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費倫修辭敘事理論中的“讀者”概念

岳 陽 陽

(華中師范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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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費倫修辭敘事理論中的“讀者”概念

岳 陽 陽

(華中師范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00)

摘要：詹姆斯·費倫修辭敘事理論把敘事看作是讀者參與的動態進程，敘事不僅依賴作者的敘事技巧和策略，而且需要讀者投入情感認知等才能不斷推進。“讀者”概念的引入是詹姆斯·費倫與此前W·C·布斯修辭敘事研究最大的不同之處，也是其特色所在。有關“讀者”概念的認識主要體現在他對四維度讀者觀的論述中,但是其對“讀者”概念的闡釋只能算作一種理想的理論模式，不同讀者之間缺乏明晰的界限，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有血有肉的實際讀者的差異往往會滲透作用于其他讀者身份，二是參與敘事的不同讀者身份在具體轉化時復雜難辨。

關鍵詞：詹姆斯·費倫；修辭敘事理論；讀者；模糊

一、修辭敘事理論由作者主導到讀者并重的轉變

用修辭方法研究敘事是W·C·布斯在《小說修辭學》一書中提出的。選用“修辭”一詞的基本出發點可追溯至亞里士多德最初定義的修辭觀，將修辭視為一種演說的藝術，旨在達到一定的勸服目的。布斯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使用“修辭”一詞界定敘事的。“在《小說修辭學》中，布斯最關心的問題，是作者、敘述者、人物和讀者之間的關系。在他看來，這種關系就是一種修辭關系，亦即作者通過作為技巧手段的修辭選擇，構成了與敘述者、人物和讀者的某種特殊關系，由此達到某種特殊的效果。”[1]3布斯把敘事看作是作者通過文本和讀者進行的一種交流活動，其理論重心聚焦于敘事技巧與敘事期待的關系上。在讀者和作者之間，他明顯更偏向于作者一方。作者是敘事的主導，讀者能做的只是識別其選用的敘事技巧和意圖從而與作者達成一致。最佳的閱讀效果是讀者接受了作者的信念與規范，與作者的信念和規范相一致。“作者創造了一個他自己的形象和另一個他的讀者形象；正如他創造了他的第二自我，他也創造了他的讀者，最成功的閱讀是這樣的：在閱讀時被創造出來的兩個自我、作者和讀者，能夠找到完全的和諧一致。”[1]152因此布斯的修辭研究主要圍繞著作者控制讀者的種種技巧和手段而展開。而作為芝加哥學派第三代學者同時也是W·C·布斯學生的詹姆斯·費倫，其修辭敘事理論正是在延續并深化老師布斯的理論基礎之上建構的。詹姆斯·費倫認為作者和讀者同等重要，敘事最終產生的效果是由作者的敘述和讀者的閱讀共同決定的，而且讀者在敘事交流環境中起主導作用。[2]這樣他就將“讀者”這一概念納入修辭敘事研究考察的范圍。

二、歸為敘事本體的“讀者”

詹姆斯·費倫把敘事稱之為“讀者參與的發展進程”。它不僅是“一個敘事借以確立其自身前進運動邏輯的方式”，而且指“這種運動自身在讀者中引發的不同反應”，這樣就擴展了敘事這一概念的內涵，大膽將讀者歸于敘事本體之中。也就是說，費倫眼中的敘事指的是一種“動態的經驗”，這種經驗一方面受到敘事在文本內部按照時間線性運動的影響，一方面需要讀者投入認知、情感和理智作出判斷，從而推動敘事向前發展。“敘事進程是通過兩種方式展開的：通過不穩定性，即人物與其環境之間或之內的不穩定關系，并通過張力，即敘述者與讀者或作者之間在知識、價值、判斷、見解或信仰上的分歧。”[3]5讀者概念的引入使詹姆斯·費倫的理論同經典敘事學相比，克服了其只關注文本內部結構，脫離社會歷史語境的局限，同時又在經典修辭學的基礎上更進一步，突出對話和交流對敘事的意義，成為后經典敘事理論的杰出代表。

可以說，對讀者反應和閱讀體驗的關注正是其理論特色所在，也是我們嘗試理解費倫修辭敘事理論的關鍵。他理論中的核心內容，包括判斷、進程、聲音、倫理等，無不與“讀者”概念休戚相關，甚至可以用“讀者”概念一以貫之。判斷是讀者作出的，倫理是讀者判斷的屬性，進程就是讀者參與的過程，而聲音則是讀者持有的意識形態立場。所以，我們有必要深入探討一下費倫的讀者觀，以便更好地理解其修辭敘事理論。

但是必須要注意的是，費倫強調“讀者”是把它放在作者代理、文本現象和讀者反應的交流關系之中的。他并沒有將讀者置于絕對中心的位置，而是企圖在作者和讀者間維持一種平衡。所以他同樣關注作者的修辭技巧和手段的運用，比如對不可靠敘述、人稱的探討等，認為它們也是造成讀者不同反應的原因之一。本篇論文只是選擇從“讀者”這一更具代表性的概念來看詹姆斯·費倫的修辭敘事理論。

