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怕什么

張曉風

有些文人有大肆買書的“不良嗜好”，這種人多半有個錯覺，他們以為“買了書就買了學問”，至于自己有沒有空去看，他們好像也不大追究。而我看到好鍋子就心癢難熬，和喜歡買書的人有類似的錯覺，我幾乎以為買了鍋子就等于買了烹調技術，買了美食。尤其是歲暮年終的季節，我恨不得把滿街的鍋子都買回家來，不管是扎實的德國鍋、精致的日本鍋或是廣東的煲仔砂鍋，無不讓我心動不已。

買鍋子不難，只要付錢就行，年終本來就有獎金，那筆錢用來買房子買車子當然不夠，買鍋子卻綽綽有余。只有一件事讓我猶豫不決，舉鍋不定。

我有個毛病，在聽完店員舌燦蓮花、極力吹噓之后，總不免要追問一句很煞風景的話：“照你說的，這鍋子簡直是十全十美，難道它什么都不怕嗎？它究竟怕什么？它總會怕什么吧？”

店員往往頓時沉下臉來，仿佛自知理虧。

“它怕猛然開大火。”

“它怕摔。”

“它怕刮。”

“它怕……”

是呀，6000元一口的日本燜燒鍋，嚴絲合縫，但只要一摔，圓鍋蓋就不再周正，這鍋以后哪還會有那么好用？

原來無論怎么好的東西都難免有一怕。世間萬物大概也都各有一怕，在這紛紛擾擾的世界上，有怕刮的，怕烈火的，怕摔的，怕零件殘缺補不全的，乃至怕酸的，怕堿的，怕乍冷乍熱的，怕空鍋干燒的……這一切，難道都只是對鍋子而言的嗎？

我終于還是買了那些鍋：那只可以燉牛筋的壓力鍋、那只長于熬獅子頭白菜和臘腸煲仔飯的砂鍋、那只不放油就可以煎蛋的不粘鍋，還有專供烤一片牛排用的小鐵鍋、專供廣東人煲湯用的牛頭煲、可以透視藍色火焰的玻璃鍋……不管它們是多么脆弱，不管它們各自是否有其過不了的情關欲卡，是否有其深懼深畏避不勝避的克星，畢竟，它們各有其可愛的獨特功能。在它沒有遭遇摔打侵蝕的浩劫之前，我們還是可以相親相依的。

“至于我，我怕什么呢？”站在鍋旁的我，有時不免這樣問上自己一問。

（摘自《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 云南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