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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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能力與憲制民主
齊 偉
摘要:政治權力實踐中,憲制與民主的相互構成、相互依賴,為規范性的憲制與民主的概念性聯結提出了一個真正的問題。利用赫希曼歸納出來的保守主義三個命題,可以發現傳統應對策略的反動性。傳統應對策略的失敗,一方面為我們尋找新的解決方案提供了激勵和教訓;另一方面,對民主的忠誠,則要求一種更為充分的解決方案。以動態憲制和公民能力為基礎,能給分析憲制民主“問題”予以更多的補充性說明,對民主價值的重新詮釋也將對憲制的理解產生進一步的啟迪。
關鍵詞:民主 憲制 規范性價值 公民能力 動態憲制
憲制、民主、法治以及人權,這些規范性的價值和原則都是我們有理由珍視和追求的。然而,這個世界是如此之壞,以至于簡單地將兩種或者更多的規范性價值和原則放置在一起,從而構成一種新的事物之時,其中的不和諧、沖突立刻便顯現出來。之所以如此,主要是由于我們通常信奉并珍視的諸種積極價值之間,并非最終都是相互包容或是相互支持的。我們在日常經驗中所遭遇的現實世界,乃是伯林所指出的價值多元論這一客觀事實。人的目的是多樣的,而且從原則上說它們是不相容的,這就使得無論是在個人生活還是公共生活中,沖突和悲劇的可能性便不可能被完全消除,“在各種絕對的要求之間做出選擇,便構成人類狀況的一個無法逃脫的特征。”〔1〕在這個意義上,當我們把憲制和民主這兩者整合在一起,便出現了學者所謂的憲制民主的悖論。①See e.g.,Martin Loughlin and Neil Walker(eds),The Paradox of Constitutionalism:Constituent Power and Constitutional Refor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Kevin Olson,“Paradoxes of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51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330(2007);Bonnie Honig,“Between Decision and Deliberation:Political Paradox in Democratic Theory”,101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2007).
在概念方面,我們必須首先問的是,民主與憲制之間真的存在悖論嗎?還是說,它們之間的悖謬只是由于我們隨意使用特定的基本概念所引起的?一般認為,悖論,即通常意義上在邏輯上的不一致、不相容,經典的情形是A與非A不應該同時為真。②See Matthew Tugby,“The alien paradox”,75 Analysis 28,28-37(2015).如果不一致能夠解釋,悖論就被解決了;如果沒有,它就仍然是一個悖論。在傳統的理解中,英國政制話語中的議會主權概念就提出了一個悖論。議會是主權,這意味著議會能夠制定任何它欲求的法律,但為了保持主權歷時上的延續性,議會不應該包括約束它自身及其后繼者的權力。然而,憲法并不僅僅是抽象意義的概念,還包括這些概念在實踐上的運用和實施。據此,一些現代英國憲法學者認為,議會主權在概念層面上的悖論,就可以通過在憲法的運作層面上予以解決。①See e.g.,James Tully,“The Imperialism of Modern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in Martin Loughlin and Neil Walker(eds),The Paradox of Constitutionalism:Constituent Power and Constitutional Refor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D.J.Galligan,“The Paradox of Constitutionalism or the Potential of Constitutional Theory?”,28 Oxford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343,348-351(2008).就像議會主權這個悖論所展示的那樣,主權可以被重新界定為不是絕對的,而是要受制于例外情形,即一個議會不能夠限制自身或者另一個議會。因為沒有這種重新界定,議會主權這個概念在實踐中就是不可應用的,或者說應用起來會導致不可接受的政治后果。
可見,一些概念層面上的悖論,可以通過實踐上以及規范性的考慮予以解決。實際上,我們很難將人民主權這個抽象概念與規定人民主權的實踐表達以及實施的規則二者予以徹底分開。因為人民主權要想對憲法具有實踐上的重要性和含義,規則就部分構成了人民主權這個概念。導控主權使用的規則本身并沒有必然減少主權本身的范圍和權力,就好像有關語言使用的語法規則并沒有削減語言的范圍和權力一樣。沒有規則,在政治權力實踐中我們很難想象主權是如何能夠被具體運用的。實踐中有關代表的選舉規則、議會程序運作規則、政黨的組織規則等,實際上正是通過這些規則,主權才得以運用,而沒有必然出現所謂的悖論。悖論的出現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規則的特質,而不是規則的有無。此外,導控主權使用的規則還具有實踐上的優勢,提供了政府行為的確定性和預期性。②See D.J.Galligan,“The Paradox of Constitutionalism or the Potential of Constitutional Theory?”,28 Oxford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343,349 (2008).主權的導控性規則一定程度上也免除了人民每次決定主權的含義是什么、如何使用它的麻煩,因為這些事情必然是爭議性的,它們的解決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實際上,所謂憲制民主的理想之所以看起來似乎是矛盾的,首要原因就在于其中貫穿著兩個似乎看起來沖突的假設,即一方面,合法性的唯一源泉是人民自我決定的意志,民主應該成為制度構成中的 (唯一)組成因素,但同時應該有一些基本原則,對至高無上的人民主權能夠在何時合法地進行立法做出限制,它們兩者之間存在著緊張關系。首先,就政治權力的組織和運用而言,政治權力合法性的唯一源泉是人民自我決定的意志,存在于人民主權的宣示當中。如果民主意味著人民的統治,那么,在政治實踐中,民眾就享有在他們愿意的任何時候重新定義規則的自由,而且不應該依賴任何給定的定義。在民主主義者看來,憲法是民主程序的結果,需要經受重復不斷的定義和再定義。通過把分權制衡、司法審查、照顧少數權利以及個人自由等觀念也包括進民主這個概念之中 (這些觀念曾經被認為是與民主對立的,現在卻被認為與大眾選舉的立法機關中的多數意志一樣民主),〔2〕民主因此變得比任何試圖替代它的東西都更加可取。
另一方面,憲制主義者指出,世界上存在許多不同模式的民主,它們對民主規則的定義是多種多樣的,有的時候甚至是相互矛盾的。當人們想到許多民主國家的憲法曾經將一些重要的人群,特別是婦女和沒有財產者,排除在公民身份之外,曾經為大眾意志的行使設置嚴重的障礙時,例如代表的間接選舉,我們就需要對民主的批判保持開放的可能性,這一點顯得特別重要。③See e.g.,James Tully,“The Imperialism of Modern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in Martin Loughlin and Neil Walker(eds),The Paradox of Constitutionalism:Constituent Power and Constitutional Refor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因此,關于政府的組成和安排,就應該有一些基本原則,通常表現為權利,從而能夠對人民主權在制度構成中的運用做出相應的限制,正如米歇爾曼所指出的那樣,應該存在著一種立法的原則 (laws of lawmaking)。④See Frank Michelman,Brennan and Democracy(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9),pp.4-11.
