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權,徐明,董穎,王志新,秦余國,陳呂軍*
(1. 清華大學環境學院清潔生產與生態工業研究中心,北京 100084;2. 河北清華發展研究院環境風險評估研究所,廊坊 065001;
3.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責任保險事業部,北京 100022;4. 浙江科技學院經濟與管理學院,杭州 310013)
GUO Quan1,2, XU Ming1,2, DONG Ying2,4, WANG Zhixin3, QIN Yuguo3, CHEN Lvjun1*
(1. Cleaner Production and Eco-Industrial Research Center, School of Environment, Tsinghua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4;
2. Environmental Risk Assessment Lab, Institute of Tsinghua University, Langfang 065001;
3. Liability Insurance Division, The People’s Insurance Company (Group) of China Limited, Beijing 100022;
4.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Zhejiang Technology College, Hangzhou 310013)
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的發展及對策研究
郭權1,2,徐明1,2,董穎2,4,王志新3,秦余國3,陳呂軍1*
(1. 清華大學環境學院清潔生產與生態工業研究中心,北京 100084;2. 河北清華發展研究院環境風險評估研究所,廊坊 065001;
3.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責任保險事業部,北京 100022;4. 浙江科技學院經濟與管理學院,杭州 310013)
本文從《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出發介紹了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的特點,從環境權理論、無過錯責任理論、侵權責任社會化理論和風險可保性理論四個方面,厘清了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的理論基礎;闡述了國外的發展歷程以及國內的發展現狀,分析了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在我國發展存在的問題,提出了可以通過專項課題研究解決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發展道路上的政策和技術難題,采取穩步推進、擴大承保面、政府支持和市場競爭等方式完善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為國內日益嚴重的企業環境風險問題提供綠色金融方面的解決方案,緩解社會矛盾,減輕政府的管理壓力。
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環境風險;保險
GUO Quan1,2, XU Ming1,2, DONG Ying2,4, WANG Zhixin3, QIN Yuguo3, CHEN Lvjun1*
(1. Cleaner Production and Eco-Industrial Research Center, School of Environment, Tsinghua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4;
2. Environmental Risk Assessment Lab, Institute of Tsinghua University, Langfang 065001;
3. Liability Insurance Division, The People’s Insurance Company (Group) of China Limited, Beijing 100022;
4.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Zhejiang Technology College, Hangzhou 310013)
