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 宇 紅
(太原學院 中文系,山西 太原 03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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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時期革命根據地的新歌劇與鄉村社會
——以關頭村為例
武 宇 紅
(太原學院 中文系,山西 太原 030032)
革命根據地關頭村新歌劇的產生是對傳統文化的改造,傳統文化的變遷包括戲劇內容的創新、戲劇演員身份的演變、戲劇功能的轉變。新文化的產生對當時的鄉村社會產生了一定影響,在發揮政治教化功能、促進社會風氣改變的同時,促進了當時減租減息運動、大生產運動的開展及軍民關系的融洽。關頭村新歌劇的產生與鄉村社會的關系和當時整個山西革命根據地的戲劇運動與鄉村社會的關系有著極為相似之處,從一個村莊即可透視整個山西的相關歷史。
革命根據地;新歌劇;鄉村社會;關頭村
抗日戰爭時期,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革命根據地展開了戲劇運動,以教育和發動群眾為目的創辦了新歌劇。關頭村在抗戰時期是晉綏八分區黨政軍機關駐扎地,晉綏八分區黨政軍領導在此也開展了新歌劇演出,并幫助本村村民自編自演新歌劇。史學界對抗日戰爭時期戲劇與鄉村社會的關系研究比較少,尤其是以一個村莊為視角進行的系統完整的分析則更少,本文的研究資料主要是通過田野調查、采訪關頭村老人的方式搜集,通過對比分析關頭村抗戰前秧歌與抗戰時新歌劇的不同,總結新歌劇視野中傳統文化的變遷,并進一步分析新歌劇的產生對當時鄉村社會的影響。
隨著抗日民主政權的建立,中國共產黨和八路軍在抗日革命根據地處于絕對的領導地位,抗日根據地的戲劇運動開始由中國共產黨真正主導。1942 年 5 月 23 日,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發表了著名的講話,要求文藝工作者為人民大眾服務。其中專門指出“我們的戲劇專家應該注意軍隊和農村中的小劇團……一切這些同志都應該和在群眾中做文藝普及工作的同志們發生密切的聯系,一方面幫助他們,指導他們,一方面又向他們學習,從他們吸收由群眾中來的養料,把自己充實起來,豐富起來,使自己的專門知識不致成為脫離群眾、脫離實際、毫無內容、毫無生氣的空中樓閣。”[1]在《講話》精神的鼓舞下,山西各根據地掀起了深入農村、深入群眾的新劇創作高潮,發動群眾的集體創作成為這一時期新劇創作的最大特點。
1943年冬,晉綏軍區第八分區黨政軍機關結束了經常轉移的歷史,進駐屯蘭川關頭村,進駐不久,八分區司令部就在八地委書記兼第八軍區司令員和政治委員羅貴波的領導下在野兒溝開荒開展了大生產運動。同時,分區領導很重視文化工作,他們請八路軍120師的戰斗劇社、晉西區黨委的七月劇社來駐地演出,八分區大眾劇社及八分區各部隊的文藝宣傳隊和劇團也參加演出,[2]88演出劇目有《白毛女》《走雪山》《兄妹開荒》《減租》以及模范英雄張楚元英勇抗擊敵人的故事。部隊文藝宣傳隊還以關頭村村民的故事為題材編排新歌劇,《反對父母包辦婚姻》《兄妹開荒》等基本上反映了根據地人民在共產黨領導下思想不斷進步和英勇抗敵的先進事跡。當時演出地點在觀音堂(整風運動遺址),演出的頻率為每周一次。*王長成,男,1925年生,關頭村村民,退伍軍人,以上內容系其口傳關頭村村民在部隊文工團的影響下,結合本村的實際,組織興辦新歌劇團,演員有楊連娥、尤改蘭、王佩清、任賴羊、王長棟等近二十人。劇目內容主要由王佩清編演,劇目有《二流子改變》《吸洋煙》《山藥蛋》,主要反映改造二流子、抽大煙,批判邪門歪道、虐待老婆等不良風氣和鼓勵人民生產的內容,以教育人民。1945年2月13日,八分區黨政機關和關頭村群眾歡度春節。13日和17日(大年初一到初五),軍民共同演出各自創作的戲劇。[3]這些文藝演出不但使得駐地群眾大飽眼福,同時還對當時的鄉村社會產生了一定影響。1945年,日本人無條件投降后,部隊隨之轉移,新歌劇團就此解散。
