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榕
(華南師范大學 外國語言文化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隱喻性范疇識解模式探析
周榕
(華南師范大學外國語言文化學院,廣東廣州510631)
隱喻性范疇是新范疇、新概念形成的重要方式,對隱喻性范疇的識解是人類認知世界的基本途徑。心理語言學領域對隱喻性范疇識解有四種主要模式: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范疇類包含模式,臨時范疇構建模式,生涯模式。文章介紹和分析了各種模式的長處和不足,并指出未來該領域應著力研究的方向和問題。
隱喻性范疇;相似性比較;類包含;臨時范疇;生涯模式
【主持人的話】本欄目由中國語文現代化學會語言理論和教學專業委員會協辦
■華南師范大學周榕教授,認為心理語言學關于隱喻性范疇識解的四種模式表現為發展的遞接性,但還有理論系統性的不足。指出解決喻體抽象指稱的理據、喻體規約性和隱喻恰當性的理論涵義、隱喻性范疇的實現機制等問題是未來研究的方向。
■南京審計大學劉順教授,描寫了漢語無標記受事主語句句式的歷時演變,認為主語和謂語是從簡單結構發展為復雜結構,句式的表達功能從客觀表述發展為主觀表述。
■浙江大學章敏博士,認為絕對程度副詞與情態動詞的共現分布呈現出非整齊性內部規律的傾向性特征,絕對程度副詞對情態動詞有語義分化功能。但是文章關于“很”的個別用例不是普通話的典型語料。例如(21)(25)。
(彭澤潤,關彥慶)
識別事物的類屬是人類基本的認知能力,將事物劃歸某種類屬即為范疇化,故范疇化是人類重要的認知和思維活動,是人類知覺判斷、邏輯推理、概括歸納所依據的重要智力行為。人類通過長期對世間萬物的認知和了解,已形成了無數共享的、并已內化為人類普通知識的范疇,如看到“床”,我們就會歸之為“家具”,“蘋果”為“水果”。這類范疇又可稱為“常規性范疇”。有別于對相關事物歸類的常規性范疇,“隱喻性范疇”則是把原本不相關的事物以“甲是乙”的隱喻式結構將之歸屬在一起,如 “老板是鯊魚”。換言之,隱喻性范疇即是“以不同類為類”[1]或“范疇錯置的消解”[2]。這種“以不同類為類”的隱喻性范疇,是新范疇、新概念形成的重要方式,是人類認知世界的基本手段[3],更是語言新穎性的重要源泉,也是語言發展特別是語義拓展的重要機制。鑒于隱喻性范疇化的重要性,它成為多個學科的研究熱點。哲學層面的研究主要關注隱喻與范疇化的關系,對隱喻在范疇化中的作用存在較大分歧。客觀主義哲學觀下的經典范疇理論認為范疇劃分依照充分必要條件,隱喻在范疇化過程中不起作用。而當代體驗哲學觀則認為,隱喻、轉喻和心理意象等主觀想象方式是范疇劃分和范疇延伸的重要機制[4],特別是90年代以來,認知科學觀照下的分析邏輯更加認為,在認知主體的實際思維運作過程中,隱喻與分類邏輯有著重要關聯,兩者在范疇的生成與轉換、語言的理解與交流中互為表里、共同發揮重要作用[5]。認知語言學領域的研究則試圖對隱喻性范疇化涉及的兩個范疇語義沖突的特征和范疇錯置的消解提出解釋。Lakoff&Johnson認為范疇錯置的消解得益于本體和喻體的范疇意義的映射 (mapping)[6]。Fauconnier &Turner的合成空間理論 (blended space theory)強調源心理空間和目標心理空間與抽象性更高的類空間(generic space)之間的互動[7]。徐盛桓則將隱喻本體和喻體跨越原類別進入新類別的認知過程歸結為一種 “格式塔轉化”[8][9]。這些理論雖有一定的合理性,但都停留在理論層面的分析,缺乏對范疇錯置消解過程的實現機制進行心理現實性的驗證。心理語言學領域的研究主要就隱喻和范疇化的關系以及隱喻性范疇的識解模式開展了深入探索,不同的學者提出了多個不同的識解模式,如: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范疇類包含模式,臨時范疇構建模式,生涯模式。對這些模式的深入了解是進一步開展隱喻性范疇的實現機制研究和其心理現實性驗證的基礎,故本文旨在對這些主要的隱喻性范疇識解模式和相關研究進行介紹,評析其特點,探討其長處和問題,以期為該領域的深入研究帶來一些參考。
