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進的詩
戴上近視鏡
朝舊月亮出沒的地方張望
遠方如碎了一地的嘆息
近處浮動的光暈
像是太陽臉上的黑斑
摘下眼鏡,瞇起一條縫
影子模糊地彎著腰
陽光像服了興奮劑
亢奮得如同極晝
這時,我只能看清一米以內的
事物。一米以外的世界
在淵面行走
如一條河流,流向另一條河流
光芒太強了
灼傷許多袒露的事物
那些啞巴一樣隱忍的事物
還有些事物漸漸老去
這時,世界離我很近
那些光芒,是我前世留下的遺產
夜里,一束光躺在藤椅上
醒來,恍見一株青稞被收割的情節
情節里有命運的鐮刀
有秋天盤桓的影子
地上的金黃落葉
宛如瘦削的靈魂
有一種遼闊的悲傷
透過這一道道光柱
我發現,世界裹在云與霧之中
漏下一些發黃的光斑
光有時像柔軟的植物
又如一條通往夢境的河流
退守到時間裂縫的背面
黑夜便姍姍離去了
光劫走了一段段逆襲的光陰
在雨水打濕的地方
今夜有光落在我房中的藤椅上
它像主人似的安詳
驚醒了我這個不速之客
柔軟的陽光,吹起了口哨
像嬌嗔的外孫女踩響了大地的風琴
從燕晗山那邊探出了頭
星兒漏下的秘密也漸漸隱去了
初春,從木棉樹頂端滑了下來
這時,整座城市像個偌大的花瓶
盛滿了火一般的紅杜鵑
燃遍所有的公園、街角、山坳和郊野
在濕漉漉的墓碑旁也嫣然而笑
一群燕子飛過,細雨浸潤的清氣
連同那淡然的簫音,都被燕子羽毛帶走了
呵,啼血的勒杜鵑
有如上帝在伊甸園孕育的種子
綻放在愛人的玫瑰時光里
我忽然看見一只破蛹的蝴蝶
飛過勒杜鵑的一片片紅
它是在渡過豐腴的大地前世或來世
尚未做母親前的一次初潮
我喜歡在靈動的春天里
聽夜雨歌,看夜雨舞
有時它像一個逗號,伸著懶腰
雛菊般端莊,歡快盛開
有時它像一串破折號,撒歡地
直奔荷塘,踩碎月色
有時它像一個句號,一頭扎在
黃昏的蛹中,孵化一地陽光
夜雨,落在楊樹的枝頭上
滲入骨骼,生出滿樹新葉
從此,世界不再寂寞。有時
又如深醉的琴聲,讓我在濕漉漉的遠方
體驗動與靜。在山坳里
變成落日與巖石的呼吸,讓那些
孤獨一路瘦削下去,留下微弱的嘆息
成為寫意畫中,落墨最輕最深的一筆
有時我還喜歡閉上眼睛,遐想
伴隨著夜雨,四處翻檢著
史書中的破舊。香氣氤氳
希望從被拋棄的事物中,找回
干草的味道,還有突然而致的喜悅
每聽一次夜雨,就知道
生命又走了一程
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向下,是大地亙古的不朽
風化老了的礁石
被陽光削成了酒壺
酒壺頂端立著一只白鷺
頭朝南面的海灘
像一個思想者
不遠處,深圳灣的紅樹林
任性地飄拂起來
鳥群蜂擁地向南飄移
這是人類的朋友呵
我的匆匆過客
留下了深情溫潤的眷戀
它們要遠行,相忘于江湖
要去尋找生命的密碼
每年它們都要途經這里
與陌生的同伴相遇
我知道,它們當中有些生命
是在紅樹林中誕生的
這就是它們的故鄉呵
它們與朦朧的霧嵐一起飛走
并以夢的方式繁衍鄉愁
而飛翔是必須的
有翅膀的生物,必定會
給自己畫出一個遠方
南方未走出陰冷的黃昏
陽光便修補起草木的天空
古榕的骨頭
有如時間的畫像
遂泛起新綠
三月的背影
讓輕煙隔一層幻象
如穿過冬天游戲的過客
拴住新事物的魂靈
木棉花、勒杜鵑如期而約
手挽手啼血,熱烈綻放
成為暮色中燃燒的詩句
呵,雪在三月融化了
融化成云的眼淚
那些凌空的藤蔓中有癡鳥駐足
生長起煙嵐與欲望
這是鶯飛草長的季節
連胚芽也在飛翔呵
三月是一年一度的還魂草
它不止一次地
讓我在困倦的光陰中死里逃生
白天,很久沒有陽光了
黑云暗戀一些渾濁的句子
我的身體顛簸起來,像一團夢境
思緒彎曲成西邊的冷臉和愁眉
野草在空中夢游,宛如一堆憂傷的紙灰
哦,白天和夜晚一樣的迷幻
從窗口望出去,教堂也已漆黑
涌動的霧霾潦草地打起哈欠
這時,世界的子夜只剩下禱告和鐘聲
暗冷如一條蛇襲來
這生命中正在承受之輕
使我弓起了背,如一只決斗的貓
農歷乙未年的春天
一些新的敘事
已滲透到
那五片擁有曲線的花瓣里去了
一朵朵的
朝孕育過寓言的地下蔓延
如落日的臀部
盛開出母性的火焰
不知道它誕生在
什么地方,藏于體內的靈魂
要飛到哪里去
它的身影,已成為南方的活化石
它有渾圓的
身姿,背負起優美的靈魂之重
花冠上的胎痣和紋路
就是真實的見證
墜落了,抖掉前生的
灰塵,成為地上飽滿的憂傷
傍晚,大圍山有些虛靜
幾聲發皺的蟲鳴,飄過了
山的那邊脊背,嵌入了
深谷的挽歌。這時,我托著
夕陽,像托起亙古的
殘夢。涼風吹來,第四紀冰期
脫去的外衣,留下潮汐腥味
那是夕光的味道。夕陽
西下,頃刻在我的手掌,晃動起來
于是,天地萬物,也隨著晃動了起來
人類和夕陽一樣,升起又落下
老了,跌跌撞撞,如黃昏
歸隱。這里的夕陽,由氧吧供養著
它游離塵世。人的心,常會高于
廟堂、炊煙,高于雷聲滾滾的
天庭,但它永遠也
高不過,亙古不變的蒼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