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凌燕,凌建侯
(1.西安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陜西西安710128;2.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北京100871)
周啟超學術視野廣及諸多領域,從俄蘇文學學研究起步,開拓出俄國象征主義文學理論和20世紀俄語文學史論研究的新領域,借助斯拉夫學中介,重點探討斯拉夫文論在跨文化中的旅行,涉足整個西方文論,特別是以文本—作品理論為紐帶,提出了文論研究的“板塊”論,最后在探討三類文論(范式)的基礎上,大力倡導“以理論詩學為旨歸”走向“跨文化的文學理論”的比較詩學研究,為新時期中國文論建設提供了一個具有前瞻性、符合時代脈搏的發展方向,也為學界呈現了一個“由外向內”文論研究的范例。
俄羅斯文學學是周啟超學術研究的立足之基、敲門之磚,是他登入“由外向內”文學研究之堂奧長期堅守的陣地,是為他涉足其它學術領域提供營養的源泉。
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來,俄國繼承德國的傳統,在形式主義者的大力推廣下,使用literaturovedenie概念來總括文學研究。字面意思為“關于文學的科學”范疇的出現,初衷在于讓文學研究擺脫附庸于哲學、美學、史學、倫理學、心理學、社會學等的從屬地位,帶有學科建立伊始通常追求的精確科學的色彩[1-2]。不過文學研究畢竟很難與自然科學的科學性全部協調起來,它遵循的是“另類科學性”[3]429。周啟超試圖用文學學這個譯法恢復其“關于文學的科學”及其后在俄羅斯流行的本來面目,并在自己的論著和譯叢中棄用傳統譯法文藝學而大力推廣文學學概念。文學學主要包括文學史、文學批評、文學理論的研究,周啟超對這些領域均有所涉略,且取得了相當豐碩的成果。究其原因,主要有兩個:其一,他能夠持之以恒地追蹤俄羅斯文學學發展的進程與脈絡,挖掘和清理能夠代表俄羅斯文學最高成就卻在蘇聯時代被冷落甚至被打壓的文學思潮和現象,而在此過程中又能探得俄羅斯該學科研究方法之精髓;其二,與時代背景有深刻的關聯,改革開放初期,隨著歐美文藝思潮的大規模涌入、蘇聯文藝學界自身的撥亂反正,學習蘇聯套路的中國俄蘇文學乃至整個文藝學研究,遇到了巨大瓶頸或轉型契機,周啟超作為恢復高考后第一批大學生中的一員,恰逢其會,在俄蘇文學學研究和翻譯兩個方面持續不斷地開拓進取。
周啟超的文學批評,上達19世紀作家(如對果戈理、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討論),下迄蘇聯解體后新俄羅斯文學(《后現實主義:文學思潮與藝術范式——今日俄羅斯文學氣象手記》、《沉郁的檢視凝重的寫生——新俄羅斯中短篇小說藝術談》),還考察了20世紀外國短篇小說的發展狀況(《不俗的成績亮麗的景致——20世紀外國短篇小說藝術綜論》)。他關注較多的是白銀時代象征主義文學理論,在對作家作品個案研究(《神秘幽深自成一家——列·安德列耶夫小說述評》、《評象征派的“寫情景小說”——詩人布留索夫的小說藝術》、《俄羅斯幽默文學的一顆珍珠》等)的基礎上,提出了對俄國象征派文學流派的新認識,出版了專著《俄國象征派文學研究》,從歷史形態、理論形態、藝術形態、存在狀態和文化價值五個角度,闡明了象征派文學思潮在俄國的發生、發展和貢獻。但他并未止步于此,1998年出版第二部專著《俄國象征派文學理論建樹》,再論這個執著于理論探索的俄國文學流派,認為該派作家“或在宗教哲學的光輪中,或在詩學機制的本位上,或在重鑄性靈的召喚下——對文學的審美使命、文學的藝術品性、文學的語言能量等基本理論問題,展開了頗為獨特的、相當豐富且自成體系的思考”,作為“復活詞語”的先驅和“復調理論”的醞釀者,“對以什克洛夫斯基為代表的‘形式論派文論’、巴赫金的‘話語詩學’以及洛特曼為首領的‘塔爾圖結構—符號學派文論’都產生了很大影響”[4]。