由于隱喻性范疇的基本形式“甲是乙”通常被認為是將分屬不同范疇的兩個概念以范疇隸屬的句式聯系起來,且范疇化的本質在于事物之間的相似性的認知和歸納,故早期的隱喻性范疇的識解模式普遍視隱喻性范疇的識解為范疇間的相似性的內隱比較,如Tversky提出的相似性對比模式,就將隱喻的理解加工看成是對喻體和本體所屬范疇間的相似性判定,而這一過程就是對最相似特征的搜索和比對[10]。基于同樣的原理,Malgady&Johnson提出了特征相加模式,認為隱喻的理解表征涉及本體范疇和喻體范疇之間的特征的相加求和,共有特征有著更大的權重[11]239-258。Miller的比較理論認為隱喻是明喻的縮略,其表征理解過程是先判斷出S并不真是P,再把它重構為真實世界里可能的某個情境,激活相應的心理表征作比較,從而對之作出解釋[12]。這種觀點得到 Ortony突顯不平衡模式的佐證。Ortony認為喻體范疇上突顯而本體范疇上不突顯的匹配特征是隱喻性范疇理解的關鍵。[13]
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符合人們的直覺,即隱喻體現了本體和喻體所屬范疇的深層的共同性。這類模式得到來自相關性研究的證據。相關性研究的范式通常是考查喻體范疇和本體范疇共有特征數量的不同是否帶來相似性程度的不同以及與隱喻性范疇適當性的關系。不少學者用評定性任務對此進行了研究。如Johnson&Malgady利用5點量表,讓被試對文學作品中的隱喻的好壞性以及喻體和本體特征相似性作評定,發現被評定為較好的隱喻多是本體和喻體特征有高度相似性并有較多共享特征的隱喻。[14]Marschark等則讓被試用7點量表對語境中的隱喻性范疇作好壞性評定和喻體與本體特征的相似性評定,也發現有高度相似性。[15]Tourangeau&Rips考查了隱喻適當性、可理解性和好壞程度這三個維度與喻體范疇賦予本體范疇特征的關系,發現共有特征多的隱喻性范疇比共有特征少的隱喻性范疇被評定為更好的隱喻性范疇,也為范疇相似性比較假說提供了證據。[16]
Tourangeau&Sternberg(1982)提出的域相互作用模式(domain-interaction model)也為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提供了支持。該模式認為,隱喻性范疇適當性與域間相似性和域內相似性有重要關系,隱喻適當性與域間距離呈正相關,但與域內距離呈負相關,即好的隱喻應該是本體和喻體的域間相似性小 (即距離大)而域內相似性大(即距離小)的。域內相似性指本體概念和喻體概念在各自的范疇類別里,在同一特征維度上占據類似位置的程度,域間相似性指本體概念所在的范疇與喻體概念所在的范疇之間的相似性程度。[17]Tourangeau&Sternberg讓被試對隱喻性范疇句的適當性以及域間距離和域內距離作評定。這些隱喻性范疇句在本體和喻體的域內距離上還有差別,如,sharks(沙魚)和 hawks(隼)在各自的域內的攻擊性維度上占據類似的地位,而octopus(章魚)和eagle(鷹)顯然不具有類似的地位。研究結果發現,范疇內距離與適當性呈負相關 (r=-0.39;p<0.01),而范疇間距離與適當性呈正相關(r=0.27;p <0.02),證實了他們的假設。可是,這些相關程度雖然顯著但并不高,Tourangeau&Sternberg接著進行了另一實驗。對一組被試給予同屬一個范疇的四個可能的喻體,對另一組被試所給的四個喻體來自四個不同的范疇。被試按每個喻體填進句子的適當性對四個選擇作等級評定。結果發現范疇內距離最近的喻體被評定為最好的選擇,與本體的范疇間距離大的喻體比與本體范疇間距離小的喻體被評為更好的選擇。結果支持了域相互作用模式,也為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提供了佐證。