從2012年開始,我國的生態文明建設被提升到國家“五位一體”的新高度,環境保護各項工作獲得政府及民眾的廣泛關注,環境污染治理投資總額達到8253.6億元,較上年上升37.0%,占國內生產總值的1.59%[1]。隨著大型工業化、城市化的迅速推進,環境突發事件屢屢發生,已經成為我國環境問題的焦點問題之一。21世紀以來,世界各地發生了一系列嚴重的環境災難和事故[2]。
環境風險是一種社會風險。而社會風險管理的三大工具通常為政府福利計劃、侵權責任制度和私營保險。其中,保險具有風險分散、方差減少、風險隔離、刺激減少損失的措施、監測和控制等特性,能彌補環境風險的損失,并以較低的成本實施補救措施。統計表明,保險能募集到損害賠償資金的66%,而侵權責任制度只能提供40%。因此,保險作為一種補充政策工具顯然更富有效率。相對于政府福利計劃,保險可以避免設置更多的政府部門。相對于立法系統,保險能比昂貴的訴訟提供更大的賠償。此外,保險的專業性也使其能基于特定風險的屬性來搜集科學數據以確定保費[3]。
環境侵權是一種特殊的侵權責任,與其他保險責任相比,該責任對保險利益的不確定性和確定其相關責任方的復雜性更加顯著,這對于保險領域的傳統觀念來說是一個沖擊。環境污染造成的責任侵害遠比簡單的經濟或者人身侵權行為更加復雜,過去一直屬于模糊地帶,例如,其具有涉及的責任方(包含損害方和被損壞方)范圍更廣,建立確定性和相互聯系的認定復雜,環境損害賠償的數額較一般賠償更加巨大等特點。Freeman指出,保險并不適合所有的環境風險。它具有以下幾種局限:效率大于公平的價值觀;可保風險的有限性;市場的接受程度與抵觸觀念。這些局限性使得環境責任類保險在確定保險利潤邊界的條件時陷入大的困境[4]。因此,傳統保險理論無法解決涉及環境侵權的責任與賠償額問題,需要研究環境侵權的特殊性,設計一種新的保險品種來補償和完善現有的保險制度,與環境污染責任相匹配,并能夠形成足夠的保險條件[5]。
《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第 49 條規定:“責任保險是指以被保險人對第三者依法應負的賠償責任為保險標的的保險。”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簡稱環責險)是以被保險人因污染環境而應承擔的損害賠償和治理責任為標的的責任保險[6],是經濟制度與環境侵權民事責任特別法高度結合的產物,可以保護第三者和社會公眾的利益[7],與一般責任保險相比,它具有以下特性:
1.1 賠償主體具有替代性
人壽保險和一般財產保險通常不包含第三者責任,而環境保險不同,是由第三者提出索賠從而支付賠償[8]。民事侵權救濟賠償主體為侵權者,原則為“誰侵權、誰負責”,在環責險體系中,具有牌照的財產保險公司作為責任賠償主體,按照保險合同的約定,在保險事故范疇內替侵權責任人支付保險金,賠償損失者的損失。這種責任承擔機制的設計,緩解了社會矛盾,為嚴重的環境污染事故提供了充足的經濟保障。污染責任的承擔并沒有改變,而是通過保險合同的約定實現了污染者負擔原則。環責險通過機制設計實現了兩個層次的變化,從由責任人單一承擔到由保險公司替代承擔再到由全部投保者的共同分擔風險損失的三種形態[9]。
1.2 環責險具有公益性、強制性和依賴性
推出環責險的出發點是解決環境突發事故,使其自身具有一定的公益特性,這樣它自然就離不開政府的推動與支持。政府在推動環境保護方面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10]。各國政府的推動和引導也體現出環責險制度的公益性。
基于環境污染責任的高風險屬性,各國政府對于高污染、高風險行業的企業均強制要求其投保,強制具有雙面性,承保也要求強制。但是經營環責險的風險較一般商業保險風險要高,僅要求保險公司承擔賠償巨額風險是不可持續的。因此在具體設計和推動環責險強制制度時,政府一方面要從經濟上給予優惠政策,如實行稅收優惠、保險補貼、直接注入保險風險基金池等;另一方面從承保面和執行投保率方面予以支持,通過各種輔助手段推動強制行業范圍內企業購買保險,對于不購買保險的,在政策和手續方面給予一定的懲罰措施,如降低企業的環境信用,嚴格貸款審批流程等[11]。
1.3 保險合同內容具有復雜性和特定性
環責險與一般責任保險的顯著區別在于對保險公司的風險管理和控制要求更高,承擔的責任更重。細化到行業和企業個體,在企業生產場地所處區域、生產工藝過程、采用物料情況都有所區別,所以造成了企業的環境風險特征,可能產生的環境損害情況都有較大區別。這樣就要求保險公司具有環境風險管理經驗的團隊,負責對企業進行實地查勘,對企業的環境風險進行評估和描述,定性和定量地給出企業作為保險標的的邊界條件,確定保險費率,或者通過綜合評價,給出行業和區域的保險費率。保險費率作為財產保險公司資金、技術與管理能力的綜合體現,是保險方案和合同中的最重要條款之一,通用的制式合同并不適用于環責險[12]。