俄國象征主義文學對當時中國學界來說無疑是“一座迷宮”,周啟超的譯介與研究,構成“探測這一迷宮的一項‘立體工程’”[5],是對象征派這一世界性思潮研究的有力補充,也為研究俄國諸文論流派開創了“源溯”新領域。在文學史領域,周啟超也取得了理論性突破,主要表現在2003年斷代文學史著《白銀時代俄羅斯文學研究》中提出了“集群”范疇,“以某一種文叢或文庫為紐帶,以某一家出版社為依托,以某一位受到大家推崇的名作家為軸心,組織形態相對松散、理論主張并不清晰、藝術旨趣十分相近、文學風格并不統一的‘集群’”[6]。俄國白銀時代作家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文學團體,僅未來派內部就有“立體主義”、“希列亞”、“離心機”等支派,文學史著都會談及這些松散的團體,但很少會專門討論團體(集群)形成的基礎、結構,活動的方式、規模。專章討論“集群精神”,具有不小的文學史論意義,為我國的俄國白銀時代文學研究開辟了新方向。此外,他是國內率先提出“俄語文學”范疇(《重新發掘與再度洗塵》)的學者,該范疇對國內20世紀俄蘇文學的整體研究具有相當大的理論價值:
在時間跨度上,“20世紀俄語文學”指的是1890年以降近一百年來的俄語文學發展進程中所出現的全部文學創作與文學理論實踐……以古典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終結,以及新型的現實主義文學與新生的現代主義文學所普遍表現出的對“文學性”的空前自覺為標志……在空間范圍上……指的是運用俄羅斯文學語言、滲透俄羅斯文化精神的所有文學創作……包容著蘇維埃的與非蘇維埃(俄僑文學)的俄羅斯文學,還包括在俄羅斯文化語境中運用俄語寫作的非俄羅斯作家(例如,艾特瑪托夫、伽姆扎托夫等)的創作[7]。
正是因為有這樣認識,俄羅斯的僑民文學、后現代文學、女性文學,自然也成為了他的重要學術興趣點(《超越國界的角色轉換——20世紀僑民文學的文化功能芻議》、《俄羅斯后現代小說的新花樣》、《英美斯拉夫學界與俄羅斯女作家》);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認識,他始終不忘在文藝理論領域進行孜孜不倦的探索,及至進入新千年,文論成為他主攻的目標。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認識,他的俄羅斯文學研究具有一個十分鮮明的特色,那就是理論與實踐的緊密結合,研究作家作品和文學演進過程有理論指導,不但視角新穎,而且鞭辟入里,而在研究文學理論(詩學)時,因為有具體文學作品分析作為基礎,把握學理之內在精神,探索學理之淵源流變,不但精準,而且有自己的發揮——合乎學理內在邏輯的深層次闡發。在西方“理論化30年”里,理論與文學實踐或文學本體的脫離,為大家所詬病。周啟超很好地吸納了俄羅斯文學學研究的精髓之一——理論研究始終立足文學本體,并把這一方法論原則很好地應用在了自己的學術研究中,為中國俄蘇文學學界所稱道。
創作與理論兼顧是俄國象征派作家的重要特色之一,研究他們的創作,僅靠對藝術的敏銳感悟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有縝密的思辨能力、深厚的理論功底、寬廣的知識界面。周啟超在文論領域頗有建樹,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早期選擇該派文學思潮作為專題研究對象,積累了豐富的知識和經驗,并且以此為新起點,挖掘20世紀俄羅斯文論資源,為中國學界開創了斯拉夫文論研究這個新領域,并在斯拉夫文論的背景中把學術視角擴及整個歐陸文論。