三、四維度的讀者觀

詹姆斯·費倫對讀者的四種區分是在借鑒拉比諾維奇對讀者位置論述的基礎上產生的。在《作為修辭的敘事》一書中他寫道：

拉比諾維茨提出有四種讀者：(1)實際的或有血有肉的讀者——特性各異的你和我，我們的由社會構成的身份；(2)作者的讀者——假設的理想讀者，作者就是為這種讀者構思作品的，包括對這種讀者的知識和信仰的假設；(3)敘事讀者——“敘述者為之寫作的想象的讀者”，敘述者把一組信仰和一個知識整體投射在這種讀者身上；(4)理想的敘事讀者——“敘述者希望為之寫作”的讀者，這種讀者認為敘述者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可靠的。[3]111

在四種讀者類型中，“理想敘事讀者”和“敘事讀者”是最易混淆的一對概念。其中，理想敘事讀者因沒有什么實際用途而長期為人們所忽視，就連拉比諾維茨本人在其后來的論述中也抹掉過這一類別。詹姆斯·費倫一開始對此也持同樣的看法。區分敘事讀者和理想敘事讀者的做法確實使人感到迷惑，二者都是敘事者相對的另一方，區別何在?后來在研究第二人稱敘述文本時費倫找到了答案，也證明了理想的敘事讀者這一概念確實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實際上之所以要區分敘事讀者和理想的敘事讀者兩個概念，是考慮到會出現讀者對于敘述者敘述內容接受程度不同的情況。理想敘事讀者旨在強調讀者對于敘述者的全盤接受，他會跟隨敘述者的視角觀察整個事件。敘述者看到什么，他就看到什么，和敘述者持相同的價值觀和立場。甚至作者可以在文本中陳述他對理想敘事讀者的要求。當你把自己想象成理想敘事讀者時，就會按照文本中先在的理想敘事讀者模型作出相應的判斷。而敘事讀者強調的是讀者在虛構作品內部擔當觀察者這一角色。在進入作品相信虛構真實的前提下，發現敘述者所做的假設行為，采取雙重視角。正如費倫所言，“擔當表述對象的角色意味著我們進入了理想敘事讀者的角色——敘述者告訴我們該相信什么、思考什么、感覺什么、做什么，而在擔當觀察者的角色時，我們評價我們所處的理想敘事讀者的位置。”[3]115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費倫認為不論是結構主義敘事學的“受述者”概念抑或修辭理論的“敘事讀者”，都需要“理想敘事讀者”這一概念以構成互補。這么做的目的則是想提醒大家注意，作為受述者(或理想敘事讀者)和在虛構內部作為觀察者(即敘事讀者)有時也會存在距離，這是兩種讀者身份的沖突。費倫定義的第二種讀者被稱做“作者的讀者”。從字面上看，它隸屬于讀者一類，但其含義卻應該指向隱含作者。因為作者的讀者實際上與作者處于相同的地位，它代表的是作者在文本中表達的價值觀念和意識形態，具體表現為對作品的虛構性有清晰的認識，與敘述者講述的故事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揣測作者的真實意圖。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三種讀者類型并不能算做真正意義的讀者，都屬于文本內部的范疇。讀者作出判斷依賴的觀念和信仰都建立在承認作品虛構性的基礎之上。而第一種有血有肉的讀者才是所謂的真正讀者，它指的是具有不同信仰、情感、知識和閱讀經歷的個體。在闡釋文本的過程中，讀者不僅會用前三種角度看問題，而且會跳出作品融入自己的主觀體驗，并直接影響敘事進程的前進，由真實生活中各自的價值觀念導向不同的敘事走向。這一點也正是費倫理論中最具特色的部分。詹姆斯·費倫的四維度讀者觀實際上就是為了說明讀者在閱讀一部文學作品時會不停變換身份，在敘事讀者、作者的讀者和真實讀者之間游走，敘事正是在作出不同判斷的基礎上向前發展的。費倫沒有把敘事看作一個由矛盾沖突構成的靜態事件，最終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由讀者多重判斷推進的動態敘事過程。

四、模糊的“讀者”界限

四維度讀者觀是根據讀者在閱讀中的不同身份定義的理想理論模式，可是在實際閱讀過程中，我們真的能夠清晰地分辨某種判斷來自哪一種讀者嗎？如果考察我們閱讀的實際進程，幾類讀者本身的界限也是模糊不清的。

其一，有血有肉的實際讀者的差異往往會滲透作用于其他讀者，換言之，具有不同情感、欲望、知識和喜好的讀者在身為“敘事讀者”和“作者的讀者”做判斷時會采取不同的立場和觀念。我們知道，作者和讀者是通過文本進行交流的，任何讀者都無法完全還原真實的作者意圖，即使作為敘事讀者和作者的讀者進行的闡釋，也是讀者建構的敘述者和隱含作者形象。所以其實這兩種讀者并沒有什么絕對的標準可言，不同的讀者完全可以建構不同的敘事讀者和作者的讀者身份。