在憲制主義者看來,憲法的限制可能合理地勝過民主,他們提出了防止民主自相矛盾的四條途徑。首先,憲法對政治的某些限制被認為對于保護前政治或非政治領域是必要的,這些領域中,不管其他人有什么意見和利益,都應與外在的干預隔絕。對個人隱私或基本人權的保護與政治程序無關,應該歸入這一領域。⑤See e.g.,Philip Pettit,On the People's Terms(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2),passim.第二,憲法能幫助人們解決集體行動中的問題,預防部分人民薄弱的意志和短淺的目光。①See e.g.,Hans Lindahl,“Constituent Power and Reflexive Identity:Towards an Ontology of Collective Action”,in Martin Loughlin and Neil Walker(eds),The Paradox of Constitutionalism:Constituent Power and Constitutional Refor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第三,憲法能幫助政治使那些具有爆炸性和分裂性的議題遠離議事日程。這種務實的考慮能支持對宗教信仰自由和私人財產采取超越民主的保護。②參見 〔美〕約翰·羅爾斯:《政治自由主義》,萬俊人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24頁以下。第四,憲法能保護民主所固有的權利,比如在自由而公平的政府官員選舉中進行投票的權利,競選選任制職位的權利,自由表達的權利,組織和參加獨立的政治組織的權利,有效獲得獨立的信息來源以及其他自由和機會的權利,這些自由和機會對于大規模的民主政治制度的有效運作是不可或缺的。③See Robert A.Dahl,How Democratic Is the American Constitution?(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2001),pp.136-137.這樣,憲法是鼓勵而不是限制了人民主權。民主是由一些價值構成的,比如自治和平等,但這些價值并不是自己產生的。程序和過程的某些構成性特質和條件,正是它們充實以及具體化了民主自治 (self-rule)的規范性理想,沒有這些規范性特征,就根本就沒有程序上的民主合法性。④See Arash Abizadeh,“On the Demos and Its Kin:Nationalism,Democracy,and the Boundary Problem”,106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867,870-872(2012).
可見,關于憲制民主,盡管存在著諸多理論分歧以及爭議,但對于爭論者而言卻存在著相同的努力和方向:一方認為憲法既是民主程序的結果,又與政治體系的制度和實踐在很大程度上是同構的;另一方則將民主整合到憲制中去,并強調權利和自由的架構作為政治的必要假設的重要性。但是,民主對于具有憲制意義構成條件的依賴,顯示了這里存在著一個真正的問題。具體而言,憲制的起源及其政治權力實踐之所以是不民主的,存在所謂的合法性危機。事實上,我們之所以做出如此判斷,是因為我們依靠著一種得到良好界定的民主概念。然而,如果我們進一步探究民主概念本身的正當性,就會發現,民主并不是一種先于政治存在和發生的東西,相反,民主需要在一種具有憲制意義上的政治構成條件中才能夠孕育和運用。因此,民主和憲制的這種相互依賴,為我們分析憲制民主所帶來的問題,可以說既隱含了風險,也暗含了希望。之所以說隱藏著一種風險,因為這里面存在著一個惡性循環,每一個概念的充分界定都需要對方的概念的充分界定為依據。另一方面也暗含著一種希望,我們可以借此發現解決憲制民主問題的諸種策略。
從方法論的角度,意在產生某種結果的行動方法,例如,鐵匠給予鐵水某種形式,醫生治療患者使其康復,科學實驗者得出可以應用于其他情況的結論,按照實用主義的觀點,正確的反應方式應該是在其結果得到檢驗之前,它們在本質上都是嘗試、不確定的,都必須看作假說。在這一部分,利用赫希曼所歸納出來的保守主義的三個命題,即悖論命題、無效命題以及危險命題,我們可以發現傳統對于憲制民主問題的應對策略的不充分性。⑤按照悖謬命題,任何旨在改善政治、社會或經濟秩序某些特征的、有意識的行動將惡化其希望救治的狀況;無效命題則認為,社會改革的努力將是徒勞的,他們將不會“產生效果”;危險命題認為,有意識改革或改良的成本是如此之高,將危及先前某些寶貴的成就。參見 〔美〕阿爾伯特·赫希曼:《反動的修辭:保守主義的三個命題》,王敏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7頁。傳統應對策略的失敗之處,某種意義上為我們探究一種更為可取的解決方案提供了指引和教訓。
(一)主張策略的悖謬性
就憲制和民主在構成上的互相依賴所帶來的問題,政治理論學者所采取的第一種態度是主張(asserting)策略。特別是,主張策略的學者認為,憲制民主之間的張力是不可避免的,這種兩難在邏輯上是不可解決的。這是因為它們兩者所內涵的價值原則都是我們現代民族國家 (nation-state)所珍視的,憲制方面所體現的是法治 (law-rule)以及權利 (right),而在民主方面體現的是自治 (selfrule)以及意志 (will)。在現代民族國家的建立及其發展的過程中,我們沒有理由為了堅持一種價值原則而犧牲另一種價值原則。不僅如此,邏輯上存在的這樣的張力關系是富有生產性的,更是憲制發展及其轉型得以保有生命力的源泉所在。⑥See Chantal Mouffe,The Democratic Paradox(New York:Verso,2000),p.5 and passim.因此,主張策略認為憲制民主的問題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是一種時刻謹慎獲取的機會。⑦See Paulina Ochoa Espejo,“Paradoxes of Popular Sovereignty:A View from Spanish America”,74 Journal of Politics 1053,1056(2012).