周啟超從事研究工作之初就對理論抱有濃厚興趣,第一項學術成果是譯文《二十世紀藝術美學探索》(1984年),至20世紀90年代末發表了一系列理論性散論,使中國學界透過俄羅斯神話詩學學派代表人物的眼睛,看到了解體前夕蘇聯的文壇狀況和學術動態。
進入21世紀以來,周啟超的主要研究工作轉向了文論領域。他跟蹤檢索俄羅斯文論研究的現狀(《“解構”與“建構”,“開放”與“恪守”——蘇聯解體以來俄羅斯文論建設的基本表征》,2002年),探討流派特色及其思想啟示(《直面原生態檢視大流脈——二十年代俄羅斯文論格局芻議》,2001年;《在“大對話”中深化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巴赫金的“大對話哲學”的啟示》,2004年;《俄國形式主義文論》,2005年),評析文論范疇(《復調》,2002年;《“文學性”的語用:是學術界定,更是學理訴求》,2003),有意識地把俄國文論思想放置在斯拉夫學框架內進行富有開創性的比較與思考(《理念上的“對接”與視界上的“超越”——什克洛夫斯基與穆卡若夫斯基的文論之比較》,2005年),同時視野從斯拉夫文論擴展到整個西方文論(《文學理論的范式轉型與生態平衡》,2004年),還“由外向內”,積極探索中國學界如何克服比較詩學所面臨的理論困境(《比較詩學?理論詩學?——關于比較文學與文學理論兩學科建設的幾點思索》,2004年),提出中國自身如何建設文學理論學科的問題(《開放中有所恪守對話中有所建構——關于文學理論學科建設的一點思索》,2003)。應該說,在新千年的前五年,周啟超已經確立了開拓文論研究領域的路線圖:俄羅斯文論—斯拉夫文論—西方文論—中國文論(比較詩學)。誠然,在此后的不同時間段,用力的對象、興趣的投射點并不嚴格遵循上述路線圖,而是彼此交織在一起,但學術眼界的拓展步伐,學術志向的求索歷程,恰恰有著這樣的內在邏輯。
冷戰雖然致使蘇聯陣營與西方陣營的直接學術交流遇到很大障礙,但也促成了西方斯拉夫學的正式形成,這里有西方迫切了解蘇聯陣營斯拉夫諸國的思想狀況的原因,更有斯拉夫流散學者在西方傳播斯拉夫學術思想的原因。斯拉夫人,包括中歐斯拉夫人,在20世紀向法、美、英諸國“‘輸送’出不少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8]351。周啟超是國內最早探索斯拉夫文論的學者,且特色鮮明:他研究俄國形式論學派、布拉格結構論學派、塔爾圖符號論學派,及其代表人物——穆卡若夫斯基、英伽登、什克洛夫斯基、普羅普、巴赫金、雅各布森、洛特曼等,以斯拉夫為紐帶,把它(他)們連接成一個整體,并在這個整體框架內揭示其總體特征。經過多年探索與積淀(《“形式化”·“語義化”·“意向化”——現代斯拉夫文論中“文學性”追問的不同路徑之比較》,2006年;《略論現代斯拉夫文論研究的基本旨趣》,2007年;《跨文化視界中的現代斯拉夫文論》,2008年;等等),他于2011年推出了《現代斯拉夫文論導引》,該力作開篇就指出,“現代斯拉夫文論以其思想的原創性、學說的豐富性、理論的輻射力,在現代世界文論版圖上,構成了堪與現代歐陸文論、現代英美文論鼎足而立的又一大板塊……我們對現代世界文論中這一板塊的境況是若明若暗的”,在“我國的國外文論研究中”是“缺失”的[9]1。單獨研究斯拉夫文論某個學派或學者是學界常見的做法,從“板塊”論新視角切入,這使周啟超獲得了不少新發現,譬如:1.發掘布拉格學派的文論資源,其實該學派同俄國形式主義學派一樣,語言學是其立派之本,國內已有人關注其結構主義功能語言學思想,但以此思想建立起來的文藝美學理論長期以來無人問津,周啟超毫無疑問是第一個發現者;2.中國的巴赫金研究“跟風”英、美、俄等國的現象比較突出,周啟超把巴赫金放到整個斯拉夫文論的參照系中,尤其是把其文本理論放到整個歐陸文論參照系中來探討,無疑為巴赫金研究開辟了一個新的方向;3.文論的跨文化旅行,不但是比較詩學的重要內容,而且在建設國別文論乃至尋找世界文論發展的新增長點方面發揮著獨特的作用,周啟超的新發現在于把斯拉夫文論學派及其代表人物作為獨特的個案,詳加分析,既印證了觀念旅行理論的可靠性,也闡明了某些斯拉夫文論思想以及理論旅行思想本身對我國文論建設的啟示意義。
