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紅,關黑拽
(1.吉林大學文學院,吉林長春130012;2.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山西臨汾041000)
在日常會話中,疑問句“我說什么來著”是說話人忘記自己之前所說的話語時,用來詢問對方的一種常用語言形式,如:
(1)你別老打斷我,我……你瞧我這記性,我說什么來著?
例(1)中由于對方的干擾,說話人忘記了自己之前說過的內容,因此用疑問句“我說什么來著”請求對方予以回答、提示。作為一個詢問形式,這里的“我說什么來著”可以隨說話人所忘記話語的來源而改變主語,如:
(2)你瞧我這記性,我/你/他/老師說什么來著?
或者是用介詞引出話語的來源,如:
(3)a.你跟我說什么來著?
b.老師跟我說什么來著?
此外,例(1)的“我說什么來著”中還經常出現表示近時的時間詞語“剛才/方才”等,如:
(4)我剛才/方才說什么來著?
除此之外,“我說什么來著”在日常會話中還有另外一種常見的用法,如:
(5)余德利:你看你,我說什么來著?干活的事兒,別叫女同志。這女同志一累了哇,就容易犯糊涂。(《編輯部的故事》)
(6)志國:哎呀,也沒什么,就是今天我們局里給我安排了新的工作。
和平:嗯?是升了是降了?
志國:啊,算是升了吧,局長一把手,我是二把手。
和平:嘿!那就是副局長啦。我說什么來著?你早晚得有這一天。(《我愛我家》)
在上述兩例中,“我說什么來著”中的主語只能是我,句中一般不出現“剛才/方才”等表近時的時間詞語。更為重要的是,這兩例中說話人使用“我說什么來著”的觸發因素與前四例有著明顯的不同,前四例中說話人使用“我說什么來著”是有疑而問,而后兩例中說話人則是無疑而問,說話人“和平”、“余德利”都十分清楚自己之前說過的話,并在“我說什么來著”后立即重申了這些話的內容,因此也就自然不存在請求對方作答的情況了。
在具體的使用過程中,無疑而問的“我說什么來著”具有這樣幾個特點:不與其他語法成分組成更高一層的語法單位,通常用來引導后續小句,刪略后不影響命題表達,但后續小句會因為缺乏適當的引導而顯得突兀,如下文例(7)所示:
(7)和平:嘿!那就是副局長啦。你早晚得有這一天。
從形式特征和語用功能來看,這種“我說什么來著”顯然已經發展為話語標記。本文即以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為研究對象,討論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語用功能、使用模式。在此基礎上,我們還將就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如何形成進行討論。
本文的語料主要來源于室內情景喜劇《我愛我家》、《武林外傳》、《編輯部的故事》、《愛情公寓》、北京大學CLL語料中檢索到的一些小說語料以及相關研究中所用例句。文中語料皆標明出處,未標明出處的皆為自擬語料。
從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學界對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語用功能主要有這樣兩種認識:
郭娟從“我說什么來著”在會話中的位置以及語篇組織的角度出發,認為“我說什么來著”是一個疑問形式的話語引導標記,可以“引出說話人曾經的話語和觀點”[1]114-117。
不過,郭文對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語篇分布的描述并不全面,“我說什么來著”還存在以下用法,如:
(8)天賜反倒笑了:“虎爺,我說什么來著?別的少說,咱們找房吧。”(老舍《牛天賜傳》)
(9)一菲:喂,展博。
展博:姐,我就說終于有人識貨了!網上那個擎天柱,已經有人出價三千五了!