然而,主張策略的問題在于,它沒有意識到民主的民族國家并沒有排除產生政治性的民族主義(politicized nationalism)風險。⑧See Bernard Yack,“Popular Sovereignty and Nationalism”,29 Political Theory 517,523-530(2001).我們知道,理論上產生憲制民主悖論的一個重要依據便是人民主權這種抽象的學說。根據人民主權學說,在一個民主的國家中,人民應該是某一領土范圍內政治權威的最終源泉。居住在某一領土范圍內的整體人民,被設想為國家權威如何被建構和運用的最終裁判者。然而,當我們追問誰是主權人民時,所謂的悖謬性便產生了,正是這種悖謬性在實踐中容易導致具有政治性的民族主義的產生。
我們知道,在傳統的意義上,人民是指受制于某一政治制度的那些人,他們服從同樣的政治制度便構成了一定范圍內人的某種共享特征。換言之,政治權力的運用僅僅在一定的范圍內是正當的,即在某種意義上由受制于政治權力運行對象的授權和同意。①See Allen Buchanan,“Political Legitimacy and Democracy”,112 Ethics 689(2002).然而,對于人民的這種界定,與現代意義上的人民主權含義并不一致。因為如果人民先于政治制度的建立,并且在政治權威消解的情形下整體人民仍然存在,那么,他們的共享特征就必然獨立并超越與政治權威的某種既定聯系。因此,特定人群之中的共享特征就一定不是具有政治意義的公民,這樣將會產生循環論證:為了確定誰是公民,就必須首先有一個合法的政治制度。進一步,我們不能民主地確立選民的界線,因為一個選區必須預先建立。因此,如果民主仍然需要人民主權,為了避免陷入悖論,人民的界定性特征就一定不能是具有政治制度依賴的公民聯合。
換言之,人民必須由先于政治制度、具有非政治意義上的因素來界定和識別,在這里文化、語言、生活習慣、宗教、種族等因素就成為了人民的識別性特征,民主首先將導致民族 (nation),民族成為國家 (state)的社會基礎。進一步,為了使民族成為主權者,民族作為某一領土區域內的唯一政治權威源泉就是必要的。這是因為共享的主權,在現代的意義上是自相矛盾的。為了確保民族成為排他性的政治權威源泉,特別是與國家領土范圍完全吻合,必然要求對于局外人的排斥。最終,國家則成為法國政治學者羅桑瓦龍所說的一個被接受的再分配空間,“近代公民不僅是一個福利國家的成員,也是一個民族的成員,兩者不可分離。這正是公民身份不可消除的界限得以通行之處。它在民族還未成為一個再分配的國家時貫穿了民族內部本身,并在這之后區分了不同的再分配形式。”〔3〕
在政治實踐中,當政治家和意識形態的堅持者認為需要彌合人民主權和實際的政治構成的鴻溝時,悖謬性的后果便產生了。如果不是唯一的話,種族排斥和清洗主義就成為這種政治思考的必然結果。正如印度經濟學者阿馬蒂亞·森所言,“堅持人類身份毫無選擇的單一性,哪怕只是一種下意識的觀念,不僅會大大削減我們豐富的人性,而且也使這個世界處于一種一觸即發的狀況。代替這種支配性分類觀及其所造成的對立的,不是不現實地聲稱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肯定是不一樣的。相反,在這個多災多難的世界上實現和諧,主要希望在于承認我們身份的多重性。這種多重性意味著人們同時具有相互交叉的不同身份,它有利于我們反對按某一堅硬的標準劃分人們而導致的、據說是不可克服的尖銳分裂。當人類的豐富差別被壓縮進一種恣意設計的單一分類之中時,我們所共享的人性也就遭到了嚴重的挑戰。”〔4〕基于民主所產生認同感具有重要的政治構成意義,它將大大有助于加強我們與他人,比如鄰居、同一社區的成員或同一國公民,以及同一宗教的教友之間的聯系的牢固性。同樣重要的是,對某一特定身份的關注可豐富我們與他人的聯系的紐帶,促使彼此互助,并且可幫助我們擺脫狹隘的以自我為中心的生活。在這個意義上,主張策略認為憲制民主的問題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是一種需要坦然面對的客觀現實,就有逃避判斷責任的風險。
(二)解決策略的無效性
與主張策略不同,解決策略承認憲制及其實踐的不民主,但是,解決策略將憲制的不民主限定僅僅在奠基這一立憲時刻。特別是,解決策略的主張者認為憲制奠基的不民主,并不影響在憲政的后續發展過程中,將憲制不民主的缺陷予以漸進地糾正和相應的補足。②See Joel I.Colon-R?os,Weak Constitutionalism:Democratic Legitimacy and the Question of Constituent Power(London&New York:Routledge,2012),p.3.實際上,在解決策略看來,正是因為立憲時刻的不民主這一政治現實,才使得憲制發展及其轉型成為可能。毫無疑問,解決策略以哈貝馬斯的憲法愛國主義最為出名,當然其也引起了學者更為廣泛的爭議以及批評。
概括而言,憲法愛國主義認為,展現為憲制民主中的基本權利和民主原則,它們其實是在一種具有具體內涵的互動關系中得到相互支持的,兩者之間并不存在著誰先誰后的邏輯順序,自然也就不存在相互沖突、不相容的可能性。權利并不優先于國民意志,也不限制它;它們也不僅僅是那種意志在偶然意義上的反映。憲法愛國主義“以一定的方式把兩個原則看作是同等本原性的。一個原則離開另一原則是不可能存在的,而無需一個原則給另一原則加以限定。”〔5〕我們寧愿假設憲制中蘊含的權利是理解民眾意志的民主品質的條件,而且民主政府本身就預設了其公民擁有一系列的基本權利、自由和機會。憲制及作為其核心概念的權利可以被解釋為一種用來說明真正的政治到底是什么的方式,是一種解釋在各種情形下民主的自我立法到底是什么的一種方式。
對于憲制及其實踐的非民主方面,憲法愛國主義便訴諸這樣一種觀念,即應該將憲制及其實踐看成是一個自我強化的、螺旋式的、歷史的學習過程。憲制不是靜態的、一次性作業,毋寧是應被看作一個有明確的開始時間的、建立于傳統之上的工程,是一個后代通過實現被憲法的最初文本放棄的、仍未實施的、規范的、實質的權利系統來進一步努力完善的工程。①See Alessandro Ferrara,“Of Boats and Principles:Reflection on Habermas's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29 Political Theory 782,784-792 (2001).從政治上看,這一判斷使我們可以認識到,我們與祖先共同承擔了同一項政治工程,要建立一個公民自由而平等的政治共同體,而我們歷史上制定的、目前正在實施的憲法就是這種理想在法律上的反映。
然而,哈貝馬斯并沒有回答什么時候以及在哪里可以發現這種政治共同體。而且,即便是人們被要求像他們的祖先一樣,用同樣的標準和從同樣的觀點出發處理憲制問題,甚至用同一種批評方式,那么,人們在什么意義上能被認為具有了自由的制定者身份呢?如果人們要繼承他們的祖先去實踐先人的政治自治,而絕對不是他們現在正在實踐的政治自治,那又會怎么樣?如果人們學習的過程被說成是“自我更正”的過程,那從什么意義上講他們才能被說成是從他們的經驗中學習的呢?②See Bonnie Honig,“Dead Rights,Live Future:A Reply of Habermas's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29 Political Theory 792,795-805(2001).作為未來,其特征是無法由未完成的進步來保證的。在經濟世界中,某些取舍是必要的,但關于進步的假設也要付出代價。對進步的信念甚至對它的辯護往往鼓勵了自滿和破壞了民主所急需的實踐,即民主自身所賴以存在的自我檢驗、代系繼承和批評。
不僅如此,解決策略沒有注意到的是,如果憲制奠基在根本的意義上是不民主的,那么,任何后續的制度實踐和政治努力,都很難產生民主的作用和效果。按照赫希曼歸納的無效命題的構想中,人類行為或動機受挫,不是由于它們引發了一系列副作用,而是由于它們試圖改變不可改變的事物,因為它們忽視了社會的基本結構。無效命題的倡導者將世界看作是高度結果化的和按照內在法則逐漸演變的,人類行為試圖改變世界是無能為力的。在這個意義上,無效命題能夠向我們展示以下這樣一種可能性,即政治權力實踐中,通過擴大民主選舉的范圍及授予無權者以權力,或是通過福利安排改善窮人境況的政策并實現良好的效果,那么,它實際上只是保持并鞏固了現存的權力和財富分配而已。這是因為在經濟世界中,那些負責制定政策的人恰恰也屬于政策的受益者之列,因此就會產生如下的懷疑,即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完全清白或者出于好意的。
基于無效命題,這些政策制定者的誠懇必然會受到質疑,人們會認為作為政策追求正當理由的社會正義和其他類似的目標,可能僅僅是隱藏他們最自私動機的煙幕。因此,民主的憲制要想成功,就必須需要有一個民主的起源,盡管不同的分析論者及其憲制實踐者對民主概念有不同的界定。③See Hans Agné,“Democratic founding:We the people and the others”,10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nstitutional Law 836,840-843(2012).