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是早期的隱喻性范疇識解模式,雖然得到一些相關性研究的證據,但還缺少心理語言學實驗研究的支持,在線理解加工的心理現實性研究更是缺乏。此外,在理論上也有很大的不足,如相似性特征的選擇問題,依據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隱喻性范疇的識解過程是喻體和本體范疇相似性特征的匹配,但事實上并不是所有相似性特征都得到識解。
在分析隱喻性范疇識解的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的不足的基礎上,Glucksberg&Keysar(1990)提出了范疇類包含模式(class-inclusion)[18]。他們認為,人們使用語言時會采用一個策略,即用原型范疇成員來指稱沒有確定范疇名稱的范疇,這便要涉及隱喻的使用。當人們說“我的工作是監獄”這一隱喻句時,欲表達他們的工作屬于“監獄”這類范疇。“監獄”可屬多個范疇,既可屬具有常規名稱的“法律宣判”范疇或“懲罰”范疇,也可以屬無常規名稱的范疇,如具有相關特征但又無法確切描述的范疇:不愉快的、令人窒息的、不自由的、違反愿望的機構等。隱喻性范疇識解就是給本體指定一個與喻體相關聯的意義范疇。在“我的工作是監獄”這一隱喻性范疇表達中,監獄這一喻體被用來指代“令人不喻快的、壓抑的、無自由的機構”這類范疇,通過把本體劃歸為該類范疇的一個成員,本體(我的工作)便具有了不愉快的、壓抑的、無自由的這些特征,從而實現對該隱喻性范疇的表征和識解。
該模式的優點之一是解決了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無法解決的特征選擇問題:喻體指向的范疇類別所具有的部分特征才能得到表征;此外,該模式可以解釋不對稱性問題,因為本體和喻體的位置倒置可產生完全不同的范疇性,即“甲是乙的一類”與“乙是甲的一類”有完全不同的范疇屬性;再者,該模式還可解釋范疇的拓展原理和動態性,即隱喻是獲取新范疇和新知識的重要機制:喻體向本體的特征投射賦予了本體新的屬性,從而形成新的范疇。
對該模型的理論支持,一方面來自隱喻性范疇句特有的句法結構,即“甲是乙”句式本身表述了本體“甲”是喻體“乙”類別里所包含的一個成員。另一方面,范疇成員可以指代范疇類別這種轉喻使用現象,也為該理論提供了支持,如用桌子、衣柜、床等來指代家具這一范疇,是普遍接受的語言現象。該模式的實驗支持主要來自對隱喻是否具有類包含性質的驗證。不難看出,如果隱喻性范疇有類包含陳述的特性,本體和喻體范疇應是不對稱的,這意味著本體和喻體的不可逆轉性,即逆轉后的句子會有完全不同的意義。為了驗證這一看法,Glucksberg等(1997)讓40名被試對隱喻句、明喻句和本義句在逆轉和不逆轉條件下的意義作等級評定,結果發現本義比較句比隱喻性范疇句有更大的可逆轉性,且逆轉后的隱喻性范疇句比不逆轉的隱喻性范疇句得到相當低的意義性評定(ts(39)=3.49,p<.01;ti(35)=2.44,p<.02);逆轉后的明喻句也比逆轉前的明喻句得到低得多的意義性評定(ts(39)=2.92,p<.01;ti(35)=2.12,p<.05);而本義句在逆轉和不逆轉條件下,意義等級評定無差異(ts(39)=1.17,p>.05)[19]。Glucksberg等還發現這些逆轉后的隱喻句有97.5%被判定為不能成立的句子,而逆轉后的本義比較句只有18%被認為是不能成立的句子[20]。這些結果表明,逆轉前后的隱喻性范疇句在意義上的確有很大變化,而本義句逆轉后意義不受影響,這為隱喻范疇句是類包含陳述的假說提供了證據。