一菲:真的啊?我馬上過來。
(一菲到達展博公司)
展博:姐,快快快!看,有人出價五千了!我說什么來著?我說什么來著?(《愛情公寓》)
例(8)、(9)中“我說什么來著”之后并沒有引導什么話語單位,但其功能卻與例(5)、(6)中的“我是說什么來著”并無什么不同。
郭娟認為“我說什么來著”在引導話語之外,還具有一定的情態功能——“表達了說話者一種自豪、炫耀的態度”[1]114-117。
與郭娟不同,呂為光認為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是一個責怪義話語標記,其語用功能是“通過重復自己說過的話來表達對聽話人行為的不滿和抱怨”[2]74-79。
(10)許海峰抱怨說:“我說什么來著,雅典奧運會中國射擊隊的目標是保二爭三,可有的媒體就是不信,總以為我是故意打埋伏。”(呂文用例)
(11)跛子老四轉過身來:“我說什么來著,你能跟他們學嗎?跟他們學能成一個好的煙把式嗎?!……”(呂文用例)
呂文認為例(10)中的“抱怨”、例(9)中“我說什么來著”之后的反問句都表示了說話人對聽話人行為的不滿,進而認為其中的“我說什么來著”具有責怪的功能。但正如馬真所指出的那樣“我們在研究、分析、把握虛詞的語法意義時,就要特別小心別將虛詞所在格式的語法意義歸到那虛詞的身上[3]。”事實上,呂文對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具有責怪功能的論述就存在將它的共現成分、所在語篇的情態意義看做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功能之嫌,而且呂文在分析“我說什么來著”的使用背景時所用例句更是直接動搖了之前的論斷。如:
(12)有些官員說安祿山準備造反,唐玄宗開始認為是有人造謠,還不相信,到后來警報一個個傳來,他也慌了起來,立刻召集大臣商議。滿朝官員沒有經過這樣的大變亂,個個嚇得目瞪口呆,只有楊國忠反而得意洋洋地說:“我說什么來著,安祿山要反,還不是被我說準了嗎?”(呂文用例)
從例(12)中說話人“楊國忠”使用“我說什么來著”的背景句來看,這里的“我說什么來著”具有的應該是與“得意洋洋”相匹配的得意、炫耀功能,這顯然就與它的責怪功能自相矛盾。事實上,如果按照呂文的論證方法,下例的“我說什么來著”又可以表達另外一種情態意義,如:
(13)松兒大爺一半滿意、一半慨嘆的說:“我說什么來著?出不了三四年,夏家連塊土坯也落不下!應驗了吧?”(老舍《柳屯的》)
因此,無論是呂為光所說的“責怪功能”[2]74-79還是郭娟提出的“表達了說話者一種自豪、炫耀的態度”[1]114-117都存在將共現成分、所在語篇的情態意義看做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現象,而情態意義也并非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真正核心的語用功能。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兩種認識雖然與“我說什么來著”具體的使用情況存在一定偏差,但這與話語標記自身的特點有關——“受語言經濟原則的影響,話語標記和它所發揮的具體功能之間并不是一一對應的關系,即不是一個標記只對應一種語用功能,話語標記與各種功能之間是相互交叉的。”[4]不過,正如李宗江指出的那樣在對話語標記進行個案描寫時“必須明確其核心功能”[5]。
具體到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核心功能,我們認為從使用觸發因素來確定它的功能可能更為有效,說話人在清楚自己之前所說內容的情況下依然使用疑問形式的“我說什么來著”,這種言語行為看似多余卻仍舊遵循著特定的會話合作原則。從觸發因素來說,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是一個預期信息標記,說話人用它來提醒聽話人注意現實情況與說話人的預期一致。
作為一個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具有一定的語篇組織功能,其后常帶有說話人用以重申預期的語段,如上文例(5—6)、(10—13);它還具有一定的人際互動功能,說話人可以用它與聽話者形成互動,提醒對方注意現實情況與自己的預期的一致,進而實現對話的交互性。當然,語篇組織功能和人際互動功能是話語標記普遍具有的兩大元語用功能,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最根本的語用功能還在于“提醒聽話人注意現實情況與說話人的預期一致”。此外,語料顯示,無論是郭娟提出的“自豪、炫耀”還是呂為光提出的“責怪功能”都明顯受到了“我說什么來著”所在語篇情態意義的影響,就目前的使用情況來看,它本身具有怎樣的情態意義并不顯豁。