隨著對斯拉夫文論資源的不斷開掘,周啟超把目光投射到西歐乃至整個西方文學理論的發展狀況上,發表了一系列論文,如《反思學術歷程,清理核心范疇,整合文論資源——今日歐陸文論現狀之印象》(2006年)、《反思中整合梳理中建構——國外文學理論現狀的一份檢閱報告》(2006年)、《多聲部當代外國文論譯介》(2007年)、《思潮·范式·文本——對當代中國外國文學研究的一點反思》(2012年)等。在考察外國文論及其在中國的譯介、研究現狀時,他發現“文學文本/作品”是20世紀西方文論家特別關注的問題,撰寫出系列論文,并在此基礎上擴充為列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庫”的專著《跨文化視界中的文學文本/作品理論——當代歐陸文論與斯拉夫文論的一個軸心》。就筆者掌握的資料看,這是國內第一部系統闡述20世紀西方文學文本/作品理論的著作,其中關于文論“板塊”劃分與彼此參照、影響的主論點,即外國文論不僅僅是西方文論,西方文論不等于歐美文論,歐美文論也不是鐵板一塊,而應有歐陸文論、英美文論、斯拉夫文論或西歐文論、東歐文論、北美文論之分,以及它們之間通過文學學理論的跨文化旅行而彼此得到豐富,并推動文學理論不斷向前發展[10]2-7——確實振聾發聵,令人深思。毋庸諱言,它必將改變多年來國內學人唯世界通用語文學理論馬首是瞻的“偏食與偏執”的做法。
周啟超“由外向內”的研究路徑,中介是比較詩學。周啟超在外國文學研究中積累了廣博的“世界視野”,借鑒外來經驗,涉足比較詩學領域,總結、倡導并踐行文學理論跨文化研究的規律。
如果文學史探討文學史實及其相互關系,從中揭示文學發展的歷程,那么文學理論探究文學創作與流傳的一般規律,因此與普通藝術理論、關于人類歷史發展進程的學說聯系在一起,與作為哲學門類的美學、倫理學、文化學等聯系在一起,與修辭學、語言學、符號學以及社會學、民俗學、心理學等聯系在一起,可以說,在與其它學科的對話中汲取營養,天生具有跨學科的特質。但跨文化不只是跨學科,對話不只是學科間的,還可以是不同時間、地域、語言上展開的,用巴赫金的話說,是在人文思維的“直接現實”[3]295——文本之間展開的,用薩義德的話說,是理論具有跨文化旅行即“從此時此地向彼時彼地”[11]不斷流動的特性。對話產生“新涵義”即新思想,旅行使理論有所“增減”,周啟超接受這些觀念,并對文論研究如何“跨文化”進行了闡發(《多方位的吸納有深度的開采——關于跨文化的文學理論研究基本理路的思索》,2004年;《文學理論:“跨文化”抑或“跨文學”?——關于文學理論的境況態勢與發育路向的反思》,2006年),更用案例加以實證性檢視(《現代斯拉夫文論——文學理論跨文化的一個案例》,2008年;《當代外國文論:在跨學科中發育,在跨文化中旅行——以羅曼·雅各布森文論思想為中心》,2012年;等等)。