臨時范疇(ad hoc category)是Barsalou最早提出的概念,意指“人們在特定條件下根據具體目的臨時形成的類別”,如“要在舊物市場賣掉的東西”、或“火災發生時所要搶救出來的東西”等。基于范疇隸屬度的評定、范疇成員的聯想、范疇成員列表的頻率統計等方式的研究,Barsalou認為臨時范疇與常規范疇一樣,都是人類重要的認知能力,而且都具有的內部等級結構(即原型效應的典型性等級),不同之處在于,臨時范疇違反關聯性結構原則,在人們的長時記憶中沒有確定的固有表征,在語言表達上往往沒有達到詞匯化(lexicalized)程度[21]。需要指出的是,Barsalou只是對臨時范疇的在長時記憶中的狀態及其內部結構進行了深入的研究,沒有探討臨時范疇與隱喻性范疇識解的關系。Shen(1992)在對臨時范疇的特征分析基礎上,提出了隱喻性范疇識解過程是臨時范疇建構的過程的觀點,認為要解釋隱喻性比較,就是要建構一個本體和喻體同時為其成員的臨時范疇,且喻體詞代表該范疇的原型成員。
Shen(1992)以六個方面觀察到的現象為隱喻性范疇識解過程是臨時范疇構建過程提出了依據。首先,普通范疇、臨時范疇和隨機組合范疇這三維劃分,與本義比較、隱喻性比較和反常義比較分別有很大的對應一致性,即本義比較為普通范疇表征,隱喻義通達是靠臨時范疇的構建,反常意義的出現源于隨機范疇的組合。這一現象得到不少研究的支持,如Goldblum的研究就提供了這種劃分的心理現實性的證據。第二個現象是隱喻的不對稱性。不少研究者發現[23],本體和喻體交換位置時會導致完全不同的意義。Shen(1992)認為這可從臨時范疇模式得到解釋,即理解者建構的臨時范疇中,喻體詞比本體詞代表著更為原型的成員。第三個現象是隱喻理解的偏好性。人們更多依據本體和喻體的關系特征作為隱喻性范疇理解的基礎[24],特別是基于有高級因果關系的隱喻解釋更為人們所接受[25],這是因為臨時范疇的重要特性之一就是把關系(特別是因果關系)作為連貫性的范疇建構的基礎。第四個現象是隱喻的適當性,即基于關系特征的隱喻(如“香煙是安慰劑”)常常比基于外在特點的隱喻(如“太陽是橙子”)被判斷為更適當的隱喻[26],這也是因為人們傾向于依據關聯性來建構臨時范疇。第五個方面的現象涉及隱喻意義是預存的還是構建的問題,已有研究傾向于認為是后者[17],如“憤怒是火山”所表達的“突然猛烈地爆發”,并不是“憤怒”的本義,因而不可能是預存在大腦并要借助特征匹配的認知過程來提取。相反,普通范疇和臨時范疇的劃分卻能較好地解釋這一現象,因這個劃分已假定臨時范疇建構的可能性和必要性,當情景需要時(如新穎隱喻理解時),人們是可以臨時構建范疇來達到目的。最后一個現象是隱喻意義提取的有效性。研究發現(Shen,1992),本體和喻體的共享基礎(ground)作為探測項時,能更好地引發被試對包含喻體詞的句子的回憶,但對包含本體詞的句子回憶效果較差。這表明隱喻的喻體與隱喻意義有更密切的聯系。而這個現象可用臨時范疇模式得以解釋,因表征隱喻意義的臨時范疇的喻體是該范疇的更為典型的原型成員,更容易被隱喻義激活。
這一模式與類包含模式都承認隱喻理解涉及范疇關系,但類包含模式更偏向隱喻性范疇的預存性,而臨時范疇模式則強調隱喻性范疇的臨時性和動態性。更主要的區別還在于,類包含陳述中喻體和本體具有同等地位,而臨時范疇模式更強調喻體的原型典型性。臨時范疇理論也受到一些質疑,如該模式將臨時范疇的建構作為隱喻理解的起點,對該臨時范疇建構的基本機理未作合理的闡釋,也缺少實驗證據的支持,而且,大量隱喻性范疇的確是人們長時記憶的基本圖式[19],并不是所有隱喻性范疇都是臨時構建的,因而隱喻性范疇識解的臨時范疇構建模式缺乏廣泛的解釋力。