環責險在歐美等國已經得到廣泛實施,但在我國,環責險制度的發展滯后于其他各類責任保險,如產品責任保險、機動車第三者責任保險等。而厘清與環責險的相關理論基礎是解決環責險制度與現有侵權法律理論之間矛盾的關鍵步驟。
2.1 環境權理論
1969年,美國約瑟夫·薩克斯教授以“公共信托理論”為依據,提出了公民享有環境權的理論[13]。同年,美國公布的《國家環境政策法》和日本的《東京都防止公害條例》都明確規定了公民擁有環境權。如美國的《國家環境政策法》規定:“每個人都應當享受健康的環境,同時每個人也有責任對維護和改善環境作出貢獻”[14]。1972年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召開的“人類環境會議”上通過的《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宣言》提出:“人人有在尊嚴和幸福的優良環境里享受自由、平等和適當生活條件的基本權利,并且負有保證和改善這一代和將來的世世代代的環境的莊嚴責任”[15]。環境權是一種生存與發展的權利,包括環境的安全性與舒適性,也包括對于環境資源可以開發利用的權利、對環境狀況和損害情況要求修復和獲得補償的權利。環境權理論為法律制定相關條文、責任保險的制度構建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2.2 無過錯責任理論
無過錯責任原則是指當侵權損害發生時,法律強制規定,侵權人主觀上是否故意無須認定,而必須承擔其侵權責任的強制性規定。與過去的責任認定原則和過錯推定原則相比,無過錯責任的認定原則更適應于環境污染責任,能夠保護被侵權人的利益,迅速處理環境污染事故帶來的后果,減少二次污染損失。同時從法律方面來講,也保護了受侵害人通常在舉證方面的弱勢和無能力等情況。
環境事故對于被侵害人造成的影響嚴重,也由于設立侵權行為法的初衷是保護受害人,環境損害賠償過程中無過錯責任原則被廣泛使用。主要原因有:①環境侵權往往涉及復雜的專業科技知識,導致受害人污染舉證極為困難。②對累積性環境污染而言,環境損害是多因素、多過程長時間的累積演變,而長期的排污行為或環境影響行為又是法律允許范圍內的,很難判斷是否基于過錯而排污。③環境是不可以移動或改變的,侵權者對于侵權行為具有無法躲避的特性,而嚴重侵權如由水體嚴重污染造成的損失具有不可恢復或難以恢復的情況。
2.3 侵權責任社會化理論
所謂責任社會化,是指將某種特定侵權行為造成的損害通過一定的機制,將損失風險分散到全社會或屬于該特定范圍內的某社會群體的侵權賠償責任機制[16]。責任保險是利用保險制度,將共同體中單獨被保險人所應負責任轉嫁由該共同體共同承擔,分散其責任[17]。
環境侵權行為和損害范圍的廣泛性和復雜性,使環境污染受害者依據傳統的侵權責任法律制度獲得充分的救濟十分困難,而環責險制度可以通過在全社會范圍內轉接和分散污染負擔的方法,使被侵害方獲得賠償與救助[19]。另外,嚴格和無過錯責任的確定使侵權方(通常為企業)承擔了比過去更高的環境風險,單一的企業主體在巨額的環境損失賠償數額面前隨時可能進入破產和重組程序。為了平衡受害人和企業個體的雙方利益,達到降低社會群體矛盾的目的,通過機制設立將風險分散到社會和群體,這是解決該問題的最佳選擇[20]。環責險制度的設計體現了嚴格和無過錯責任原則下,通過機制設計解決社會風險的目標,是環境侵權法和民法中關于公平正義價值的實踐落實。
2.4 風險可保性理論
一般而言,可保風險必須滿足以下條件:①風險同質化,可據同質化的性質來分析,對同質化風險造成的損失的平均頻率和程度進行預測;②意外損失,即損失不能是預期或預料范圍內的;③損失定量化,即損失必須是可以度量的和確定的;④ 不具備群體風險,即保險對象發生損失不能在同一時段出現大量案例;⑤承保的保險公司實力可以覆蓋風險或具有管理風險、賠付損失的充足能力[21]。環境損害具有的復雜特性讓保險的可保性受到很大沖擊[22],從保險制度設計來看,必須針對環境損害特點厘清可保性的原則,否則環境侵權損害賠償責任將無法實現保險機制。以下幾種情況也需引起高度重視:
模糊性——明確的法律責任和損害計算規定將為環境損害責任指明路徑,為保險中大數法則的適用提供可行性。
道德風險——由于過去在環境損害和應急事件處理上,政府承擔了更多的責任,這樣就會產生道德風險。
逆選擇——對于全體損失而確定的保險費率只有一個,那么市場環境下,只有高風險的群體才會投保,低風險的群體會選擇不投保。