論文學文本/作品理論的專著,是周啟超借鑒跨文化理論視界的集中體現,但又有自己別具一格的理論定位和目標追求:服務于中國文學理論建設的“以理論詩學為指歸的比較詩學”[9]261研究。當代外國文論發育具有多聲部性與多形態性,而國內文論發育生態失衡很嚴重,于是他選擇??啤秃战?、洛特曼、克里斯特瓦、巴爾特、伊瑟爾、熱奈特的文本/作品理論作為專論對象,試圖從這個具體理論做起,用實際行動激發大家面對外國文論時努力培養多語種檢閱與跨文化研究的大視野與大胸懷,學會多方位勘探和有深度開采的方法,在一些基本環節上對最新成果進行梳理、審視與反思,“拓展文論研究的視野,豐富文論探索的資源……推動深化我國的文學理論學科建設”[10]17。在“理論之后”、“理論終結”、“告別理論”、“理論疲勞”種種聲音甚囂塵上的特殊時期,在各種文化理論大規模進入文學學領地并排擠文學理論的背景下,毫無疑問,周啟超是國內動輒“跟蹤”、“接軌”的偏食與偏執者們的有力反對者,是文學理論自身具有學科合法性與優勢,具有強大生命力與廣闊發展空間這一傳統觀念的堅定守護者、開拓者。
文學理論這個傳統范疇,其核心在于作為人文學科,應始終“守護‘文學學’的本土”[11]6——作為語言藝術的文學之本體,同時它又是發展的,不同時代的學者為該學科不斷注入了新的內容,所以檢討文論發展歷程,對學科發展和探尋新的增長點來說,具有緊迫性。周啟超是一個善于反思因而總能有所發現的研究者。文集《開放與恪守——當代文論研究態勢之反思》(2013年)的取名,就顯示出作者既有守正即恪守文論統屬領地的心態,又有敞開胸懷迎接各種范式入駐的立場,還有努力突破舊藩籬、尋找何處去之路徑的情懷。長期以來,人們喜歡用“思潮的更替”、“流派的斗爭”來概括文學演進歷程,這些因素當然是存在的,但是除了“更替”、“斗爭”還有沒有更重要的因素,這個問題以前要么未被關注,要么出于意識形態考慮視而不見,要么看到了卻只是附帶而論。時至今日,學界正紛紛揚棄這種非此即彼的思維定勢。周啟超采用的揚棄方式很有特色:
“思潮論”是比較粗放而失之于簡化的。無論是文學批評還是文論研究,都應該透過一個個思潮——諸如形式主義、結構主義、存在主義、解構主義,去找到更深層次上支配這些思潮變換的基因,找到那種超越“思潮論”認知框架的理論視界。這,也許就是范式。通觀當代文學研究這一話語實踐,至少有三種旨趣不同的基本范式[12]。
第一種是解譯范式,追問故事講了什么,推崇作品的思想內涵,把文學看作載道工具,突出文學的宣傳、教化與認識功能,屬于該范式的有社會學、心理學和精神分析文論,它們是“準文論”;第二種是解析范式,注重故事怎么講的,傾心于審美方式與制作工藝,追問審美功能的實現方式,突出自主、自足和自成體系的文學性,屬于該范式的有語義學、符號學和敘事學文論,它們是“小文論”;第三種是解說范式,探究作品的“前文本”和“潛文本”,追究作者這樣寫、故事這樣講、故事講述者的意圖是什么,還關注讀者可能有的種種解讀,從語言學上講,同樣的詞語在不同的語境下會出現不同的語用效果,從文學學來看,討論文本的“互文性”、“文學場”的生成、文學話語的權力效應也是應有之義,屬于該范式的有脫離文學本體談論文學的新歷史主義、后殖民主義、女性主義等文論,它們是“大文論”。應該說,周啟超梳理、辨析與總結的三種范式及其對應的三類文論,十分符合20世紀西方文論的發展實情,他還把三種范式論(三類文論論)應用于對當代中國文論現狀的考察中,發現了令人擔憂的現象:“小文論”“先天稟賦不足,后天發育不良而一向少有市場”[13]18,“時常是‘載道’的‘準文論’華麗轉身為‘行道’的‘大文論’”[13]8。但凡對當代中國文學研究狀況有所了解的人,都會對上述發現深表認同。
如何解決當代中國文論生態失衡這個問題?周啟超提出了饒有趣味的方案,既有戰術手段,也有戰略姿態。就戰術而言,最緊迫的任務是彌補文學本體研究即解析型“小文論”研究的不足,克服浮躁心態,準確定位解譯型“準文論”和解說型“大文論”,努力改掉“偏食”與“跟蹤”的陋習,使三種范式(三類文論)齊頭并進。就戰略來說,文學理論如何發展的問題,可以在比較詩學與理論詩學的互動關系中找到答案。