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時代的切片式記錄
——回顧紀錄片《高考》

■ 史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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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時代的切片式記錄
——回顧紀錄片《高考》

■ 史 慧

對于紀錄片本體來說,無論什么樣的記錄都是有意義的。對于內容的選擇因人而異,如何記錄各有堅持。但凡能夠記錄下來,能夠保存下來,對于一段歲月和一個時代來說,都可謂難能可貴。更勿論現(xiàn)在科技突破疆界,手機拍攝的紀錄片同樣可以斬獲奧斯卡獎。早年技術與設備圈建的專業(yè)門檻,在眾相踩踏中幾乎無蹤可覓。而中國社會的復雜與多義,卻已經在發(fā)展和變革的沖動中被一層又一層地構建起來。在這樣一個什么都可以拍、誰都可以拍的時代,紀錄片《高考》選擇了中國教育,來做一次多元化時代的切片式紀錄,以此透視一場考試背后的中國現(xiàn)實。

解剖社會來做一部有熱度的紀錄片。有一種說法把紀錄片分為媒體紀錄片和作者紀錄片。前者有投資、有收益,講究收視率;后者秉持獨立制作、注重表達。作為一支體制內的創(chuàng)作團隊,從投資和播出來看,它所做的工作顯然是媒體紀錄片。但是,媒體紀錄片在商業(yè)和宣傳訴求之外,能不能也有一些觀念和表達上的突破呢？或許,《高考》可以看作是以媒體紀錄片的身份來致敬獨立紀錄片式的表達。

一直以來,教育都是社會民生的熱點所在。圍繞這一熱點的各種話題層出不窮,從人大會場到街頭巷尾,牽扯國家發(fā)展更關乎個人命運。選擇真正的社會熱點,關心國家發(fā)展中的重大議題,從確定“教育”這一熱點,到確定教育熱點中的“高考”,再到廣受爭議的安徽毛坦廠中學、農民工子女的高考、貧困地區(qū)的高考、“洋高考”以及高考改革這些分集內容的確定,社會熱點話題一直是選題和內容方向上的錨定。熱點之所以“熱”,話題之所以成為話題,是因為其中有矛盾、有斗爭,它牽扯各方情態(tài),也糾結于社會與個人的道路。社會某一處的景象總不是只有表面,毛坦廠中學極端樣本背后是教育所帶來的經濟利益追求,是被裹挾在快速發(fā)展中的集體焦慮。真實記錄下這一景象,是對現(xiàn)實、更是對未來的思考。

馬爾科姆·卡拉克在中國拍片的間隙曾經多次到劇組來,一聊就聊到飯點兒。這位早年以現(xiàn)實題材成名的英國紀錄片導演,對“高考”這樣的中國現(xiàn)實題材異常感興趣。中國紀錄片在國際舞臺上的聲音已經日漸清晰,尤其是現(xiàn)實題材的獨立紀錄片制作，近些年在世界各大紀錄片節(jié)展上都建樹不少。但不可否認,在國家媒體平臺的紀錄片中,現(xiàn)實題材仍然相對偏弱。而保存一個時代最真實的現(xiàn)實記憶,恰恰是紀錄片存在的應有之意。

同感式紀錄以還原最真切的現(xiàn)實。各種類型的紀錄片都在追求真實,真實是可以“還原”的,真實也是可以“再現(xiàn)”的。作為現(xiàn)實題材的紀錄片,《高考》堅持的是同感式的貼近觀察與紀錄。這一堅持是絲毫不能被妥協(xié)的,從紀錄片的調研階段就已經被確定。

一部紀錄片的創(chuàng)作開端始于田野調查。被描述于紙面的社會熱點話題,背后是沒有面孔的群像,而鏡頭對準的必須是有表情也有內心的個體。《高考》曾經給每位分集導演搭配了一名調研員,在選題方向尚不明晰的時候就開始了調研工作。從選題的可靠性到可執(zhí)行性、從拍攝人物的選定到拍攝地的采景,調研員既要識人辨事,又要依賴個人判斷給導演組提出專業(yè)意見。一份有價值的前期調研報告沒有貼近式的觀察是不可能完成的。最難的是拍攝許可。毛坦廠中學不接受拍攝,北大附中不接受拍攝,衡水的老校長不接受拍攝,正在備考的孩子不接受拍攝……不接受拍攝的理由各種各樣。調研員和導演就像啃骨頭一樣，一個一個做工作,沒有感同身受的理解和切實有效的溝通實現(xiàn)不了拍攝。可以說,中國紀錄片最缺的,不是資金、甚至不是導演,最缺的是專業(yè)的調研團隊。