以美國環境保險業為例,保險公司推出三種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單:一般性綜合責任保險單、商業一般責任保險單和環境破壞責任保險單[23]。起初僅是針對環境污染相關的損失和賠償費用的一般性綜合責任保險[8]。20世紀70年代起,隨著環境污染訴訟案例的激增,法院的判決與司法解釋,從僅認定突發事故和偶然性污染事故,開始轉變為將漸進性污染納入責任體系,對環境保險市場產生了重要影響。大量的環責險需求,一方面刺激了環責險的快速發展,另一方面由于對企業環境風險認識的不充分和承保經驗不足,超過了一般責任保險的風險保障,保險公司虧損嚴重[24],因此各保險公司紛紛將環責險排除在外,使大部分企業完全無法獲得環責險保單。保險業界、政府和企業等認識到環責險的風險大大高于其他商業保險,需要從政策和管理方法上提供支持。環責險的順利發展,關鍵還在于保險的制度設計和法律環境。1988年,專門從事環責險業務的環境保護保險公司在美國成立。1989年,在綜合普通責任保險單中已經附有“有限污染責任擴展批單”這種附加責任條款,將被保險人的工作場所或操作納入承保范圍,同時還允許公眾對于附加條款進行單獨投保[25]。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由于精算水平和對企業環境風險認識的不斷深入,保單上提供了更廣闊的責任范圍,同時降低了保險費率,擴大了承保面,從而使企業投保數量顯著增加。1997年,每張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的保單費用比10年前下降了3/4,但是總體的保險規模越來越大。自1995年以來環境保險投保量每年以20%~30% 的速度增長[26],2005年環責險的總保費達到20億美元[27]。
德國的環責險保單涵蓋了突發性和漸進性兩種環境污染事故,將故意或可以預見的污染列為免賠責任。
日本的環責險分類非常精細,主要涉及以下幾類:一般性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可附加自有場地清污、設施賠償;針對承包方的專有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等[28]。
目前世界上的環責險主要有三種模式,即混合制度(財務擔保與責任保險結合,以德國為代表)、強制制度(以美國為代表)、自愿制度(以法國與英國為代表)[4]。根據社會發展趨勢和發達國家的發展規模來判斷,未來強制推行特定行業投保,以任意為輔的模式將是環責險的發展趨勢。目前的環責險無論是否明文推動強制,但是在實施過程中都帶有一定程度的強制規定,特定類別的企業如果不購買保險,將在經營范圍和內容、法律責任方面受到更多的監管和限制。強制與非強制的實質區別在于是否以強制為主,或者非強制但是與某些財務擔保條件相結合,提供更加靈活的機制而已。
從承保模式上看,當前環責險的承保組織主要有三種:一是美國式的專門保險機構,由政府直接對其進行經營和管理;二是意大利式的聯保集團,共同承擔保險風險;三是英國式的非特殊承保機構,由財產保險公司自行選擇是否承保[29]。
以保險合同的有效期為限,區分環境損害索賠發生的時間,環責險可分為事故型環責險和索賠型環責險。傳統上責任保險均采用事故型,而目前環責險保單類型則多數為索賠型。
事故型環責險即保險公司針對某一特定的環境事故為損失和環境治理支付賠償費用,而環境事故的復雜性和修復的難度,導致費用高企,而且賠償時間曠日持久。因此,為了控制風險和鎖定損失,保險公司在保單中常采用“日落條款”(Sunset Clause) 以從保單失效起日期的30年作為索賠的最長期限,超期后保險公司不再負責賠償。上述情況導致現在的環責險條款已經被設計成索賠型保單,即有效期內索賠,保險公司在保單責任范圍內進行賠償,不再使用“日落條款”。
從風險管理角度上看,當前主要有再保險和保險聯營(共保)、巨災證券化和特別基金等風險社會化分擔機制。
再保險(reinsurance)是指保險公司將自己的保單責任,以合同約定方式將責任全部或部分地轉移給其他保險公司或再保險公司的保險。按我國的法律規定,再保險是保險公司分散風險的重要手段。
在發達國家,保險聯營(pooling of cover)也是一種普遍被選擇使用的方式。保險聯營與共保(co-insurance)從含義上完全相同,是指保險公司以約定或入股的方式成立集團公司,根據約定的比例進行經營和承保活動。如1977年,污染再保險聯盟(GARPOL)就是由法國保險公司與其他國外保險公司成立的;1998年法國又組建了一個由50家保險公司和15家再保險公司組成的高風險污染保險集團(ASSUPOL),使承保能力進一步得到了提升。
然而,在針對一些巨型環境污染事故時,再保險或共保的風險分散能力仍然是有限的,還需要采用更多的金融工具來容納其產生的高風險,如發行債券、期貨等,通過金融市場來獲取保障,從社會汲取更多的力量來進行風險管理。
此外,具有社會保險性質的特別基金也是一種重要工具。如美國的“超級基金”等方式。由特定法人進行管理,與保險界配合,作為環責險制度的補充,以便更好地保障相關干系人的利益。