(三)消解策略的危險性
與主張策略和解決策略不同,消解策略則是放松假設條件,或者對于概念假設的重新界定。消解策略認為我們可以消解憲制民主的整個問題本身。消解策略最為精致的理論模式,便是阿克曼的二元民主論。概括而言,二元民主論認為,通常所理解的憲制與民主之間的悖論,在根本的意義上是有缺陷的,是建立在對民主概念的簡單、粗糙的理解之上。經過充分闡釋和界定的民主概念,不僅不與憲制原則和理想相沖突,而且憲制原則本身便是民主含義的必然引申和當然組成部分。民主和憲制相互表達、相互蘊含、相互支持。為此,阿克曼認為我們需要在“常態政治”與“立憲政治”之間進行區分。
概括而言,憲制原則和理想反對簡單多數主義民主,這對“常態政治”來說是有效的,但對“立憲政治”來說卻是站不住腳的。這是因為在常態政治時期,人民不是用一個聲音來說話,而是分成了不同的意識形態集團和利益集團。在這種情況下,民主程序以一種“經濟的”模式被使用,它將投票者刻畫成了追求自己利益最大化的投票機制。因此,在常態政治之中害怕多數人的暴政完全是正當的:司法審查,區分代表制和麥迪遜式的制衡都是為了盡可能約束這種趨勢。相反,立憲政治只是在國家發生危機時才出現,此時,危機使人們團結在一起,并引導他們超越自己的私利而考慮共同利益。在這種情況下,政治決策在本質上是協商產生的,而不是考慮什么是最經濟的政策。在這里,集體利益的聚合和交換讓位于基于公開的有正當理由的公共辯論和協商。其目標不再是所有人的意志,甚至連一般意志都不是。結果,對多數意志的反對不再那么有力。代替最大多數人偏好聚合的是多數的協商,前者對那些與多數人喜好不同的人施加了影響,后者則反映了基于每一個人的規則和原則的一般意見。在后一種情形中,投票者在他們做出決定時已經考慮了其他人的權利,甚至會盡他們所能給予最大程度的考慮。
在阿克曼看來,如果還有什么可以讓我們說美國是民主國家,而不是貴族制或寡頭制或兩者的新混合,那一定是大量的普通美國人對于國家政治生活的持久參與。美國民主的憲制實踐成功的關鍵,就在于普通美國公民的特質就在于它既非完全的公共公民,也非徹底的私人主義,而是阿克曼所謂的私人公民。阿克曼認為,美國公民并不是在所有時候都對政治生活投入同樣的時間和精力,這是高級立法雙軌制的基石。相反,美國憲法的二元主義傳統已經賦予私人公民的美國特質以生命和實質。正是這一關聯,才為美國人對美國憲法良心上的支持提供唯一的、最佳的理由。私人公民一方面承認公民身份具有價值,但是他并不認為,公民身份總是要壓倒私人生活所具有的價值。私人公民,只有在諸如內戰或20世紀30年代的大失業這樣的環境中,才能動員公民并使他們參與曠日持久的、全神貫注的、具有公共精神的、內容深入的、協商的討論,這正是制定高級法的特征。美國憲制的發生及其歷史實踐表明,私人公民是美國政治生活中的一項政治現實。
問題在于,阿克曼的消解策略能夠成立嗎?就當下的目的而言,筆者認為,我們需要加以批判審視的是二元論的問題,而不是它對理解美國憲法及其實踐的所提供的答案。為此,我們需要檢視二元論賴以成立的前提假設,即私人公民身份和雙規制立法,而前者是更為根本性的。顯而易見,在社會生活中,每個個人都擁有不同的身份和角色,參與不同的社會關系,進行不同的社會生活。當我們作為公民,工作勤奮而高效的時候,政治生活特別是體現阿克曼意義上的高級立法就為深思熟慮提供了框架。而當我們作為私人行為,工作散漫而無效率的時候,我們就陷入常規的立法框架當中。如果這些制度性的體系運作良好,那么,大量普通民眾對政治生活的參與就是常量,而不是變量。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必須承認的是,普通公民在大多數時候能夠在“常態的”討價還價的經濟意義上的政治參與形式和“立憲的”理由交換的深思熟慮的政治參與形式之間轉換,在合適的時候,甚至能夠將兩者予以結合起來。經濟民主和協商民主就最好不被視為兩者擇一和相互排斥的民主模式,而應被視為提供了相互補充的政治理性的種類。①See Richard Bellamy,Dario Castiglione,“Constitutionalism and Democracy:Political theory and the American Constitution”,27 British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595,610-618(1997).
