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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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精神交往:馬克思主義傳播觀與傳播學的重構
■李欣人
在新媒體技術變革的引領下,當代傳播學也面臨著主題的轉換和形態的轉變。傳播學傳統理論視野的缺陷,要求我們從科學主義的對立面對傳播做出全新的解釋。馬克思主義的傳播觀是建立在其獨特的精神交往理論基礎上的。交往視野下的現代傳播觀,蘊涵著交互平等觀念的價值預設,強調傳播對人的發展價值。這種傳播觀理應體現在傳播學基礎理論的建構中,而且勢必會在傳統理論中掀起一場思想的革命,使傳播活動的價值意義得以充分地凸顯。交往理論在對傳播的內涵、要素、結構、動因、機制等問題的探究上,都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和思路,對于我們深化傳播學研究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可以從本體論高度和價值層面對傳播學的所有領域提供普遍指導。
精神交往;傳播學;馬克思主義
在新媒體技術的引領下,當代傳播學也面臨著研究母題的轉換和理論形態的改變。經驗學派的傳統研究為傳播學的研究搭起了基本框架,但這種框架也成為一種思維、視野和方法的束縛,使我們對新媒體的研究轉向缺乏足夠理論儲備和行之有效的研究方法。傳統傳播學的科學主義研究范式,在新媒體環境下普遍出現了不適應的狀況。其主要研究方法開始受到人們的質疑,傳播研究領域劃分的有效性受到沖擊,傳播學的效果研究、受眾研究和傳播者研究都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許多研究的假說和理論開始失效或因為部分失效而受到質疑與修正。傳播學在數字時代的困境,呼喚一種適應新媒體發展需要的理論視角和方法的介入,以擺脫傳統經驗研究方法的局限。
陳力丹先生的《精神交往論——馬克思恩格斯的傳播觀》,系統展現了馬克思和恩格斯開放的思想體系,對我們認識傳播活動有極高的理論價值。但交往理論在新媒體環境下對傳播學學科建設的作用與意義,學術界探討的還很不充分。應該看到,對于交互性極強的新媒體,傳統的大眾傳播理論已難以合理地解釋其傳播現象。因此,傳統的傳播學研究必須從方法到理論都做出重大調整,才能適應新的傳播形勢的發展需要。而借助交往理論這個塵封已久的理論寶庫,我們可以很好地彌補傳播學現有科學主義范式視野與結構的局限。
馬克思主義的傳播觀是建立在其獨特的精神交往理論基礎上的。交往(Verkehr)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一項重要內容,特別是唯物史觀的一個基本范疇。早在1845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就在他們共同合作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正面考察了人的交往問題,奠定了研究的方向和基礎,在此后所發表的許多著作中,也對交往范疇作過廣義或狹義的說明。在精神交往的視野下,傳播有著迥異于傳統理論的內涵界定。