由此可見,環責險的制度設計以及相應的法律法規、技術標準要求是環責險發展的關鍵,更好地厘定環境風險給被侵害人帶來的損失,避免可預期風險和道德風險是環責險未來發展需要解決的重要問題。經過幾十年的經驗積累,歐美發達國家環責險市場逐漸成熟,供給增多,產品多樣化、個性化,承保面廣泛,在環境治理和社會管理方面被社會廣泛接受和認可,成為最具效率的風險管理工具。在環責險的發展過程中,甚至還衍生出其他功能,如利用環境保險來獲得客戶的認可,促進房地產交易的發生[30]。有的保險公司開始將環責險與傳統的財產保險和人身健康險相結合,將附帶的環境風險管理內容拓展到保險人的經營風險和財務風險管理體系內,受到客戶的認可與支持,從而推動環責險的深入發展。
我國環責險的發展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31]。1991年,我國在東北重工業發達城市曾開展環責險嘗試,但由于保險人單一、費率高、賠付少、保險范圍窄等原因,實踐運行一直不景氣[32],保險公司對此種業務的辦理也缺乏積極性,到1995年環責險基本處于停滯狀態[33]。
2013年環保部、保監會聯合發布《關于開展環境污染強制責任保險試點工作的指導意見》作為國內環責險正式起步的起點,第一次在全國范圍內提出了強制環境保險的說法。截至2014年,全國有28個省(區、市)開展環境污染責任保險試點,投保企業累計達2.4萬家(次),不到應保企業的30%,提供風險保障500多億元,支付賠款2000多萬元,雖然比計劃目標低,但是邁出了強制責任保險的第一步。
我國目前環境責任第三方的法律框架尚未健全,執法能力有限,守法程度較差,這些均影響了基于市場的管理方法的實施[34]。社會責任風險管理意識缺乏,國家指明了方向但具體法規尚未明確落實,環責險面臨國情的挑戰。
對于投保企業而言,環保意識的廣泛樹立還需假以時日。在自行選擇投保模式的環境下,企業為了追求自身利潤最大化,不愿投保環境責任保險。其次,環境責任保險的賠付率長期徘徊在20%左右,不僅遠低于國內其他險種50%的賠付率,更低于國外保險業70%~80%的賠付率,這樣的情況嚴重挫傷了企業的參保積極性。另外,環責險費率按行業的風險類別費率范圍為2%~8%,遠高于其他險種只有千分之幾的費率[11]。最后,環境責任保險品種、形式單一。對正常的、累積性污染事故以及氣候變化和大災難的巨保均缺乏賠償。對于企業的環境風險缺乏了解,環責險的保險條款過于嚴格、承保范圍狹窄,僅從控制自身風險的角度出發設計保單,直接導致賠付困難和賠付率低,也使得企業不愿投保[35]。
“因環境問題而生的環境侵權現象及救濟將成為今后我國的一大社會問題”[36],完善環責險的頂層制度與配套體系建設,發展與推廣環責險對于轉型期的我國具有重要意義。借鑒發達國家的成功經驗,我國應結合目前的發展階段和情況,完善與環境侵權和損害的相關法律體系構建,規范環責險的市場規則,培養合格、專業的第三方服務隊伍,簡化理賠手續,緩解環境引起的社會矛盾。通過國家宏觀調控政策和法律法規的引導,將環責險管理納入國家的環境應急與防控機制內,鼓勵市場各主體積極投入創新,推動環責險發展。
4.1 政策支持(逐漸形成重點行業、重點企業強制環責險)
在法律中,將侵權責任與環境保險、共同基金等第三方賠償的相關內容結合,通過法律確定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在環境損害賠償中的作用與能力,區分投保企業與未投保企業在環境責任與風險管理方面的差別,減輕因積極防范但因不可控或意外導致環境污染問題的企業在法律和公眾責任方面的負擔與處罰,鼓勵通過市場手段解決由于環境、安全問題而引發的污染和第三者損失。完善現行法律與制度中的各條規定,對環境損害的類型和內容進行區分,進一步明確何種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可以針對何種環境污染損害。在環境高風險領域和與“危險品”相關的企業類別中建立以強制性基礎保險為主、商業性附加險為輔的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制度,采取政策支持與鼓勵、市場手段推進的保險制度。通過制度創新與市場需求,讓企業主動和自愿購買環責險,降低環境風險可能給公眾和環境帶來的潛在隱患[37]。
強制環責險從政策制定的出發點來說,帶有一定的社會性,設計上應采取無盈利原則(不虧損),即保費應主要用于賠付和保障環境污染帶來的損失與損害,支付合理的運營成本,不包含商業保險設計中的預期利潤。與任意環責險相比,強制環責險無投保自由,道德風險較高,逆選擇較低,存在明顯差異[17]。在環境高風險領域,如化工、涉重金屬排放、危險化學品運輸等領域,全面推行企業強制投保;在其他較低風險領域,實施自愿或主動投保環責險[38],通過完善法律制度引導企業自愿投保。
另外,通過對環境污染損害事故嚴格執法,支持公眾對于企業嚴重污染行為進行公益訴訟,通過法律渠道落實企業的環境責任。通過大力宣傳和教育,企業應認識到自身在生產過程中需要承擔的環境責任,以及可能帶來的經營和財務風險。落實無過錯原則在實際中的使用,減少被污染者的舉證與追責程序,提供相應的技術和法律支持,簡化理賠程序,使得污染受害者在遭受損失時,能夠通過環責險獲得救濟。