敞開胸懷,拓展眼界,不囿于某個國度或地區,要有世界性眼光,學會尋找更多的學術生長點,“將文學理論置于其生成與發育其間的文化之中,置于彼此異質的多種形態的文化之中,進行跨文化的文學理論研究,所謂‘比較詩學’”[13]19;堅守陣地,恪守本位,認清學科的基本規范,不偏愛“小文論”而疏離文學的“人文品格(主體性)與文化功能(文化批判精神)”[13]17,不偏愛“準文論”而漠視文學的自主自律,不偏愛“大文論”而忽略文學具有自己的核心理論命題,批判性地思考文論本身的發育狀況,系統清理各種形態的文論有哪些建樹與局限,“對文學理論軸心環節(譬如,作者理論、作品理論、讀者理論)上的思想成果加以梳理”,“這已是理論之理論,是文學理論之理論性反思,所謂‘理論詩學’”[13]19-20。理論詩學雖然起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俄國,但在20世紀下半葉,在“日內瓦學派”、“塔爾圖學派”、“康斯坦茨學派”的探索中獲得了繁榮。周啟超站在21世紀的文藝理論前沿,對理論詩學范式的核心內容有著獨到的認識:
理論詩學是以比較開闊的文化視界,就文學發育本身的基本環節上的理論展開理論性反思,以文學作品的結構肌理神韻、作家與讀者的主體能量審美姿態創造機制接受方式、文學性與文學場的生成機理與互動形態這樣一些詩學的核心命題上的理論積累,作為批判性審視的對象,對各種范式的文論所關注的基本課題加以清理,在理論抽象的層面上,來尋求客觀存在著的各民族文學所內在地共通的“詩心”與“文心”[13]23-24。
基于比較詩學追求科學性、文學理論追求現代性的特點,周啟超構思出理論詩學與比較詩學兩個平臺聯動的戰略性研究路向:“以追求科學性的比較詩學為路徑,進入富有現代性的理論詩學建設”[13]21,通過“集群會通”和“系統清理”的“雙向互動”,展現出“跨文化的文學理論”研究的新面貌,從而開啟深化文學理論學科建設的新篇章。
在深化我國文論學科的建設中,追求開闊的思想視野與明確的學術定位,多方位地吸納和有深度地開采,在開放中有所恪守,在對話中有所建構,這是周啟超多年來一以貫之的理念,而在身體力行的實踐中,選編與翻譯外國文學叢書,也是他“由外向內”并追求“外內融通”而研有所成的重要途徑。
周啟超翻譯了羅曼·羅蘭《莫斯科日記》(1994年)、勃留索夫《燃燒著的天使》(1994年)、索洛古勃《吻中皇后》(1994年)、萊蒙托夫《當代英雄》(1995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孿生兄弟》(1997年)、布爾加科夫《孽卵》(1999年)等名家名著,主編并參與翻譯4卷本《白銀時代精品文庫》(1998年)、9卷本《果戈理全集》(1999年)、8種《新俄羅斯文學叢書》(1999年);作為中國“外國文論與比較詩學”學會會長,選編并參與翻譯第1輯共4卷《當代國外文論教材精品系列》(2006年),參與《巴赫金全集》1998年第1版與2009年第2版的翻譯工作;作為中國“巴赫金研究會”會長,又于2013年與王加興一道選編并參與翻譯5卷本《跨文化視界中的巴赫金叢書》。他翻譯引進國外優秀作品與理論時,在序言或題解中都會對譯著進行詳解,這些解讀高屋建瓴,既有宏觀的脈絡梳理,又有精致的文本分析,也是翻譯實踐與理論研究相結合的范例。不難看出,作為出身于外語系科的學者,周啟超對國外的文學作品與理論抱著同等重視的立場,當然興趣所致有著時間上的先后之別,這也符合他從俄羅斯文學起步,最終走向“跨文化的文學理論”研究的路線圖。
總而言之,周啟超從俄羅斯文學學研究出發,在翻譯的輔助下,進入比較詩學研究領域,進而探討本國文學理論學科建設的戰術手段和戰略路向,提出“以理論詩學為旨歸”的“跨文化的文學理論”研究方向,而且自2006年至今持續不斷地在該方向上耕耘,已主編叢書《跨文化的文學理論研究》第1—7輯。周啟超當之無愧是我們當代學界“由外向內”文論研究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