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也的詩
我喜愛紅色,黃色,還有綠色,
但能讓我安靜下來的只有藍色。
祈禱聲,還有鐘聲,
畫下來肯定是藍色的。
溫柔和善意也是藍色的。
天空的顏色和海水的顏色就是這樣。
用斧子砍我,讓我疼痛,更疼痛
以便接近……透明的藍色。
從黑暗到光明,會經歷必要的疼痛。
人也一樣,從污穢到純粹,
也得經歷疼痛。
想一想就知道,
樹木的內部是黑暗的,肉體的內部也是黑暗的。
可是,當某種聲音響起,
我就會逐漸變得透明起來。
(樹木也一樣,甚至連砍伐的斧子
也會變得透明起來。)
那是顫抖的鐘聲……接近
無限透明的藍色。
這藍色是天空固有的,
它的深處有一個微小的黃色光源
——接近無限溫柔。
傷口合上的樣子是藍色的,
最后,雙眼閉上的樣子也是藍色的。
你不能這樣問我:樹葉是什么?
如果我這樣問你,你多半也說不清。
倘若是秋天,我會指給你看:
瞧,這是禮物,
這禮物多得無邊無際。
不過你可不能多想,即使你的周圍
堆滿了落葉。
如果你這樣問我:樹葉像什么?
告訴你,它像心。
幾乎所有的樹葉都長成心的形狀。
這是為什么?
想想看,你還缺少什么?
不就是溫暖嗎?
這正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所能給予的。
它們歡快地度過春天、夏天以及秋天的
大部分時光,到了深秋就變成
一片片禱詞。
樹葉的禱詞那樣簡單
只有兩個字:祝福。
一陣秋風過后
樹葉紛紛凋落
悲憫的大地接受了落葉的祝福。
我一路奔跑著,不能停下來
假若自己就是一枝火把
就不能停下來
你不妨這樣想象:你置身于一片夜的荒漠
我奔跑著一路點燈
燈火次第亮起
連成一片
我不能停下來
身后的燈火在熄滅,甚至
熄滅的速度比我的奔跑更快
明知是絕望
卻仍在奔跑
我在奔跑中燃燒起來
我很小的時候就愛過它
一只蜂
常把自己飛成一朵霧
停留在我的頭頂上方
歌唱。
它每年都要死去
可是來年卻又重新復活
小小的死亡也會把它帶走
小心地藏起來
在某個秘密的所在。
可是生命并沒有停止
在只有我知道的那個固定的日子等它
它就會如約飛來。
一朵新鮮的霧停在頭頂
歌唱。
這是個老地方,一堵斑駁的老墻
邊上有一棵古老的杏樹。
和一只蜂相遇,是個快樂的時刻
我打開手中的一條紅布
它知道,我是在用特殊的方式愛它
用太陽的心臟愛它
有一天,我也會死去
但我不會再生。然而——
即使永久的睡眠,我也會聽見它
一直懸在我的頭頂上方
歌唱。
他扛著一柄犁向田野走去
身后跟著那頭牛
牛的身軀高大健碩,寬大的影子
拖在斜下方。
太陽升起了,田野成金黃色。
巨大的山脈的影子一寸一寸往回收……
他在田地里轉圈圈,翻開的土地濕漉漉的
田埂上,樹與自己的影子相重合。
太陽升高了——
他坐下來休息,山坳里升起了炊煙
一只狗在村外撒歡
大地受傷的部分慢慢變黑。
隨你怎么看我。我像一頭溫順的驢子,
你可以摸我,嬉弄我,或牽著我到你
愿去的地方。
要是你愿意,我還可以馱上
你需要的東西,只是不能太多。
我已經不像年輕那會兒輕快地邁動蹄足。
孩子們認為我好玩,總要騎騎我,
并且大喊:駕!……他們笑了。
隨他們便。
孩子們的花樣總是很多,他們認為我又軟又甜,
可以像蛋糕那樣切下來。
有時,他們還把我當作一棵樹,
完全放心地沿著樹干爬上去,隨便地采摘果實。
……隨他們便。
不要以為,這樣一來,我會痛苦,
其實,我樂于他們這樣。
我的幸福正是從類似于
切和摘的方式中獲得的。
告訴你們,我不是真的不痛苦,
而是因為,善意把我的心變成了一個大海。
它使痛苦變得純粹……
憂傷的河在深夜輕響,向著一顆心
流動……心是花籃嗎?
對,它收集了河面上的枯葉
滿是枯葉的河向著心流動
把枯葉堆成山
心是荒涼的牧場,收集了枯葉
深夜,月亮向小河投擲花籃
河流捧著花籃流動……向著一顆心
心,快樂的心
是更大的花籃
河流,被遺忘的河流
當我想起你的時候
一顆心向著你流動……
被訴說的夜晚
被恰當地訴說的夜晚
一張弓搭在弦上
弦在顫動
在一張反復拉動的弓的后面
在被準確地訴說的一張弓的后面
是一張繃緊的臉
夜在持續——
一張滄桑的弓搭在十二月的弦上
是漫天紛飛的草原上的雪花
往回返
是八月和持續到八月的五月
紅嘴斑雞一直在叫
那掛在馬背上的被草色染綠的云朵
輕輕滑過山崗
而——
在黃葉紛飛的十月
顫抖的弦在奏一張弓
然后
弓又回到安靜的弦上
歲月在敘述一個人
像聲音在敘述一把琴
快樂在歡快地
訴說憂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