實際拍攝中感同身受式的紀錄使得鏡頭影像更為真切、也更為細膩。對同期聲的追求是要滿足在沒有解說詞的情況下完成敘述。以一種觀察者的視角來進行同感式的記錄,這樣一種跟蹤拍攝最能契合紀錄片本身的訴求,但是風險和成本也顯而易見。現(xiàn)實和事件發(fā)展的不可控客觀存在。拍著拍著這個人物覺得沒戲了,拍著拍著那條故事線索就斷了。這時候,對跟蹤紀實拍攝進行預判就變得那么重要。無論哪種類型的紀錄片都需要劇本,現(xiàn)實題材紀錄片的劇本是對各種故事發(fā)展可能性進行的預設以及應對方案。這個劇本往往伴隨著實際拍攝的進行，日日修改,終致面目全非。《高考》素材量和成片的比例是100:1,平均每集的拍攝天數(shù)是28天,時間成本的控制毫不遜色于國際制作的水準。

現(xiàn)實題材紀錄片的價值在于影響力。《高考》紀錄片每一集的敘述各不相同,皆可獨立成篇。它們統(tǒng)一在同一個教育熱點話題下,同時在各自的維度方向上追求獨立言說的最大可能。看似分散了影響力,實際卻因為選題的深入和覆蓋廣度集合了力量。

在最初的文案策劃中,對于每個系列單集的設想就是獨立開放的。國家是如此幅員遼闊又是如此復雜多元,貧困與富裕、農村與城市、傳統(tǒng)與時尚,它們很多時候無法調和卻又無法背離。它們既然代表著截然不同的社會切面,就要尋找它們各自適合的表達方式,這是復雜社會生態(tài)本身的要求。終至成片,果然每集的結構方式、剪輯節(jié)奏都各不相同。它們就如同一套組曲,集合來看有一個統(tǒng)一的藝術構思,分開來看獨立敘述、各自表達。分集既有單故事線,亦有多故事線,每一集的情緒點也各不相同。會寧大山里貧困生劉洋洋的故事單純,卻以情動人；各有追求、看待高考迥然不同的三位校長,呈現(xiàn)出的是觀點的碰撞。影調色彩上的冷峻風格、細節(jié)上對于高考話題的頻頻呼應、至精至簡的說明性字幕,可以說是標識系列片為數(shù)不多的方式。

《高考》在中央電視臺首播進行到最后一集的時候,劇組同仁發(fā)了一條“朋友圈”：塵埃落定。這部紀錄片能夠在中央臺這樣的媒體上順利播出,某種程度上已經是一種圓滿。固然每一種紀錄都是有態(tài)度的,但是避免直接評價、適當隱藏態(tài)度,或可說是創(chuàng)作上的一種韜光養(yǎng)晦。對于傳播來說,最有意義的是到達。到達更多的人,到達內心,到達觸動改變和重建的另一個維度。國家媒體平臺上的紀錄片表達帶有某種優(yōu)勢是毋庸置疑的。紀錄頻道的國內觀眾覆蓋超過10億,考量首播收視率和收視份額,至少有1000萬人看到過這部紀錄片。或者是全部,或者是某一集,或者是某一個片段。哪怕內心只是泛起一絲觸動,引發(fā)一點的思考,就是有一種力量在作繭繁衍。

2014年拍攝緊張的那段時間,曾經突然接到國外一位華人導演的電話,他在尋找唐慧的聯(lián)系方式。湖南永州這個案件的跌宕起伏,在媒體光影中折射出復雜人性與制度迷局,即便遠在美國也被吸引。他感慨于中國紀錄片選題的豐富,也感慨于分身乏術想拍的內容實在太多。其實,現(xiàn)實題材紀錄片永遠都不缺少選題,有人就有故事,一顆人心就能映照世界。致力于把教育創(chuàng)新實驗的張良,曾經把他所理解的教育真諦書寫在教室的最前方,“認識世界,找到自我”。這八個大字,時常在鏡頭中閃現(xiàn)。對于紀錄片來說,尤其是現(xiàn)實題材紀錄片,這八個字同樣能夠成為一種注腳。通過紀錄影像來認識和理解我們身處的現(xiàn)實,也尋找到紀錄片創(chuàng)作者的真正追求和自我實現(xiàn)。

(作者系紀錄片《高考》策劃、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