秧歌是近代以來關頭村最早的文化活動,劇團大約成立于民國初年,由楊士林(外號二母豬)帶頭組織興辦。興辦資金來源于眾人分攤。參加人員有任五子、楊虎生、折高寶、馬吉秀、楊增祥等三十人。*同①關于劇目內容,本村好多老人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兩件趣事“任五子學鼓”和“婁煩姑娘藏旦角”。在抗日戰爭爆發前,以秧歌為代表的民間小戲在鄉村民眾生活中占據重要地位。抗戰前的民間劇團主要以盈利為目的,戲劇內容主要反映當時的農民生活和小商人生活,如《割田》《回家》《賣元宵》,以娛樂為主,當時的戲劇演員身份地位也比較低。抗日戰爭后,應黨中央文化政策的要求,新歌劇逐漸深入到廣大農村地區,民間小戲發生了很大變化,民間劇團成為共產黨重要的輿論宣傳場所,新歌劇成為其宣傳工具,戲劇演員身份發生了重大變化,由戲劇演員成為“革命宣傳戰士”,戲劇的功能由以娛樂為主轉變為以教化為主,群眾對戲劇的態度也發生了重大變化。
(一)戲劇內容的演變和創新
抗戰時期,八分區部隊劇社和文藝宣傳隊在關頭村演出的新歌劇內容上與之前的秧歌相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白毛女》《走雪山》《兄妹開荒》《減租》以及模范英雄張楚元英勇抗擊敵人的故事,這些劇目的英雄主要是反映農民翻身做主人、與地主進行斗爭、積極生產以及歌頌英勇抗擊敵人的內容,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關頭村村民受其影響,自編自演《二流子改變》《吸洋煙》,《二流子改變》就是以本村二流子三疙瘩為原型編演的,三疙瘩好吃懶做,不好好干活謀生,生活還不檢點,于是村民們編演了他的戲幫助他改變,《吸洋煙》也是根據當時村里的實際情況編演的,當時村里種洋煙的特別多,政府都抓了好幾次,人們意識不到種洋煙的壞處,于是在部隊劇社文藝宣傳隊的幫助下,村民們編演了這個劇目。*王福如,男,1927年生,關頭村村民,抗日戰爭時期冬學教員,兒童團團長,以上內容系其口傳這些劇目響應了根據地政府提出的“到群眾中去”“為工農兵而創作”的要求,將戲劇與政治相結合,改變了以前民間小戲主要以家庭戲為主、很少涉及政治層面的狀況。
(二)演員身份的演變
在中國傳統社會,盡管戲曲是鄉村社會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但鄉民對藝人的偏見和歧視卻從未改變,藝人被視為下九流階層,民間流傳著許多有關的俗語,如“戲子不是人,死了不能進老墳”,“一不可學剃,二不可學戲”等等。這些都表明唱戲之人的社會地位極低,也正因如此,農村有著“好人不學戲”的說法。抗日戰爭爆發后,這種傳統觀念在根據地很多普通民眾中仍然存在,他們認為,藝人就是戲子,是被瞧不起的,甚至某些政府工作人員也把劇團當“戲班子”,而藝人則被認為是“吊兒郎當的家伙”。[4]即使很有名氣的演員,人們還是說:“到底還是戲子”。就拿“婁煩姑娘藏旦角”一事,就可以看出當時民眾對藝人的態度。關頭村秧歌曾走訪婁煩,在婁煩一個小村里受到當地群眾的歡迎。當時村里有這么一戶人家,一個瞎眼的老婆和她的四個姑娘,當這批演員到她們家吃飯時,四個姑娘就跟六個唱旦的說“您看,我們娘是一個瞎眼的娘,她非常喜歡聽你們的秧歌,可憐她老人家眼瞎不便親自到戲院里聽你們唱,能不能給我娘在我家唱唱?”六個唱旦的不由分說便唱了起來,臺上已經“打通”(預備開演)了,他們還在給大娘唱,他們要走,可被四個大姑娘攔住藏了起來,好不容易才被找到,卻因耽誤了正式演出而遭到懲罰。秧歌結束,秧歌隊竟然被攔住不讓回家,后還是先讓幾個唱旦的偷跑了,這才讓他們回來。*同①雖然老人講這個趣事是想表達當時關頭村的秧歌很受歡迎,但是通過這個趣事也能反映民眾對待戲劇演員的態度,也許他們不懂得如何表達自己對演員的喜愛,但更多的是傳統文化中民眾對藝人根深蒂固的偏見。由于新歌劇內容及功能的特殊性,演員身份也隨之發生變化。戲曲表演者被定位為“革命的文藝工作者”,給予他們很高的地位與尊重。[5]演員由為娛樂而娛樂的戲子演變成為為人民服務的“宣傳戰士”。“部隊文工團和村民自編自演的劇目進行會演時,村里群眾看得很認真,沒有人像以前看戲那樣起哄”“那是政府的人,唱的是新戲,教育人們的”*王福如,男,1927年生,關頭村村民,抗日戰爭時期冬學教員,兒童團團長,以上內容系其口傳,關頭村村民對待新歌劇演員的態度發生了很大變化。
(三)戲劇功能的轉變
傳統民間小戲在娛樂之外還存在著教化的成分。但這種教化更多的只是鄉民和戲曲表演者對生活的一種自發感悟,多以懲惡揚善為主題,并且依附于娛樂之中。在這里,娛樂是本,教化是末。[5]關頭村的秧歌屬于傳統民間小戲,其在當時的功能也是以娛樂為本,教化是末。而在抗戰時期關頭村產生的新歌劇,其功能發生了轉變,以教化為本,娛樂是末。《二流子轉變》反映本村二流子的真人真事,是對本村二流子三疙瘩的直接教育,有史以來沒有一個劇種教育如此直接。《吸洋煙》也是以生動、形象的方式向老百姓講述了種洋煙、吸洋煙的壞處,這種以戲劇的方式進行教育,對于當時文化程度不高,甚至基本上是文盲的村民來說,效果非常好。在抗日戰爭的特殊歷史環境中,新歌劇雖然是在舊的民間小戲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但實質上已經是和舊的戲劇不同了,它的功能也發生了很大的轉變,逐漸由娛樂功能為主轉變為政治教化功能為主。
