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沉思

申賦漁 申杭之

在盧森堡市東邊八公里的地方，有一片美軍公墓。靠著美軍公墓的是一片德軍公墓。他們死于彼此的槍下。

在美軍公墓，我遇到一對從美國來的情侶。他們站在巴頓將軍的墓旁，正默默地打量著眼前茫茫一片的十字架。

“我是特意來看巴頓將軍的。”身材高大的男孩一臉的悲傷，“可是看到這么多的士兵，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很震撼。”“他們都是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從美國跑到這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女孩緊緊地握住男孩的手，眼中滿噙著淚水。

在我離開的時候，他們還在墓地里，看樣子是想繞一個圈，把整個墓地走一遍。天下著小雨，他們沒有打傘。

我在德軍公墓來回走了兩遍，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在出口處遇到了一家德國人：一對中年父母帶著一個八九歲的男孩。他們正停在募捐箱的前面，母親的手里抱著一捧鮮花，父親從錢包里拿出一張鈔票，遞到孩子的手里，孩子仔細地塞進了箱中。他們側身讓到路邊，笑著朝我打招呼。

“你好先生，你從哪里來？”“中國。”“我們去過中國——兩年前去看過長城和兵馬俑。我們從魏瑪來。”

“你們特地來看這個墓園？”我問他們。事實上，我想問這個墓園里是不是埋著他們的親人。

“我們是來盧森堡度假的，知道這里有墓地，就來看看。這個地方沒有人管理，全靠志愿者。很多德國人都知道這里。”

分別的時候，父親、母親和孩子一一跟我握手。“真高興能在這里遇到你，中國朋友。”孩子的父親說。

兩個墓園，一個整潔明亮，一個陰郁荒涼；一個享有榮耀，一個備受冷落。可是，我在兩個地方感受到的都是死亡的慘痛。對于死者而言，只有苦難，沒有勝利。兩個緊緊相鄰的墓地有如大地上一雙深邃的眼睛，向我們揭示著戰爭的真相。對此，德國人的感受應該是最為強烈的了。他們在首都的中心立下懺悔的碑林，在受害者的靈前下跪贖罪，甚至讓出了部分國土以換取永久的和平。德國的徹底反思贏得了國際社會的尊重：德軍士兵的遺體慢慢得到了收葬，他們的墓地上也有了陌生人所獻的鮮花。他們丟掉了歷史包袱，成為了今天歐洲經濟發展的火車頭。

戰爭除了增加墓地，其余將一無所獲。

（摘自《阿爾薩斯的一年》重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