傳播內涵的界定,主要取決于傳播學學科體系的整體框架和方法論傾向。信息傳播是傳播學經驗學派對傳播內涵的經典解釋,這是一種典型的科學主義傳播觀。事實上,從20世紀40年代信息科學誕生以后,許多傳播學家在界定傳播概念的時候都突出強調傳播的信息屬性。例如著名傳播學家施拉姆(Wilbur Schramm)在《傳播是怎樣運行的》一文中寫道:當我們從事傳播的時候,也就是在試圖與其他人共享信息——某個觀點或某個態度……傳播至少有三個要素:信源、訊息和信宿。①另一位傳播學者阿耶爾則更明確地指出:傳播在廣義上指的是信息的傳遞,它不僅包括接觸新聞,而且包括表達感情、期待、命令、愿望或其他任何什么。②信息論就是一種典型的科學主義視角,而學術界在此影響下對傳播內涵的界定則往往有種技術主義的傾向。按照香農(Claude Elwood Shannon)的理解,信息是對不確定性的減少或消除。實際上,在人類的內在生命中,除了確定性的一面外,還有某些真實的、極為復雜的生命感受。信息論的單一視野,容易使人類傳播活動中精神世界的豐富性不能夠得以充分的展現。在傳播學學科體系當中,信息傳遞與受眾反饋的科學解釋使得傳播的人文意蘊喪失殆盡,充分體現了工具理性精神。實際上,把傳播界定為信息傳遞的觀點曾遭到很多現代學者的反對。正是由于科學主義視野的這種局限,凱瑞(Carey)提醒我們用“儀式”(Ritual Model)的觀點來進行傳播研究。③凱瑞批評美國的主流傳播研究,受到了自然科學的影響,而將傳播視為信息“傳遞”(Transmission)的過程。這種以“傳遞”為中心的傳播形態,是將傳播視為為達到特定目的的工具,為完成功利性目標而忽略了其原有平等建立共同性的概念。
信息科學視野的缺陷要求我們從科學主義的對立面——人文主義層面對傳播內涵做出全新的解釋。交往作為一種人類社會的普遍現象,作為一種自覺的實踐活動,有其獨特的要素和結構。這種要素和結構,不同于經驗主義的科學模式,呈現出鮮明的人文特色。在馬克思和恩格斯那里,交往是建構歷史唯物論的基礎性、總體性的范疇。物質交往和精神交往之間相互聯系相互作用,但這種互動關系不是并列的。物質交往起基礎和決定性作用,物質交往是精神交往的根源;精神交往是物質交往的直接產物。可以看出,在這樣一個思想體系中,“交往”這個概念,無論是內涵還是外延都比“傳播”大。從交往理論的角度來看,人類的交往傳播不僅是一種信息的傳遞,而且是一種情感的激蕩、價值的碰撞和思想的對話交鋒過程,是一種知、情、意的精神融通過程。
馬克思主義的精神交往理論,為我們考察傳播現象、揭示傳播規律提供了科學的指南,對于我們從哲學層面深化傳播學研究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在新媒體環境中,傳播的權力泛化,傳者和受者的角色定位的模糊,傳播者的權威性被削弱;而受眾這一概念也遭到消解,主體地位不斷增強。數字時代呼喚一種新型范式來取代原有的建立在大眾傳播基礎上的理論范式,這種范式的一個基本要求就是人的主體性的完全回歸。而交往理論的介入,可以很好地彌補傳播學模式建構的先天不足,使傳播活動的價值意義得以充分的凸顯。
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傳播觀,充分肯定了人在傳播活動中的主體能動地位。交往理論能夠很好地彌補傳統理論在傳播關系方面認識的局限,從而在新型傳播范式的建構上實現對傳統理論的超越。在傳統理論當中,由于媒介組織與傳播者角色的特殊聯系,我們經常把傳播者與受眾的關系簡化為媒體與受眾的關系,無形中將媒體的作用和權力放大,而掩蓋了媒體的中介屬性。馬克思曾對媒介作了高度哲學化的概況,明確了媒介的中介地位,對我們理解當代媒體的屬性有著很大幫助。從馬克思的交往理論來看,語言符號、實物資料、交往工具及其操作的方式方法都是人類交往的媒介,它們是連接主體之間交往的中介客體。實際上,人與媒介的關系是主體與工具的關系,傳播的主體是人,媒介被看作是完成人類交往活動的工具和手段。從這樣一個視角來看,傳播媒介顯然是處于人類精神交往中的一個橋梁和中介。媒體的作用不是為了影響受眾,不是為了說服與勸服,不是為了灌輸自己的精神意志,而是為了給公眾間的精神聯系提供一個紐帶。這顯然為媒體的發展提出了一個更高的理想要求和價值尺度。要建立這樣一種紐帶關系,未來媒體的發展應該逐步淡化自己的權力意識,提高自己的服務意識。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們應該摒棄“權力的媒體”的觀念,而樹立一種聯結人類精神世界紐帶的“中介式媒體觀”。