另一方面,將私人公民視作為一種政治現實,消解策略的危險性在于它使得政治權力實踐不去訓練它們公民的批判或尋求答案的能力,也不發展他們任何特殊的、被認為有可能揭示真理的洞見和直覺的能力。誠如阿克曼所言,“作為美國人,我們既不是絕對的公共公民,也不是完全的私人。美國憲法是由這樣一些私人公民組成的,他們擁有的語言和程序使得具有高度自我意識的民主自治成為可能。和所有的語言一樣,它可以成就大善,也可以作惡多端。”〔6〕當阿克曼做如此陳述的時候,我們也不得不像他承認的那樣,這取決于普通公民的私人選擇。
然而,有關普通公民的政治概念設想對于憲制/民主的政治含義,要比阿克曼所認為的重要以及復雜得多。我們知道,經濟學關于政治理論的一個核心論點是,作為理性效用最大化者的普通公民,甚至不會去了解政治問題,因為反正他個人的不重要性使其政治能力無足輕重,對政治表現出普遍的冷漠、不關心和毫無興趣對普通公民反而是明智的。由于同樣的原因,普通公民也不會參加選舉,哪怕他生活在一個擁有一部有利于他的憲法的民主社會中。因此,在經濟世界中,自己不謀求國家公職的普通公民便面臨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誰來貫徹一部符合他利益的憲法呢?普通公民作為憲法的利益人,并不擁有任何國家權力手段,而且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成為法治國家憲法的利益人,而無法成為這樣一部憲法的捍衛者。在這里,不存在掌握強力的、愿意作為憲法的擔保者、代表普通公民立場的行為者。
因此,如果“人民”將權力移交或無力調動潛在的權力,普通公民就會發現這些權力被用來同自己及自己的利益作對。如果沒有個體的、自愿為實現共同利益承擔公平份額的意愿,這些人由于接受社會公平原則的約束而跨越了個體理性與集體理性間的鴻溝,符合普通公民利益的民主憲法的貫徹和執行這一集體產品問題就得不得解決。顯然,這種公民理想需要嚴格訓練和不斷培育。在經濟世界中,假設憲法本身生效且已經得到保障,而且扮演“利維坦”角色的理性效用最大化者原則上不會反對一部約束自己的憲法,顯然是與政治現實不相符合的。人民的無力乃是利維坦的權力,這是一個不進則退的政治狀況。據此,我們更有理由將私人公民視為一種政治建構,而不僅僅是一種政治現實。私人公民不僅是憲制/民主的受益者和創造物,更要成為憲制/民主的捍衛者和創造者。
當然,這里的意思并不是說以上三種應對策略在實踐中一定會出現悖謬性、無效性和危險性,但理論上這三種反動性的存在,卻暴露出了傳統應對策略解決憲制民主問題的局限性和弱點,它們不足以解決憲制民主的問題。之所以做如此判斷,不僅僅因為傳統應對策略自身所具有的問題,還在于我們對于民主的價值及其標準的承諾,為我們拒絕傳統解決策略提供了理由。正如達爾所指出的那樣,“當我們試圖去決定政治機構民主實際需要什么的時候,我們甚至更依賴例證和經驗的判斷。然而即使在這里,我們所期待的,也部分取決于我們之前關于民主意義和價值的判斷。事實上,我們之所以關注民主機構在現實世界中的形式,是因為民主價值及其標準對于我們來說很重要。”〔7〕對民主的真誠要求我們必須尋找一種更為充分、更為民主的解決方案。而在之前,我們必須對民主的價值及其標準進行深入的分析和揭示。
很顯然,憲制民主的構成性問題不能夠訴諸民主的程序和過程,例如多數投票程序,予以解決。因為在通常的理解中,民主主要是一種決策制定或者集體自治的方法,這種意義上的民主當然不能夠對邏輯上優先的問題,即集體自身的構成產生作用,因為集體的存在是民主所預先假定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它不能夠訴諸民主理論予以解決。①See David Miller,“Democracy's Domain”,37 Philosophy and Public Affairs 201,201-204(2009).實際上,對民主的這種刻板式的窄化理解,很大程度上混淆了作為規范性理念的民主價值與作為一種程序和過程的民主方法之間的差別。我們不應該忘記的是,正是一些被充分理解的根本性的價值,例如政治平等、政治自由與個人自治,是這些規范性的民主理念正當化了民主的多數投票程序。②See Wojciech Sandurski,“Legitimacy,Political Equality,and Majority Rule”,21 Ratio Juris 39,60-63(2008).而且,多數投票的民主僅僅是民主之一種形式和方法,而不是民主的全部。
因此,我們必須進一步探究民主理想自身的某些構成性要素、規范性理念,以此追問訴諸隱藏在民主理想的根本性價值能否引導我們思考并解決憲制民主的合法性問題。換言之,民主自身還必須回答道德上的權威性問題,即為什么一種政治制度是民主的構成這一事實,就可以為受制于這種制度構成及其實踐的人,服從政治制度及其實踐提供了道德上的理由。這是因為民主政府和其他任何政府一樣,為了其自身的有效統治和持久存在,也必須依賴于人民內在地接受它,必須愿意并能夠做一些為保存民主政府所必要的事情,愿意履行政府施加給他們的義務和職能。
在通常的理解中,民主作為一種多數的決策程序和政治統治方式,一個重要的依據便是多數決策和統治較之于一人、少數人決策和統治,能夠產生更為明智的決策和良善的治理。一個民主政體之所以取得合法性,是因為它的決策來自其主要群體、組織和代表之間完全、開放的商議。這里,商議被視為一種觀點的形成過程:開始,參與者不應該形成完全的或不可更改的觀點;他們要進行有意義的討論,這意味著他們應準備好根據別的參與者的論點,以及在爭論的過程中依據得到的新信息不斷地修正自己最初所持有的觀點。在這個意義上,民主能夠更好地利用社會上存在的各種分散性的、掌握在個人手中的知識和信息。原則上民主是沒有界限的,必須將可能多的個人納入人民 (demos)的界線之內。在認識論的意義上,民主具有產生真理匯聚的作用。因此,民主所暗含的一個重要價值便是認識論上的真理性。
然而,真理性并不是民主的全部。如果真理性是民主的唯一目的,那么投硬幣也是民主,因為它給予每個人同樣的機會,來影響最終的結果。但在我們的通常理解中,投硬幣并不是民主。因此,民主當中一定存在著除真理性之外的其他規范性的價值。例如,父母在做出重要的家庭決定時,他們有理由詢問他們孩子的意見,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為孩子的意見必然能夠為父母的決定更為明智提供一種幫助,而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父母認為他們咨詢孩子的意見是正確的方式。同樣,在民主的政府治理過程中,一些涉及重要的尤其是影響到每個人生活的政治決定,每個人都應該在決定制定過程中發出自己的聲音。這也不是因為這樣做我們就可以達到一種正確的結果,而是因為在這樣的情形下,每一個人的平等參與顯示的是對于他們作為公民的內在尊重。正如艾麗斯·M.楊所指出的那樣,“現實中存在的民主政治被各種對決策擁有不平等的影響力的群體或者精英所支配,而其他人則不能對那種決策制定過程及其后果產生任何重要的影響,而是被邊緣化。從這種直覺來講,強有力的并且在規范上正當的民主在制定決策的過程中,應當平等地包容所有那些會受到決策影響的人。”〔8〕為了獲得那種關于行動的最明智和最恰當的政治判斷,包容性的政治討論應該成為民主政治的主題。在這個意義上,民主觀念的核心便是在決策制定中實現尊重,而對政治實踐中存在的文化不寬容、種族主義、男權至上主義、經濟剝削與掠奪以及其他的社會與經濟方面的不平等,就各種諸如此類的政治排斥存在的程度而言,所謂的民主社會是不會兌現其承諾的。在這里,民主的規范性承諾所顯示的并不僅僅是對于認識論上真理的尊重,而是道德上的對平等的公民同胞的尊重。