一種新文化的產生必定對當時的政治、經濟、社會等產生一定的影響,新歌劇的產生也對關頭村產生了一定影響,新歌劇作為黨中央政府的輿論宣傳工具,發揮其政治教化功能,在改進社會風氣的同時,為促進政策宣傳、生產運動、軍民關系等服務,并對其產生一定影響。
(一)新歌劇促進了減租減息運動
1943年秋季,關頭村在晉綏八分區抗聯主任侯建華和王增謙組成的工作組領導下,開展了減租減息運動。[2]60開始減租減息時,有的農民害怕減租減息會使地主不愿出租土地,自己的生活失去依靠,他們認為租種人家的土地,給人家交租子是應該的,而種了人家的地,又減人家的租子,良心上過不去。工作組對農民進行了啟發教育,幫助他們算賬,讓他們明白向地主交租是應該的,但是租額太高,農民一年打下的糧食除交租之外,所剩不多,連吃飯問題都解決不了,生活得不到保證,所以要減租。況且減租減息是政府的政策,各地都得執行,所以不必擔心和地主搞僵關系。一部分農民放心參加到減租減息運動中來了,但也有一部分農民存在顧慮。*同①1943年冬,八分區部隊文藝宣傳隊在關頭村演出新歌劇《減租》,該劇講述了地主如何剝削農民,減租減息和抗日戰爭、農民切身利益相關。歌劇《減租》讓農民更直接形象地了解減租減息政策,消除了農民存在的顧慮,促進了當時關頭村的減租減息運動,鼓勵農民更加積極地參與到減租減息的運動中來。“在群眾發動起來以后,對全村剝削量較大的幾戶地主、富農進行了清算。富農馬玉良,平時大斗進,小斗出,利滾利,對群眾分文不讓,清算他的時候,他耍滑頭,態度很不好,繞繞彎彎不愿交出他的約帳。群眾氣憤極了,就在他院里安起大鍋吃他的糧,終于逼使他交出了約帳。另一戶富農楊玉祿,平時對群眾剝削量并不小,但對群眾的態度好,運動中只讓他交出約帳了事,沒有對他進行斗爭。運動后期,農會讓被清算的地主富農按二五減租下來的租息退給了多年來受剝削的農民,同時也讓農民向地主富農交了應交的租息。減租減息結束后,彭德懷、劉伯承兩位元帥由晉東南回延安,在村里住了3天。他們了解了減租減息的情況后,表揚了村里的減租減息工作。”*王長成,男,1925年生,關頭村村民,退伍軍人,以上內容系其口傳
(二)新歌劇促進了大生產運動
晉綏八分區黨政軍機關在關頭村剛駐下來不久,地委書記兼軍分區政委羅貴波與村干部武清海作出了在村南河灘打壩淤地的計劃。專員康世恩在武清海的協助下,親自到村民中組織變工隊,并幫助訂了生產計劃。八分區機關、部隊、干訓隊都在村干部的幫助下,尋找和安排了開荒生產基地。*同①打壩淤地和開荒與村民的切身利益相關,群眾對此積極支持。新歌劇《兄妹開荒》對發動村民生產起到了積極的宣傳作用。即使是其他劇目也同樣起到了積極作用,村民們打壩墾荒忙碌完后,回村里看演出,每周一次的演出豐富了村民的文化生活。在身心得到更好的娛樂后,促使村民們更加積極地投入到大生產運動中來。“大生產運動取得了很好的成績,關頭村筑壩9條1000米,可淤地40~50畝,并修了一條水渠。還在村里野兒溝開了幾十畝荒地種了莜麥和山藥蛋。”[2]94當時開荒后收秋,土豆豐收了,特別多,大概有大幾萬、十幾萬斤土豆,關頭村村民們為了表達豐收的喜悅,還自編自演了新歌劇《山藥蛋》:“我的名兒叫山藥蛋,家住關頭野兒溝,熱一盤,冷一盤,頓頓離不了山藥蛋……”*王長成,男,1925年生,關頭村村民,退伍軍人,以上內容系其口傳可見,當地的大生產運動和新歌劇演出是相互配合,相互促進的。
(三)新歌劇促使軍民關系更加融洽
新歌劇演出采取軍民會演的方式,并在部隊文藝宣傳隊指導幫助下,村民們自編自演了新歌劇。這樣一種演出方式促使軍民由文藝的交流升華到軍民感情的交流。在《古交革命老區》一書中有這樣的描寫:“1945年2月13日是民族傳統節日——春節,分區各機關和關頭村村民都制作了紅燈,排練了許多文藝節目。這天,八分區黨政軍機關和村民千余人在村中打谷場上舉行聯歡。在黨政軍民各機關互相拜年、送禮完畢后,全場千余人從首長到普通婦女、兒童都走上街頭扭起了秧歌舞。2月14日,駐地軍民逐戶拜年,附近10里的群眾、群眾劇團向分區黨政軍首長、部隊拜年。各機關部隊同志也挨戶給群眾拜年。初一到初五(13日到17日),每天每夜都有軍民自己創作的秧歌、戲劇演出。在聯歡的同時,分區黨政軍機關分別舉行了軍民關系座談會。”[2]95在黨政軍機關領導的幫助和新歌劇的教育下,關頭村社會風氣也得到改善,整個鄉村風貌發生了較大變化。