其二，詹姆斯·費倫之所以建構四維度讀者觀，乃是發現在閱讀文本過程中存在著不同價值觀念和判斷標準的沖撞，我們可能會沿著敘述者的軌跡相信其中的事件和人物，有時又會意識到所謂的不可靠敘述從而發掘到作者潛藏其中的玄機，更常見的情況是我們會根據自我的認知和情感或是對事件人物或是對敘述者甚至對作者都產生自己的看法，這便是有血有肉讀者的加入。這些不同的價值取向就被詹姆斯·費倫以不同讀者身份定義下來。實際在閱讀過程中，作者不同的寫作技巧甚至是刻意安排，讀者投入的各種情感和判斷或許更為復雜，遠不是四維度讀者觀所能包含的。比如我們以費倫評伊恩·麥克尤萬《贖罪》一文為例[4]，作為讀者，小說一開始，我們按照某一敘述者的講述相信存在一個因妹妹錯認兇手而造成姐姐愛情悲劇的虛構世界，緊接著敘事結尾告訴我們姐姐塞西莉亞和戀人羅比再度相聚，布里奧妮的錯誤沒有釀成最大的悲劇。可是小說最后20頁突然出現轉折，我們了解到原來塞西莉亞和羅比大團圓的結局實際上只是布里奧妮小說的一部分，是她尋求贖罪的努力。敘述者被證實為布里奧妮本人，而且還是成年后的布里奧妮。此時的敘述者儼然已經包含了至少兩種態度，前面彷佛是一個旁觀者，而后變成故事中的主人公。采取何種觀念和立場在此時就不那么容易歸類了。如果我們把布里奧妮作為小說家對待，那么關于不是從她口中說出的事情，又是誰在充當敘述者呢，這里面是否想要表明作者的某種意圖呢？作為讀者，從自我出發又會如何看待這些事情？至于在哪一個情節處我們產生了這樣的困惑，哪一個情節處我們又會相信作者的創設，都取決于真實讀者的選擇。所以，作為讀者的四個維度是一個復雜的交織體。

五、結語

我相信一貫注重敘事動態性的詹姆斯·費倫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在用修辭方法評論《寵兒》一文時才會補充道：“當我談論閱讀《寵兒》的經驗時，我指的是我的經驗。然而，我將努力聚焦于我的經驗中并非獨特而可共享的各種因素。”[3]147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詹姆斯·費倫建構理論的方式往往都是通過對具體文本的解讀實現的，理論建構的過程也就是文本闡釋的過程。他承認自己的解讀只是文本眾多闡釋的一種罷了。

不過不可否認詹姆斯·費倫的重大發現。他的修辭敘事理論與結構主義學家建構的靜態“敘事語法”截然不同，指出敘事在讀者閱讀層面如何動態運動的過程，令人耳目一新，也極具說服力。因為敘事最終產生的效果要依靠讀者來檢驗，敘事最終呈現的面貌就是讀者體會判斷的結果。所以費倫的研究同時涉及女權主義、精神分析學、巴赫金語言學、文化交流等很多方面，因為讀者采取價值觀念的立場是多重的。所以申丹教授說“費倫的修辭性敘事理論以其綜合性、動態性和開放性構成了西方后經典敘事理論的一個亮點。”[5]

參考文獻：

[1]W·C·布斯.小說修辭學[M].華明,胡曉蘇,周憲,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2]唐偉勝.美國修辭敘事理論的源起與流變[J].敘事(中國版),2012(8).

[3]詹姆斯·費倫.作為修辭的敘事：技巧、讀者、倫理、意識形態[M].陳永國,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4]詹姆斯·費倫.敘事判斷與修辭性敘事理論—— 以伊恩·麥克尤萬的《贖罪》為例[J].申丹,譯.江西社會科學,2007(1).

[5]申丹.多維進程互動——評詹姆斯·費倫的后經典修辭性敘事理論[J].國外文學,2002(2).

[責任編輯:姚曉黎]

Concept of Reader in James Phelan’s Rhetorical Theory

YUE Yang-yang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Central China Normal University,Wuhan 430000,China)

Abstract：Narrative has been seen as a dynamic progression to engage readers in James Phelan’s rhetorical theory of narrative. The advancement of narrative needs not only the author’s narrative techniques and strategies but also the reader’s emotions and cognitions. The introduction of the conception of reader is the biggest difference between James Phelan’s rhetorical theory of narrative and WayneC Booth’s study of rhetorical narrative, and it is also the most important feature of James Phelan’s. Knowledge about the conception of reader is mainly embedded in his exposition of Four-Dimension of readers. However, it just counts as an idealized theoretical model because there are no clear limits among them, as evidenced by two fields. First, the differences of actual readers of flesh and blood can penetrate and act on other reader identities. Seco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different reader identities is complicated and indiscernible.

Key words：James Phelan;rhetorical theory of narrative;reader;blur

中圖分類號：I7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1901(2016)01-0071-03

作者簡介:岳陽陽(1991-)，女，河南桐柏人，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文藝學專業2013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學理論與文學批評。

收稿日期:2015-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