因此,認識論上的真理性僅僅是民主光譜的一極,光譜的另一極則是道德上的平等性。民主所蘊含的規范性理念和承諾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認識論上的效率和專家知識,另一方面是道德上的平等性和包容性。重要的是,我們不僅要認識到民主規范性承諾的這兩個方面,而且還要理解真理性和平等性之間存在著固有的張力。①See Eric MacGilvray,“Democratic Doubts Pragmatism and the Epistemic Defense of Democracy”,22 Journal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Number 105,115-117(2014).這是因為某種特定的人群 (people),要想能夠作為人民 (demos)而發揮功能,米勒 (David Miller)認為該群體必須擁有以下四項品質。②See David Miller,“Democracy's Domain”,37 Philosophy and Public Affairs 201,208-209(2009).(1)同情性的身份,它要求可能隸屬于人民 (demos)中的那些個人,在政治生活中需要與群體中的其他人建立密切的關系,以此來調試他們之間有時相互沖突的利益和確信。換言之,人們不應該將群體中其他人當成追求自己目的的障礙,復數性的人的存在應該是政治生活中協調一致行動 (act in concert)的必要條件。(2)倫理原則的潛在共識,這種共識并不意味著對每一種原則的完全同意,實際上對此存在著合理的分歧。其所需要的只是要在基于政治共同體承認的顯見 (prima facie)有效的原則以及基于私人確信的原則之間做出區分。只有具備了這項條件,民主審議才是可能的。(3)人際間的信任,即在民主的游戲規則中人民 (demos)中的成員必須保有充分的信任。信任意味著要遵守民主的決定,即便是一個人發現他處于失敗的一方。不僅如此,信任也在決定的制定過程中發揮作用,參與人不得不相信其他人所提出的論證是真誠地做出的,相信用正當性證明其立場的原則。(4)群體的穩定性,穩定性使得群體成員在時間的流逝中持續性聚集在一起,以決定一系列不同的議題成為可能。穩定性之所以是重要的,是因為穩定性聯結著真誠與信任。在某一點做出的決定能夠為將來的類似決定提供參考依據,參與人有正當理由期待決定的持續性。因此,作為一種政府組成形式以及治理方式的民主,其中所暗含的人民不可避免地有著內在的界限和范圍。
換言之,雖然民主在原則上是沒有限制的,必須以最大程度的平等性和最大范圍的包容性為旨歸,民主需要保持不斷更新和進步的可能性,但民主功能的有效發揮卻要求在實踐中,合理地將平等性和真理性拉向彼此相反的方向之上。因此,民主理論的核心也是困難之處,就在于在民主的真理性和平等性這兩個充滿張力的道德承諾之間做出合理的取舍和平衡。在這個意義上,概念上含有真理性和平等性的民主,在實踐中便孕育富有彈性和語境依賴的制度性安排和選擇。有時候,就像在形成一些涉及復雜技術性的公共事務決策上,我們遵從于專家的職業性知識,即便這是以平等和包容性為代價;有時候,例如在涉及代表的選舉上,我們給予每一個人平等的投票,即便這會導致并非明智和非理性的結果;有時候,例如在陪審團審判中,我們將平等性和認識論上的真理考慮結合在一起。在每一種情形之下,我們都是通過權衡民主的真理性和平等性這兩種價值,來思考這種張力關系在某個特定的背景下所產生的政治性含義。
總之,民主的道德品質就在于民主所具有真理性和平等性這兩個存在著張力的價值原則。換言之,任何能夠解決憲制民主問題的工具,必定是能夠同時含有這兩種價值原則的概念。在這里,問題便在于我們能夠發現這樣的價值概念嗎?對此的回答是肯定的,正是在公民能力那里,我們找到了解決憲制民主問題的一個方案。
眾所周知,西塞羅在 《論共和國》中曾對國家做出了如下著名的界定,“國家乃人民之事業,但人民不是人們某種隨意聚合的集合體,而是許多人基于法的一致和利益的共同而結合起來的集合體。這種聯合的首要原因主要不在于人的軟弱性,而在于人的某種天生的聚合性。”〔9〕在西塞羅那里,國家是一種道德共同體,亦即由那些共同擁有該國家及其法律的人所組成的一個群體,這個團體的成員身份乃是其全體公民的共同財富,國家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把相互幫助的好處和正義之治的好處提供給其成員。
在這個意義上,對政府的一般構成來說,公民能力應當成為民主政府的一種構成條件。用密爾的話說就是,“一切旨在成為好政府的政府,都是由存在于社會各個成員中的一部分好的品質為管理集體事務而組成的。代議制政體就是這樣一種手段,它使社會中現有的一般水平的智力和誠實,以及社會中最有智慧的成員的個人的才智和美德,更直接地對政府施加影響,并賦予他們以在政府中較之在任何其他組織形式下一般具有的更大的影響。雖然在任何組織形式下,他們所具有的影響都是政府中一切好事物的根源和阻止一切壞事物的條件。一個國家的制度所能組織的這種好品質越多,組織形式越好,政府也就越好。”〔10〕既然好政府的第一要素是組成社會的人的美德和智慧,所以,任何政府形式所能具有的最重要的優點就是促進人民本身的美德和智慧。對任何政治制度來說,首要問題就是在任何程度上它們都有助于培養社會成員的各種可望的品質。在這方面做得最好的政府,就很可能在其他一切方面也是最好的,因為政府的實際工作中一切可能的優點正是有賴于這些品質,就政府存在于人民中來說。