根據說話人預期信息的性質,我們認為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在實際的會話交際活動中存在兩種使用模式:預期回顧型與預期植入型。
所謂“預期回顧型”,是指說話人清楚自己曾經向聽話人表述過自己的預期,此時使用“我說什么來著”是說話人有意識地促使聽話人回顧自己的預期,進而提醒對方注意現實情況與自己的預期一致。該論斷通常會在“我說什么來著”之后進行重申,如上文例(5)中的“還是缺錢嘛”。例(6)中說話人雖然沒有直接重申自己的預期,但也是借旁者,即“趙大爺”的觀點來間接重申。正如郭娟所說“我說什么來著”之后的話語“可能并不是說話者當時的原話,而是類似的表達”[1]114-117。
正是因為說話人預期的客觀真實性,當聽說雙方都清楚說話人的預期以及現實的具體情況時,預期回顧型“我說什么來著”可以不帶后續句,單獨出現,如:
(14)天賜反倒笑了:“虎爺,我說什么來著?別的少說,咱們找房吧。”
根據例(13)的上下文語境,我們可以知道說話人“天賜”此前就認為房契應該是找不著了,而“虎爺”則認為房契一定在家。后來事實證明“天賜”的認識是對的——房契已經被鋪子掌事偷偷拿出去賣了。
預期回顧型的“我說什么來著”還可以疊連使用,如上文的例(8)。從例(8)的上下文語境來看,“一菲”始終不認為“展博”的擎天柱模型值什么錢,但“展博”始終堅信自己珍藏的模型價值不菲,而網上買家出價的金額印證了“展博”的判斷。
與“預期回顧型”相比,“預期植入型”的“我說什么來著”的使用條件有所不同:第一,預期植入型“我說什么來著”在使用時說話人很清楚自己之前并未向聽話人表述過與現實情況相一致的預期;第二,預期植入型“我說什么來著”之后必須帶有表達說話人預期的語段,如:
(15)和平:好嘛,差點兒沒擠死我。
志新:我說什么來著?現在這公共交通是成問題。(《我愛我家:我們的愚人節》)
(16)于大媽:當然,也有個別的居民吶,逃避勞動,比如說老傅全家,特別是那賈志新,一提起來叫我恨的牙根癢癢!
女主持:啊?老大媽,今天我們就是來采訪賈志新同志的英雄事跡的!
于大媽:哎喲,什么?志新他當英雄了?
女主持:對,當英雄了!
于大媽:我說什么來著?早就看出來了么!
(《我愛我家:獎券的誘惑》)
例(14)中“志新”之前并未向“和平”表述過“交通成問題”的預期,“和平”也并未就“交通是否成問題”與“志新”有過爭執,因此這里的“我說什么來著”是向對方植入說話人之前的預期,并非是提請對方回顧。例(15)的情況更為特殊,說話人“于大媽”一直在編排“賈志新”的不是,但是得知“女主持”是來采訪“賈志新”的英雄事跡之后,轉而向“女主持”表示自己早就看出“志新”會當英雄。再如前文例(6),得知“志國”被安排了新的工作時,“和平”并不確定是升職了還是降職了;等到“志國”告訴他是升職了,“和平”才用“我說什么來著”表示“志國”有今天的成就是自己早已預知的,并隨后申明了這一點“你早晚得有這一天。”
上述兩種類型“我說什么來著”的使用背景以及語篇分布都有所不同:
第一,在使用背景方面,使用預期回顧型“我說什么來著”時通常需要滿足這樣三個條件:A.說話人就某一問題向聽話人表達過自己的預期;B.聽話人的預期與說話人的預期存在分歧;C.現實情況與說話人預期一致。而預期植入型的使用條件要比預期回顧型簡略,只要說話人認為自己的預期與現實情況一致即可。
第二,在語篇分布方面,預期植入型“我說什么來著”后必須帶有表達說話人預期的語段,而預期回顧型則可以根據聽說雙方對說話人預期、現實情況或話語中的語言成分所傳達的新信息的熟悉程度適當省略其后表達說話人預期的語段。
從有疑而問的疑問句到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意義和功能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這種變化以它的來源形式——疑問句“我說什么來著”的概念義為基礎,會話合作原則(特別是適量準則)、語用推理以及推導義的固化等語用因素都對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最終形成起到了重要的促進作用。
作為疑問句,預設以及句末的“來著”對于“我說什么來著”向預期信息標記發展有著重要的影響。
“疑問句的預設是指問話人說出一句話時預先成立的命題。”[6]就疑問句“我說什么來著”來說,它的預設為“我說過話”,“我說過話”是說話人使用疑問小句“我說什么來著”的已知或自認為已知的信息。需要指出的是,雖然“我說什么了”與“我說什么來著”的預設基本相當,都是“我說過話”,但前者并未同后者一樣發展為預期信息標記,原因就在于“來著”獨特的概念義。