4.2 保險企業承保后提供服務幫助投保企業降低環境風險,形成良性循環
保險公司和保險中介機構在防范和監督管理企業環境風險方面有著重要作用。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第 36 條的規定,投保人應當遵守國家有關消防、安全、生產操作、勞動保護等方面的規定,維護保險標的的安全;保險人可以對保險標的的安全狀況進行檢查,及時向投保人提出消除不安全因素和隱患的書面建議;保險人為維護保險標的的安全,經被保險人同意,可以采取安全預防措施;投保人未履行其應盡的安全責任的,保險人有權要求增加保險費或者解除合同。如法國與英國保險公司聯合經營的GARPOL保險單約定了“被保險人若故意或重大疏忽,而有違背上述特約條款,或違反由主管機關因適用上述條款所制定之法令時,則其所發生之損害不獲賠償。被保險人為法人時,其負責人之違背亦同”和“保險人或其代理人隨時均有不經通知前往查看被保險人設施(工廠等)之權利,以便促使被保險人改進措施及避免事故之發生”[39]。排污企業如果參加了環境污染責任保險,遵守保護環境和防治污染的法規標準不僅是企業的法律義務,也是其履行保險合同的義務要求。保險公司為了及時發現和避免環境污染事故風險,可以進入企業進行環境安全檢查,并可向企業提出書面改進建議。保險經紀人基于投保人的利益,可以協助排污單位進行專業性的環境風險評估。如果企業未盡自己應盡的環境安全管理職責,未采取有效措施預防和制止環境污染事故的發生與損害擴大,保險公司有權要求增加保險費或者解除保險合同。通過環境保險作為紐帶,保險公司、中介機構(保險機構)的參與和服務,對于企業提高環境管理意識和水平、減輕政府及其環保部門的監管壓力具有良好作用。
4.3 需要科學的針對不同行業企業的環境風險評估方法及環境風險管理體系
環責險實質上是一種風險管理產品。從國外環責險的實踐來看,風險管理機制的完善,尤其是環境風險評估體系與風險分散體系的建設,是保障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制度順利實施的必要條件和重要保障。而環責險的復雜性和特定性,法律法規和生產技術的差異,要求科學的針對不同行業企業區別設計環境風險評估方法及環境風險管理體系。
對于企業風險定價和評估,需要根據企業特點建立企業環境風險檔案與相應的損害評估標準,建立和完善環境損害鑒定與評估方案,組織專業隊伍進行實施。針對風險類別和不同特點,對環境污染責任保險進行創新。對具有標志性和特征性的重點案例進行分析,研究發生原因與損失特點。建立數據分析體系和類別,為費率精算厘定提供可靠資料。信息不對稱使逆選擇問題不可避免。Dionne測量和檢驗了信息不對稱對于保險功能的影響[40]。為獲得區分風險的信息及監測風險均需要成本投入,而完善的統計數據可以降低費用。如政府公開的環境突發事故的案例情況與損失數字,每年出現的環境污染事故種類與數量,要求企業逐步開發與公示的環境信息等。此外,通過國內外行業協會和委托專業性咨詢或科研機構進行調研等方法也可以提高對風險責任的認識與理解,逐步完善對環境風險的量化水平。
環境風險評估體系是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的基石,其保險對象、保險額度、保險費率與保險期限等均依賴科學的環境污染風險評估結果。在發展初期,環責險市場的停滯,除了社會與法制發展水平的原因之外,對于企業環境風險水平現狀不了解導致產品責任范圍過于廣泛以及保險條款沒有清晰的釋義[24]也有很大的影響。因此,針對環境污染尤其是重大突發性環境污染事件的風險評估便成了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的一項基礎性工作。需要構建科學的污染風險評估指標體系,并通過相應的技術手段對環境污染風險的行業分布、地域特征和企業特點進行綜合性的評價,為保險公司提供承保的合理建議,通過評估提高企業對環境風險的認識,提升管理水平,降低環境風險發生的可能性,從技術層面解決環境風險給經濟、社會和民眾健康帶來的潛在隱患。
如何有效解決承保人(保險公司)所集聚的風險集聚問題,成為環責險能否獲得內在動力的關鍵因素。健全、合理的風險社會化分散體系,包括通過國際與國內再保險市場來分散環境污染責任保險的風險,或者建立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公司與政府的再保險關系,以使得環境污染的巨大風險損失通過再保險機制在全球保險市場內進行分散。在實現保險公司和再保險公司合理利潤分配的前提下,使得被保險人獲得更加可靠的保障支持。從每年的保費收入中,支取部分比例,如10%,作為環境重大污染事故賠付基金,應對極端意外性的重大事故發生。當年賠付的金額超過保費收入一定比例(如30%)時,超出部分可以用基金進行賠付。另外,政府也可以每年通過其他機制為賠付基金進行注資,更好地維護受害者的權益。