從性質上講,公民能力這個概念,既是描述的,也是規范的。在現代政治社會,主權關系到政府行為的正當性,而主權權力的共享則意味著此種正當性和人民之間的諸種關聯。在人民主權的政治話語之中,我們能夠將政府決策之權威追溯至人民自己,而且,這一權威必須是廣泛的。同時,人民必須有決策的空間以及犯錯誤的余地,人民自己應當參與政府,雖然他們的參與可能存在著程度上的區別。最重要的是,人民以及他們的代表必須有能力去行使他們的民主責任。①See James Bohman,Democracy Across Borders:From Demos to Demoi(Cambridge,MA:MIT Press,2007),p.5.他們應當具有參與和有效治理的工具,諸如信息、教育以及可行資源。人民與其政府之間的這種關聯,就要求在政治實踐中,“解釋的機構與方法在設計時務必使得這一形式的自由既可以歷時可持續,又有能力將人民的意志轉移為合理的政策。”〔11〕為了實現更充分的民主,一個國家必須提供有效參與所需要的權利、自由和機會,平等的選舉權利,充分理解政策及其結果的能力,以及公民全體得以維護對政府政策和決定的議程進行充分控制的手段。正如經濟學者阿馬蒂亞·森所說的那樣,“成功的民主不僅僅能設計出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制度。它不可避免地取決于我們實際的行為模式以及政治和社會互動。將民主問題寄托在絕對完美的制度可靠性上,是不可能行得通的。像所有其他制度一樣,民主制度的運行依賴于主體人在利用機會實現合理目標上的行為。”〔12〕作為一個描述性概念,公民能力反映的是公民參與政府的程度、意愿、動機以及可行資源。
作為一個規范性概念,公民能力隱含著對于道德平等的內在承諾,這就使得它能夠作為評估憲制民主合法性的一個標準。在這里,道德判斷的含義是說,一切人都有平等的內在價值;誰都不在價值上比別人內在地更優越;而且,每個人的善和利益都應該得到同等的考量。在這里,公民能力是與監護統治相對的一種主張。②參見 〔美〕羅伯特·A·達爾:《論民主》,李風華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58-62頁。在政治公共生活中,雖然我們把一些非同尋常的決定委托給專家,但并不等于我們放棄了對最終控制權的掌握。正如阿倫特所指出的那樣,“教育在政治中不起作用,因為在政治中我們必須和已經受到教育的人打交道。任何想教育成年人的人,其實是想假裝成他們的保護者并阻止他們參與政治活動。”〔13〕完整的教育只有當每一個人按其能力參與其所屬社會組合的目的和政策制定時才能實現。實際上,在政治公共生活中,正是這一事實樹立了民主的重要性。在杜威看來,民主不能被看作宗派的或種族的事情,甚至也不能被看作已獲憲法認可的某種政府形式的尊崇。民主只不過是這樣一個事實的名稱,即“人性的因素只有在參與指導共同事物,為此男男女女組成家庭、實業公司、政府、教會、科學協會等群體的事物時,人性才能發展。”〔14〕
如果上述分析可以成立的話,那么,公民能力作為民主政府的構成條件這一命題能夠成立,并且能夠為解決憲制民主的概念性聯結提供一種指引。但應該指出的是,公民能力本身仍然沒有告訴我們應該如何切入到憲制民主所產生的實踐問題當中,而不僅僅是憲制民主在概念上的相互構成以及相互依賴。換言之,我們必須將憲制民主所產生的更為廣泛的實踐問題,而不僅僅是兩者在概念上的相互構成與相互依賴,納入我們的分析視野之中。在那里,我們可以發現一種更為充分、也更為可行的解決方案。
經過上面的分析,我們現在知道憲制民主的問題,首先不是一個規范意義上的憲法問題,即政治權力的存在以及運用必須符合某種規范性的標準,這些標準構成了政治權力的先在評價依據,而是一個政治意義上的構造和組成問題。就政治構成而言,盡管存在著不同的制度安排和選擇,不同的政治構成存在著不同程度的民主缺陷,出現民主的赤字,成為憲制民主“問題”。①See Denis J.Galligan,“The Sovereignty Deficit of Modern constitution”,33 Oxford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703(2013).但是,政治實踐中政治構成的這種通常存在的民主缺陷,并不總是演變成為憲制“反民主問題”。更為準確地,我們可以說,憲制和民主這兩種規范性價值和理想結合在一起所產生的問題,便是一種政治制度是民主構成的 (即便是部分,有缺陷的),并且獲得了人民的自愿服從和遵守這一事實,是否以及在何種意義上對于實踐中政治權力的運用提供正當性證明。在這里,假定了政治權力的持續存在這一政治現實。正如羅爾斯所強調的那樣,自由主義合法性原則是與民主公民之間的政治關系的兩個獨特特征相聯系的:一是政治關系是公民生于其中并在其中正常度過終生的社會之基本結構內部的一種人際關系。其二,在民主社會里,政治權力總是一種強制性權力,在政治正義的語境中乃是一種公共權力,它永遠是作為集體性實體的自由而平等之公民的權力。〔15〕特別是現代憲法國家,憲定權力(constitutional power)運作的合法性,尤其需要一種民主理論予以正當性的證成。因為憲法的修改和完善、政府的日常治理、人民界線問題的強制執行等問題,這些組成了政治權力運用于人民的最重要的方式。
我們知道,在政治權力實踐中,憲制民主問題的各種爭論通常是由引進一種新的制度安排、提議一種新的政治方案時所引起的,這時候公民應該如何通過他們的投票來恰當地相互履行他們的強制權力。或者說,我們必須按照什么樣的原則和理想來行使并評估這種政治權力的運用呢?如果我們這樣做,對于自由而平等的他人來說是能夠被證明為正當的話。關于憲制民主,問題便在于我們在分析動態憲制時,我們需要將何種因素考慮在內,從而不違背對于民主價值及其標準的忠誠。筆者認為,結合上面有關民主特質以及公民能力的分析,以下四個方面是分析憲制民主所產生的問題時,我們不得不認真考慮的因素。
政治權力實踐存在于、發生于一種現存的,特別是具有憲制意義的制度框架之中。這種現存憲制實踐框架,為民主合法性問題的產生提供了基準線和參考依據。
(1)我們對于現存憲制實踐框架的民主忠誠,起源于民主所具有的兩個存在張力關系的理想和承諾:道德上的對于人的平等尊重的承諾,認識論上的現存憲制實踐做出明智決策的能力。
(2)有關現存憲制實踐框架在理論以及實踐方面上的懷疑,為政治變革提供了一種必要,但不充分的條件。當然,在民主的意義上,對現存憲制實踐框架的懷疑,既可以出自道德上的現存憲制實踐框架對于人的平等尊重,也可以來自于認識論上的現存憲制實踐框架做出明智決定的能力。
第一,有關現存憲制實踐框架的諸種懷疑,可能或者典型的是多元的,但它們必然是特殊的。針對的是現存憲制實踐框架中的某一或某些組成部分,在適應不斷變更情勢方面的能力。試圖一次改變整個現存憲制實踐框架,既不可能,也不融貫。
第二,在更少民主的意義上,即朝向更少的平等主義和包容性的方向上,改變現存憲制實踐框架,有時候可以取得民主的合法性。如果這樣做是以下兩種情形的唯一方法的話,即要么為建立某種現存憲制實踐框架,要么為保存現存憲制實踐框架以免于惡化乃至發生制度崩潰。
(3)盡管有某些公民的懷疑,當政治變革被采取或者不采取時,無論這種政治變革是由民主的多數,還是一個政治上決定性的少數利益群體,或者是由一群技術性專家提議的,在正當的認識條件下,如果這種政治變革能夠向所有的普通公民提供正當性證明,那么擬議的政治變革也可以取得民主的合法性。