抗戰時期關頭村新歌劇與鄉村社會的關系可以延伸到整個山西的革命根據地,山西革命根據地的戲劇運動與鄉村社會的關系與關頭村極為相似,韓曉莉《抗日根據地的戲劇運動與社會改造——以山西為中心的考察》一文就以山西為考察對象,對整個山西革命根據地的戲劇運動與鄉村社會的改造進行分析。“戲劇運動的開展使戲劇與鄉村社會的關系發生了深刻變化,組織演劇和看戲不再是由村民決定的自發行為,而成為根據地政府領導下的,為配合各項中心任務的宣傳動員工作。通過戲劇這種民間文化形式,政治對鄉村社會的影響力不斷加強,群眾與根據地政府的關系更加緊密,根據地社會的風氣發生了很大轉變。可以說,根據地的戲劇運動不僅改變了民間戲劇的形式和內容,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根據地社會的面貌。”[6]
[1]中共中央毛澤東選集出版委員會.毛澤東選集(一卷本)[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64:820.
[2]古交市老區建設促進會.古交革命老區[Z].太原:太原美林老區印務有限公司,2010:88.
[3]楊中發,楊海平.古交市關頭村楊氏家譜[Z].太原:山西方圓文化設計中心,2007:106.
[4]太行革命根據地史總編委會,太行革命根據地史料叢書之八——文化事業[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516.
[5]韓曉莉,戰爭話語下的草根文化——論抗戰時期山西革命根據地的民間小戲[J].近代史研究,2006(6).
[6]韓曉莉,抗日根據地的戲劇運動與社會改造——以山西為中心的考察[J].抗日戰爭研究,2011(3).
[責任編輯:姚曉黎]
New Opera in Revolutionary Base and Rural Society during Anti-Japanese War ——Taking Village of Guantou as Example
WU Yu-hong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Taiyuan University, Taiyuan 030032, China)
The new generation of opera in the Revolutionary Base of Guantou is the transformation of traditional culture. The changes of traditional culture include Innovative content of the drama, evolution comedian identity, and change of the drama function. Generating a new culture of rural society at that time had certain influence to the social life: playing a role in political education to promote social climate change; at the same time, promoting the movement of rent and interest reduction, Great Production Movement and integration of civil-military relations. Relations between the new opera and rural community in Guantou are the relations of the theater movement throughout the Shanxi revolutionary base and rural societ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village, we can see the relevant history in Shanxi.
Revolutionary Base; new opera; rural society; Guantou Village
2016-06-07
武宇紅(1986-),女,山西古交人,太原學院中文系教師,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
2096-1901(2016)05-0006-04
K2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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