此外,結合我國實際情況,環責險的推動可采取逐步推進的方式,即先承保責任明晰、損害鑒定較為容易的突發性的環境事故帶來的損害,再通過課題研究和實踐經驗積累,試點承保持續性環境污染帶來的損害,這也是國際通行的方式。在承保組織上,若單純從經濟效率角度來看,目前國內的大型財產保險公司都有能力來承擔保險責任和進行相應的組織服務,但從環境污染損害的外部性考慮,則宜成立專業的政策性承保機構。政策性承保機構的產品設計和組織原則應定位為非營利性,可以由政府獨資也可以與大的保險公司合資,可以承擔直接保險業務和再保險業務,業務范圍僅限于環境責任保險。政策性保險機構受董事會領導,董事會政府席位為主要角色。為了保障市場中保險人角色的利益與訴求,政府應對環境保險的最高賠償額進行限定,通過立法嚴格處罰惡意破壞環境騙取保險的行為和責任人。培養適應環責險相關從業人員和研究人員[41]。鼓勵保險公司和中介機構通過環責險產品及相關附加服務,對投保企業進行環境風險評估和管理的專業支持與服務,以促使我國環責險的穩定、健康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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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dy on the Development and Countermeasures of Environmental Liability Insurance
According to the Insurance Law, this paper describe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Liability Insurance (EPLI), and clarifies the theoretical foundation of EPLI from four aspects, which are Environmental Rights Theory, No-fault Liability Theory, Tort Socialization Theory and Insurable Risk Theory. It also introduces the development process and condition in China and other countries, analyzes the existing problems of EPLI development in China, and then brings forward the corresponding measures based on the development situations of EPLI in China. Improve the current EPLI via extending insurance coverage, government support and market competition, and then provide green finance solutions for the growing domestic enterprises environmental risk problem, ease social contradictions, reduce the pressure of the government's management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Liability Insurance; environmental risk; insurance
X32,F842.6
1674-6252(2016)06-0043-07
A
10.16868/j.cnki.1674-6252.2016.06.43
郭權(1981—),男,清華大學環境學院清潔生產與生態工業研究中心主任助理,河北清華發展研究院環境風險評估研究所常務副所長,主要研究方向為環境科學、企業環境風險管理等,E-mail: guoquan@tsinghua.org.cn。
*責任作者: 陳呂軍(1965—),男,教授,清華大學生態文明研究中心副主任,清華大學環境學院清潔生產與生態工業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方向為水處理與水回用技術、生態工業園區設計和規劃、工業園區循環經濟與清潔生產技術、企業環境責任保險中的環境風險評估等,E-mail: chenlj@tsinghua.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