從最基本、最簡單的意義上說,傳播的結構存在于傳播活動的主體間,是基于某種價值關系、通過媒體中介和傳播情境建立和發生的相互聯系。經驗學派大眾傳播理論建構的一個根本缺陷在于價值關系的缺失。雖然早期傳播學將傳播活動科學地分解為各個要素,并展示出要素之間的有機關聯,使人們對傳播過程的認識得以深入。但由于科學主義視野的局限,對傳播要素之間關系建構的深層原因難以發掘。
實際上,價值關系是傳播結構得以成立和維持的深層原因。傳播主體間的互相聯結和相互交流,內在地隱含著主體間需要和被需要、滿足與被滿足的價值關系。使用與滿足理論是對早期以傳播行為為中心的受眾觀的一種糾正,它對于滿足受眾需求,發揮受眾在傳播中的能動作用有著積極的意義。雖然傳統理論中的使用與滿足理論通過實證研究發現了受眾的這種精神需要,但無法對這種需要做出合理解釋,無法對這種價值關系的產生和建立做出科學辯證的分析。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雖然使用與滿足研究把滿足受眾的需求放到了重要位置,指出了受眾的能動性,但這種能動性是非常有限的,僅僅限于對媒介提供的內容進行“有選擇地接觸”的范圍內,因而不能反映出受眾作為社會實踐的主體、有著傳播需求和傳播權利的主體所具有的真正的主體性。可見只有從精神交往理論的角度,才能真正理解需要與滿足在傳播活動中的真正地位,凸顯出傳播關系中主體間精神聯系的內在動力。
因此,以價值關系為軸心,把各種靜態的傳播要素聯結起來并形成一個有機結構,對于解釋人類傳播這一生命結構,無疑具有一定的科學性和合理性。因為事實上,在各種各樣的傳播類型中,無一不滲透著價值關系,它是交往雙方相互聯結、相互交流的本質原因和隱性要素。在馬克思看來,社會分工是交往主體間價值關系得以存在的原因之一,勞動實踐則是構成這種價值關系的重要基礎。同時,馬克思又強調,要從主體需要的角度來認識價值。馬克思說:“‘價值’這個普遍的概念是從人們對待滿足他們需要的外界物的關系中產生的。”④馬克思認為,所謂價值是對象對于人使用功用和需要的滿足。離開了人的需要的滿足,就談不上對象的價值了。傳播主體間之所以建立聯系,就是存在著價值取向和內在需求,并因此建立價值關系。
現代傳播不斷深化的研究結果表明,傳播活動是遵循著雙向互動的規律進行的。然而這種互動,絕非傳播學科學的反饋機制能解釋清楚的,因為這樣無疑將人降低到“物”的水平上。傳播活動發生的更深層原因,應該在于主體交往的內在需要和參與意識。顯然,從口語的發展到文字的產生,乃至媒介機構的獨立和發展,媒介的變革演進顯然都是源于人類精神交往的需要。以媒體為中介的傳播關系,是建立在滿足自身精神需求的基礎上。新聞傳播活動就是源于精神交往的信息需求,受眾的需求催生了早期新聞傳播事業的誕生。從這個角度來看,新聞傳播學中的很多核心命題都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釋。單波曾從客觀報道與精神交往需要的關系角度,對新聞客觀性原則的建立進行了重新審視。“新聞客觀性的重建不僅是對人的新聞傳播活動進行重新審視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對人的精神交往需要進行重新審視的過程。”⑤這種解釋,顯然能從更深層面揭示客觀性原則建立的基礎。
數字時代的傳播,仍將沿著不斷滿足精神交往需求的方向前進。隨著媒介環境的變換,受眾群體開始分化,多元化趨勢日趨明顯。受眾的興趣和需求的日益分化,這給媒體提出更高的新的要求。實際上,對媒介的個性化需求植根于人類自我發展、自我完善的一種深層需要。因此媒介必須調整傳統觀念,從過去的單純追求受眾數量和規模,轉型為針對特定傳播對象、核心受眾的個性化需求,以滿足不同受眾的個性化需要,促使媒介由傳統的大眾傳播工具向滿足個體精神交往需要的中介化工具轉變。
