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充的五步棋

劉愛平

漢傳承到了武帝一朝，可謂群賢畢至，繁星閃爍。但是“群賢”與“繁星”能撈到一時的高官厚祿，卻難得收獲善終。因此可見，武帝威武，武帝也殘暴，武帝更是生性多疑。不過，到了暮秋之年，還有一個人終于得到了他的垂青。

此人是猝不及防、強勢楔入朝廷。他的出現，把諾大一個王朝折騰得一片狠藉，尤其是他一手導演的“巫蠱之禍”，不僅波及了數萬人的生死性命，還幾近滅絕了武帝的子孫。由此，說他徹底地改寫了西漢的歷史走向，恐怕一點也不算夸張。

這個人叫江充。他到底有什么神功？歸納起來，無非是走出了五步“好棋”。

一是“情色輸送”。那年月，他不過是趙國的一介布衣，家境貧窮，但卻惦記著過富貴的日子。他沒有什么特別出彩的本領，卻有一個如花似玉能歌善舞的妹妹。這就夠了，他把妹妹送給趙國太子劉丹做了妃子，一夜之間，他就搖身一變，成了太子的坐上賓。逍遙自在自不必說，榮華富貴也如期而至。趙國美女如云，他是如何得手的？史書沒有記載，但可以想象得到，江充肯定是動過一番心思。如果此番“情色輸送”是入股，江充算是撿回了一個天大的便宜，可惜，這支股乍眼看上去光鮮亮麗，里面卻發著霉，實質上是一支爛股，因為劉丹披著太子外套，卻不是什么好鳥，壞事幾近干絕，諸如父親的嬪妃、親妹妹和親女兒都敢奸淫。惡事堆積如山了，就擔心有人告發。誰最有可能是告密者？劉丹推演之后，就鎖定了江充。因為江充與他形影不離，知道的實在太多。于是，決定殺了他，以絕后患。可惜走漏了風聲，讓江充跑了。太子劉丹一怒之下，就把他全家殺了個精光。

事情反轉到了如此地步，恐怕再沒有人看好江充還有咸魚翻身的機會。可是，聰明人和愚鈍人都被江充一起嘲笑了。因為誰也沒有想到他會擊穿劉丹布下的天網，跑到京城告御狀去了。這是需要一種超人膽量的，一個逃犯竟然敢直面龍顏，不異是把自己親手送上斷頭臺。其實，這就是江充走出的人生的第二步大棋，即“劍走偏鋒”。他敢如此而為，也并非魯莽，如果潛逃之下，最終難逃一死，何不拼死一搏？何況皇帝劉徹對內親外戚深懷疑忌，誰能說這又不是一次絕處逢生的機會呢。果然，江充送來一堆肥肉，劉徹高舉的屠刀就轟然落下了：判了劉丹一個死刑。雖然最終沒有砍下他的頭顱，但還是摘下了他太子的桂冠。顯然，江充用“劍走偏鋒”的妙招，把災禍變成機遇，他成了贏家。

問題是，他贏來的不僅僅是一條性命，還有高官厚碌。此事剛塵埃落定，武帝就要在犬臺宮接見他。犬臺宮雖是皇帝養狗所在地，聽起來不雅，但召見比“雅”重要得多。江充很高興，但也著急，因為他不學無術，著實擔心皇帝看破了他的一副空空皮裹，于是，他人生中的第三步大棋又應運而生，即“嘩眾取寵”。此棋他分兩步完成，一是挑燈夜讀，惡補功課，以求“深刻”；二是口稱貧窮，上奏皇上，著平常裝覲見。可待到召見日，絲織錦衣，薄如蟬翼，透出的竟是婦人味道；帽上鳥羽當纓，走動時搖冠飛翔，全然是一派奇異景象。又兼身材魁梧，貌相俊好，武帝見了，不禁驚為“奇士”。交談之后，更是嘆為大才。譬如說，他自請出使匈奴，武帝便問他有什么過人招數。他答得含糊但又不失獨辟蹊徑：“因變制宜，以敵為師，事不可預圖。”武帝終生所憂，就是匈奴之患。此番召見后不久，江充就作為皇上特使，北去大漠了。