針對上述比較模式和范疇模式的不足,Bowdle &Gentner提出了隱喻生涯模式(the career of metaphor)[27]。該模式的核心觀點認為,隱喻喻體的抽象上位指稱是隱喻喻體規約化的結果,隱喻的識解取決于喻體的規約化程度,處于不同規約化階段的隱喻具有不同的理解機制:新異隱喻的喻體還沒有獲得隱喻性抽象范疇指稱,只具有本義指稱,此時隱喻性范疇的識解只能通過比較機制;規約化的隱喻的喻體已獲得本義和隱喻性范疇雙重指稱,此時隱喻性范疇的識解更多通過范疇機制實現。生涯模型還認為喻體的規約化進程就是喻體獲得抽象范疇指稱的過程,喻體一旦獲得了抽象范疇指稱,隱喻性范疇的識解機制與范疇模式框架下的特征賦予機制相同。
圍繞隱喻喻體抽象范疇指稱的獲得機制,隱喻生涯模型試圖以人類認知理論框架對隱喻性范疇的識解加以闡釋,將人類的類比(analogy)能力作為隱喻性范疇識解的基礎,其推理過程受結構映射引擎的驅動。Falkenhaine等認為,結構映射引擎是人類認知和學習能力的基本驅動機制,兩個相似情況之間的結構關系的排列對應(alignment)會在人類的長時記憶中形成固定的對應的抽象問題圖式(abstract problem schemas)[28]。鑒于此,隱喻生涯模型認為,隱喻本體范疇和喻體范疇之間的運作同樣受結構映射引擎的驅動,喻體抽象范疇指稱的獲得先借助相同謂項的相關結構的平行排列,再將喻體范疇的謂項結構映射到本體范疇,當相同的抽象問題圖示被不斷強化到一定程度時,長時記憶便建立起兩者的固定聯系,喻體范疇便實現其規約化而獲得其抽象范疇指稱。
這一模式較之其他模式有其獨特的解釋力。首先,該模式關于不同規約化水平產生不同類型隱喻的觀點為隱喻性范疇現象提供了更全面的認知視角下的理論框架。不少認知語言學家曾提出了隱喻類型觀,將隱喻分為死喻、死寂隱喻、活躍隱喻和非活躍隱喻[29]。對這種分類的合理性,不管是范疇相似性比較模式還是范疇類包含模式都未提出解釋,而生涯模式從隱喻規約化和抽象范疇指稱的角度為這些分類提供了認知語言學依據。此外,該模式一定程度上解釋了隱喻作為語義延伸機制的認知機理。王文斌研究指出,隱喻是多義表達的重要來源,是詞義產生的推進器[30]。從隱喻化到非隱喻化的過程揭示了語言發展和演變過程[31]。隱喻生涯模式較好地揭示了喻體特征如何投射于本體、并使本體逐漸獲得新的語義的歷時進程。該模式也得到一些實驗的支持,如Bowdle&Gentner采用句法形式偏向性評定任務,通過控制喻體的規約化程度,發現規約化隱喻多用隱喻句式,而新異隱喻傾向于明喻句式,支持了隱喻生涯模式[27]。Johns&Estes采用范疇隸屬度評定任務,要求被試用7點量表判斷所給隱喻句的本體在多大程度上屬于喻體范疇,結果發現被試更傾向于把規約性隱喻的本體劃歸為喻體范疇的成員,而新異隱喻句獲得這樣的評定程度較低,也為生涯模式提供了證據[32]。
隱喻生涯模式雖然具有一定的解釋力,但我們認為該模式無論在理論上還是研究證據上仍存在值得質疑和改進的空間。在理論上,該模型只是解決了喻體獲得抽象范疇指稱的問題,但對于隱喻表達“甲是乙”本身作為范疇歸屬來說,還必須解決本體和喻體取得范疇聯系的機制,遺憾的是,該模式忽略了本體在隱喻性范疇的識解中的作用。事實上,由于本體不同,具有相同規約化水平的隱喻性范疇有可能具有不同的適當性(aptness)。“公雞是鬧鐘”和“小鳥是鬧鐘”是兩個喻體相同的隱喻,具有相同的規約化水平,但由于本體的不同,其適當性水平有所不同,前者顯然比后者更為適當。所以有理由認為,隱喻性范疇的本體一定會影響本體和喻體的范疇關系。實證研究同樣反映了對上述理論問題質疑的合理性。有研究發現,實驗材料的適當性水平和規約水平存在正相關[32][27],因而有理由認為隱喻性范疇識解的重要機制除了隱喻的規約性還有適當性,而生涯模式未對此作出說明。