“來著”可以表示多種現時相關性。Sun已經指出,“來著”表示與現在的情況相關[7]。“來著”與現在情況之間的這種相關性,建立了現在情況與說話人所說話語之間的關聯,為“我說什么來著”向預期信息標記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而“我說什么了”中的“了”并不具有類似“來著”的這種現時相關性,因此“我說什么了”未能發展出預期信息標記的用法。
除去疑問句“我說什么來著”本身概念義的影響,會話合作原則(特別是適量準則)、語用推理以及推導義的固化等語用因素都對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最終形成起著重要的促進作用。
正如前文所述,會話合作原則,尤其是適量準則不僅可以保證說話人能夠通過使用“我說什么來著”來實現自己特定的交際意圖,還能保證聽話人可以理解說話人的意圖所在。正是在會話合作原則的制約下,疑問句“我說什么來著”在實際的會話交際過程中能夠出現超出字面意義之外的會話隱涵義(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會話隱涵義包含“特殊隱涵義”和“一般隱涵義”兩類,前者隨語境的改變而改變,后者不隨語境的改變而改變。“特殊隱涵義”的推導存在一個語用推理過程,從“特殊隱涵義”發展為“一般隱涵義”主要是一個推導義的固化過程。
疑問句“我說什么來著”的觸發因素是說話人有疑而問。當說話人無疑而問且聽話人也清楚這一點時,推導過程如下所示:
前提1:如果說話人使用“我說什么來著”時是無疑而問,那么說話人是要提醒聽話人注意現在情況與自己所說言語之間的關聯。
前提2:說話人使用“我說什么來著”時是無疑而問。
結論:說話人是要提醒聽話人注意現在情況與自己所說言語之間的關聯。
“我說什么來著”的這種會話隱涵義隨語境的變化而變化,是一種特殊隱涵義,其中聽話人是否能夠確認說話人使用“我說什么來著”時是無疑而問就是該會話隱涵義隱現的關鍵所在。因此,當說話人使用“我說什么來著”是為了表達“提醒聽話人注意現在情況與自己所說話語之間的關聯”這樣的會話隱涵義時,就需要運用一定的會話策略幫助聽話人確認自己是無疑而問,而在“我說什么來著”之后重申自己之前說過的話語就是一種最常見的方式。
特殊隱涵義的出現使得“我說什么來著”可以用作預期信息標記,隨著特殊隱涵義推導的反復進行,特殊隱涵最終會發展為一般隱涵義。這個過程中特殊隱涵義對語境的依賴程度不斷降低,如上文中有些預期回顧型“我說什么來著”后面可以不帶重申說話人預期的語段、單獨出現甚至是疊連使用。“‘一般隱含義‘再進一步固化,就會對詞語原來的形式產生反作用”[8],這種反作用最常見的表現就是語音的變化。實際上,與有疑而問的“我說什么來著”相比,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語音已經有所不同,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原先在疑問句中擔任疑問焦點的疑問代詞“什么”上的重音已經有所削弱、甚至消失。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與它的來源形式——有疑而問的“我說什么來著”在語音上的差異并不十分顯豁,這就容易給外國留學生的習得造成干擾。
結合著對語料的全面分析,我們對目前學界有關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性質、功能的研究分歧進行了討論,確定了話語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具體性質和功能:它是一個預期信息標記,它最根本的語用功能是提醒聽話人注意現實情況與說話人的預期一致。同時,它還有具有一定的語篇組織功能和人際互動功能。根據說話人預期信息的性質,我們認為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在實際的會話交際活動中存在兩種使用模式,即預期回顧型和預期植入型,二者的使用背景以及語篇分布都有所不同。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的形成以其來源形式——疑問句“我說什么來著”自身的概念義為基礎,會話合作原則(特別是適量準則)、語用推理以及推導義的固化等語用要素發揮了重要的促進作用。限于篇幅所限,對于預期信息標記“我說什么來著”與其他的預期信息之間的功能差異,我們將另文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