其實，江充知道，此去是艱辛之旅，更是涂金之旅，若得日后遷升，這是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果然，他歸來之日，就被武帝任命為直指繡衣使者，正式步入朝廷核心權力圈。

直指繡衣使者是什么官職？一個專司監督、檢舉官員的特使，可調動軍隊，可殺地方官員。這是一個特殊崗位，江充自然也做出了特殊貢獻。當然，他先采取的是“投石探路”法，以此試探皇帝的底線。譬如他大舉彈劾不守規矩的貴戚重臣，讓他們“皆見上叩頭求哀，愿得入錢贖罪”。僅此一舉，就為北軍籌集軍餉千萬余。結果，他還真試出了武帝一臉笑容，于是，膽子就更大了，干脆向更大的權勢者“開刀”。這里有兩個人不得不說。一是長公主劉嫖，一個是太子劉據。前者是武帝的姑媽，不可一世的厲害角色；后者是武帝的長子，未來劉氏家族的傳承人。即使如此又如何？他照樣以逾制之名，給他們開出了罰單。是人都以為他把天捅了個窟洞，但他明白他在干什么，或者說他明白武帝在想什么，果然，事后武帝大夸他“奉法不阿”，并順手又擲給了他一頂官帽：水衡都尉。

應該說，江充“投石問路”的大棋也走得精彩，因為水衡都尉掌管的是上林苑的農田、水池之類，油水豐厚，是個讓眾多人垂涎欲滴的肥缺。如此，這算得上是皇帝對他的獎賞，或者是犒勞。只是，江充裝清廉裝正直裝到這兒，其貪婪、邪惡的本性再也隱忍不了了，就在這肥缺任上開始大肆地搜剝財富，東窗事發后，被皇帝免去了職務。但江充是人物，沒有官銜也照樣把皇帝忽悠得團團轉。那時的武帝已近垂暮之年，和所有老者一樣，疑心日重，既畏懼死亡，又擔心皇權旁落。江充洞穿了這一點，于是，他走出了第五步、也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步大棋，即重拳出擊，瘋狂一搏，將攻擊的目標鎖定太子劉據。

那年武帝在甘泉宮療養，江充就誣報“宮中有蠱氣”，皇上染疾是巫蠱作祟，而巫蠱之源就在太子殿，且派人將小木人藏于殿內，構陷太子。這是武帝忌諱所在，劉據無奈，只得搶先下手，殺了江充。武帝在甘泉宮聞京城有變，便發兵長安，會戰五日，毆肆市人數萬。太子兵敗，逃匿而去，后在圍捕中自刎，其時，劉據一支包括兩個皇子、衛皇后和太子妃亦在此事件中先后亡命。這是西漢以來首次宮變，史稱“巫蠱之禍”。

顯然，江充是“巫蠱之禍”的始作俑者，亦是罪魁禍首。江充死，是奸佞者必然的下場，此時不死，后來也得死。他一生下了五步大棋，好生自鳴得意，其實，不過是充當了武帝的一條咬人的瘋狗。武帝老奸巨滑，待他把該咬的人都咬了，死就必然是他人生的謝幕之戲。只是，當年武帝在犬臺官召見江充，雖然應人應景，可惜的是江充最終不是一條忠誠的狗。

當然，武帝將江充當愛犬豢養，一路推波助瀾，原是想讓他為自己清理路障且承擔起全部的罪責，遺憾的是，江充的奸佞陰損令武帝迷失，最終卻讓武帝用無數條親人的性命為自己的“聰明”買了單。對此，江充如果地下有知，肯定也會開懷奸笑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