基于已有研究結果,我們發現就本體和喻體的范疇關系仍然沒有定論,主要有以下兩點問題:一是相關實驗研究沒有嚴格控制材料的本身特征,相悖的實驗結果可能是隱喻規約性和適當性效應的混淆所致。不同材料特征對隱喻識解的影響的假設往往是不同隱喻性范疇識解模式的出發點,因此已有的實驗結果并不能充分說明各個模型之間的紛爭。二是實驗任務方面,當前研究大多采用的是離線評定任務,所獲得的只是間接證據,例如范疇成員歸屬離線等級評定所得數據并不能反映實時在線的理解機制,且存在被試偏好意識的影響。因此就本體和喻體之間的范疇關系的明朗化目前仍有很大的研究空間。
此外,上述隱喻性范疇識解模式和相關研究大多通過考察隱喻理解的直接性以及語義的抽象性水平來確定隱喻本體喻體的抽象范疇化水平,但就隱喻范疇錯置的消解,各模式仍然沒有一個較有說服力的思路。首先,比較模式認為喻體無從得以抽象范疇化,本體與喻體的范疇化并置表示范疇的違反,這一論點顯然不能解釋隱喻中范疇違反的消解。其二,雖然范疇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釋本體和喻體的范疇歸屬關系,但是將喻體的抽象范疇化指稱歸因于名詞的雙重指稱的自然屬性,并將喻體的臨時抽象范疇化看作是隱喻理解的起點,即本體提供可以接受喻體特征賦予的維度,而喻體同時提供可以賦予本體的特征,這一論述陷入了本體和喻體作用相互論證的漩渦[33]72。從這一點來說,范疇模式只解決了喻體抽象范疇化的問題,但未能解釋本體與喻體抽象范疇指稱的聯系機制問題。其三,就生涯模式來說,雖然該模式基于類比理論提供了喻體得以抽象范疇化的解釋模型,但對于本體和喻體的作用的論述并沒有超越范疇模式,同樣陷入了本體和喻體作用相互論證的漩渦;另外,該模式強調喻體的規約化水平決定隱喻性范疇的識解,因而忽略了本體在喻體范疇化進程中的作用,從本質上沒有解決本體與喻體產生范疇聯系的認知機制問題;更重要的是,生涯模式對喻體獲得抽象范疇指稱的機制的論述多是基于語言表達形式的推測,對喻體范疇化進程本身的直接實驗驗證不夠充分。
基于以上思考,我們認為以后的研究首先應從理論層面深入探討喻體抽象指稱的理據問題。按照范疇類包含模式,喻體的雙重指稱是語言的固有屬性,并非規約化的結果,隱喻理解的范疇機制并不受喻體規約化的影響,這一觀點雖然符合認知經濟原則,但無法解釋隱喻義的歷時發展過程,而提出喻體規約化進程的隱喻生涯模式似乎更有說服力,但該模式忽略了隱喻理解過程中本體的作用,難以解釋人類運用隱喻的初始動機,即如果隱喻沒有合適地表達本體的特征,為什么會被反復使用而達規約化?未來研究應力圖在理論層面對此作出說明。此外,以后的研究應進一步對喻體規約性和隱喻恰當性的理論涵義做出闡釋。當前文獻中關于喻體規約性和隱喻恰當性的定義尚未統一,這影響著該方面研究的深入和理論的建構,因此,關于喻體規約性和隱喻恰當性的理論描述及二者關系的研究也是未來研究方向。再者,隱喻性范疇的實現機制有待深入考查。理論和實驗方面的探索應更加深化,特別是不同范疇的本體和喻體之間獲得范疇聯系的潛在機制是重點應解決的問題,如果隱喻性范疇化是一個動態的臨時建構過程,人們是如何動態識解的?有什么動態識解特征?在研究方法上也應有更科學先進的手段,以獲得更加直接的證據來進一步考查隱喻性范疇的在線識解過程和其心理現實性,ERPs和fMRI手段的研究在該領域還較缺乏,這將是進一步研究的重要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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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章永林)
H0-05
A
1008—7974(2016)01—0030—06
10.13877/j.cnki.cn22-1284.2016.01.006
2015-10-08
國家社科基金“隱喻性范疇化的實現機制研究”(10BYY002)
周榕,四川瀘州人,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