《血性馬幫》）“如果說古道是琴弦，騾馬是音符∕他們無疑就是天地間最出色的樂師∕山花因他們而開得早，溪流因他們∕而鬧得歡，他們的腳印，長滿春色∕他們的頭顱，高過所有的大山∕嘴唇含一片葉子，吹響寂寞，吹響心事∕陰云落進峽谷，被水沖走，百鳥慚愧地∕關閉歌喉，他們逆著江水，逆著時光∕將馬幫趕到云端，趕到神靈的高度∕他們嚼碎苦淚，咽下，或吐到塵世之外∕他們以鷹的姿勢，站在懸崖邊∕拆下暴雨的骨頭——閃電，搭成橋梁∕穿越死神的陰謀，他們就算倒在山野∕也要先將黑夜壓在下面，讓后人走得更順暢”（《自然之子》）。

這種“將群山趕到腳底”、“能扳倒猛虎和暗夜”、“面對邪惡，誓死對抗”的精神，這種“嚼碎苦淚咽下”、“拆下暴雨的骨頭”、“就算倒在山野，也要先將黑夜壓在下面”的精神，正是茶馬古道留給我們的最寶貴的不朽精神，也正是我國各民族不屈不撓、愈挫愈勇、為實現自己的夢想而自強不息、奮斗不止的偉大民族精神。《茶馬古道記》所唱的“高原魂歌”，所要從各方面吟頌的“高原精魂”，就是這樣一種我們永遠要傳承和弘揚的偉大民族精神。

這部集中抒寫茶馬古道的抒情詩專著，不僅是何永飛個人創作道路上的重要里程碑，也是我國各民族詩歌百花園中的一朵奇葩。

從《四葉草》到《夢無邊》，再到《茶馬古道記》，何永飛一步一個臺階，堪稱是我國當代民族詩壇上迅速升起的一顆耀眼的新星。希望他不忘初心，繼續努力，不斷超越自己，不斷開拓創新，“更上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