第一,擬議的政治變革為了能夠被證明為正當的,擬議的政治變革以及政治變革的原因必須是公共的,通過自由而公開的質詢,遭受廣泛的批評和質疑。
第二,所有的政治變革都是在不確定的條件下進行的,公共理由本質上便總是具有某種程度的預期性。這也就決定了政治變革必然要訴諸于并局限于迄今為止所搜集到的證據以及所擁有的經驗。因此,所有的民主合法性主張,一定意義上是可錯的,受制于新的證據以及經驗的修正。
第三,作為取得民主合法性的一個必要條件,政治變革的提議者有義務根據政治變革自身具有的理由和正當性證明的公共標準,對各種不利于擬議政治變革的證據和論證予以回應和關注。那些反對擬議的政治變革的人,同時也就有充分的動機來提供這些論證和證據。另一方面,政治變革的提議者根據它自身的正當性證明的標準,也就沒有義務對那些并非不利于擬議政治變革的證據和論證予以回應和關注,因為對正當性證明標準的理解和運用有時候存在著合理的分歧。
(4)是否選擇并采用擬議的政治變革,最終需要在兩種相互沖突的考量之間進行權衡。一方面,擬議的政治變革,是否以及在何種程度上可以改進或者惡化當前制度框架在民主決策制定方面的能力和績效。另一方面,現存憲制實踐框架向民主方向的每一種拓展,都應該保有民主自身的有效功能為前提。
第一,根據民主本身的規范性價值,現存憲制實踐框架切實發揮的功能怎么樣。如果我們贊同民主的真理性方面認識論承諾,我們就必須清楚現存制度框架達成明智的決策的能力如何;如果我們主張民主平等性方面的道德上理想,我們就必須理解現存制度框架是否排除了應該納入民主領域的情形。當我們已經有一個功能良好的民主時,這里就存在著一種不去改變現存制度框架的顯見理由。
第二,現存制度框架的改變將如何改變民主自身的特質,又將如何改變普通公民之間的固有聯系。擬議的政治變革對于公民之間相互信任以及當前制度框架的共享理解,又將產生什么樣的影響。
第三,擬議的政治變革對基于某些特別的原因,仍然沒有被包含在當前制度框架的局外人,可能會產生何種性質和范圍的外部效果和影響。同時,這種影響是系統、制度性的,還是偶發、個別性的。
第四,當我們能夠預測相關的外部效果和影響時,控制它們是否實際可行。例如,建立某種更高級的制度將強制性措施強加到局外人之上。如果這樣做,局外人所在的 (政治)共同體又會做出何種反應性的政治行為。此外,也會存在這種強制性的制度應該由誰來建立、依據何種程序建立等問題。
總而言之,以公民能力依據來分析憲制民主所產生的問題,特別是判斷擬議政治變革的民主合法性,它在以下三個方面不同于傳統的應對策略。首先,不同于主張策略堅持的每一種特殊的情形都需要它自己特殊的對策,由于將現存制度框架納入了分析視野,公民能力視角更加注重制度發展及其轉型的路徑依賴特征。任何制度的發展及其轉型都是在現存的某種既定框架之內進行的,總是新舊不同的制度組成部分在新的情勢下不斷試驗、相互競爭和調試的產物。其次,由于公民能力視角強調憲制發展的路徑依賴特征,所以,它就不同于傳統的憲法愛國主義,公民能力視角在解決憲制民主的問題時就能夠對政治體的內在結構保有清晰的認識,可以避免解決策略所可能出現的無效性。同時,由于公民能力視角引入了民主自身的特質,這就使得它能夠批判性地看待各種以民主的名義提議憲制發展及其轉型的政治要求,體認到憲制民主發展本身的限度。最后,以公民能力為視角分析憲制民主問題,由于更強調普通公民在政治權力運用過程的參與,所以它也就不同于消極策略將公民能力視作一種政治現實,而是將其看作是需要科學界定、認真培養的政治構成因素。在這個意義上,普通公民有權利要求政治權力的運用必須獲得正當性證明,政治行為者也有義務向受制于政治權力的普通公民做出正當性證明。①See Rainer Forst,Justice,Democracy and the Right to Justification:Rainer Forst in Dialogue(London:Bloomsbury,2014),p.6 and passim.公民能力視角下的普通公民,不僅是政治權力運用過程中的參與者,某種意義上也是政治權力運用的實行者。
重要的是,以動態憲制和公民能力為基礎,我們可以說在政治現實中沒有任何一種現存的制度及其實踐,能夠完全地符合民主合法性的理想和標準。這一事實意味著民主與完美事實上是不可達到與飄忽的,人類的手永遠不能夠觸及它,它既鼓舞你成功,同時又不讓你成功,它的作用是便于把人力中各個部分里的事理聯系起來。我們需要尋找的是現存憲法的精神,而不是一部更出色的憲法。最終的問題就不是一種政治共同體的憲法是否滿足了最高的道德標準,世界歷史上也沒有任何憲法曾經接近過這一標準,而是它是否足夠良好,從而值得懷有尊敬的和良心上的支持。誠如阿克曼所言,如果現存憲法,就其歷史成就的道德性質而言“足夠好”,就其提供了接近現有爭議的合理公平的辦法而言“足夠好”,就其將未來開放給允諾進一步政治成長的民眾政府而言“足夠好”,①參見 〔美〕布魯斯·阿克曼:《我們人民:奠基》,汪慶華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24頁。那么,比起推到重建,我們在其基礎上進一步推進它,將取得更大進步。
用達爾的話說就是,“民主并不是一次性的發明,或者只是存在于某一地方。”〔16〕無論何時,只要存在合適的條件,民主就能夠被獨立地發明和再發明。在這個意義上,民主的合法性,就不是一種確定的狀態,也不是一種未完成的事業,毋寧說是一種持續不斷的恒久政治作業。只不過,民主作業的這種實現,應該始終掌握在普通公民的手中,如果我們選擇繼續保持對民主理想的忠誠和信仰的話,我們尤其應該記住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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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謝蓮碧)
〔基金項目〕本文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法治中國的理論與實踐”、2015年度遼寧經濟社會發展立項課題“遼寧地區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研究”(項目編號:2015LSLKTZIFX-07)的階段性成果。
[收稿日期]2016-05-16
[作者簡介]齊偉,沈陽工業大學文法學院實驗教學中心講師,吉林大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理論法學。 遼寧沈陽 1108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