傳播主體間的價值關系體現了傳播過程的目的性結構。在目的-因果的結構支配下,傳播活動成為一種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的統一。正是基于傳播需要,傳播活動才在傳播主體的支配下具有了明顯的目的性。在傳播學的傳統理論當中,并沒有把傳播目的和動機作為一個重要領域加以研究。李金銓在談到拉斯韋爾(Harold Lasswell)傳播模式時曾指出,“這‘五W’里頭獨漏Why,或with what intention,或for what。傳播行為的動機又可細分為兩個層次:一是受眾的心理動機,即他們為什么使用傳播媒介,企圖滿足什么欲求;二是傳播組織的社會文化動機,即發明、創造把持先進傳播科技的社會團體(如政黨、財團)究竟想用它作何用途”。⑥這不能不說是傳統傳播學整體框架的一個很大缺失。
傳播目的來自于人們對自身需要的認識,是傳播主體活動的顯著特征,也是傳播行為系統的一個重要組成元素,沒有任何目的的傳播活動幾乎是不存在的。即使是人際間的寒暄與閑聊,看上去沒有任何直接目的,實際上也是為了滿足人的精神交往和建立社會關系的需要,也是有目的性的。交往傳播理論與傳統理論的根本差異,在于傳播學傳統理論中,傳播目的直接體現為傳播者的意志,主要在于征服受眾、實現傳播者的意圖,達到勸服受眾、改變態度的效果。這種傳播觀念僅僅站在傳播者的角度,是一種侵略性目的,與交往傳播理論中傳播主體間相互審視、協調、轉換傳播目的有著本質區別。交往傳播要求我們在交往活動中建立一種預設目的,但又不以一方預設目的的實現作為終極使命,而是在對話協商的基礎上,不斷對各自目的進行修正和調整,盡可能使交往主體間利益需求都得到滿足,實現一種目的交集的最大化。
傳播效果問題是美國早期傳播研究最集中的領域之一。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發展,美國傳播學通過實證研究在這一領域取得了最豐碩的成果。效果研究從一開始就體現了強烈的實用特色和工具理性精神,這些都是批判學派對經驗學派攻擊最為強烈的。而從交往理論看來,傳播活動的最終歸宿在于結果,而不是效果。結果與效果的不同在于,效果在傳播活動中是以一方為主導,去影響和支配另一方的,所以效果研究經常表現出實用性的特點。而結果則不以傳播活動中的某一方為主導,傳播主體雙方在對話基礎上展開平等互動,這種互動體現出一種真正的主體意識和自由精神,是傳統理論所沒有的。
自從李普曼(Walter Lippmann)為現代大眾傳播觀念確立了理論基礎和發展方向,西方經驗理論的主導觀念表現為一種單向的施教和征服:大眾傳播活動或者作為一種意識形態機器進行宣傳和灌輸,或者作為一種市場活動來對受眾數量做最大化爭取。這勢必在傳播活動兩極制造出一個強勢主體和一個被動客體,不符合傳播活動的本真面貌和理想狀態。傳統理論的效果,是為了達成傳播者的意志而對受眾施加影響以引起其思想觀念、行為方式的變化,其目的性、意向性都很強,傳播所實現傳者意圖或目標的程度強弱成為衡量效果的重要量化指標。效果如果無法實現傳者的目的意圖,則意味著沒有效果。
而結果則不同,不管交往雙方的目的是否實現,交往是否完成,它總要產生某種結果,總要形成某種關系,總會改變某種交往狀態,或者傳遞并實現某種信息和情感等。結果伴隨在所有傳播活動之中,沒有任何結果的傳播活動是不可想象的,也是不存在的。不管結果如何,都是在主體自由意志支配下協商對話完成的,傳播過程不存在任何強制性,是傳播過程自然完成的結果。更重要的是,傳播結果是建立在傳播雙方是獨立對等主體的基礎上的,不以任何一方為中心的,這充分體現了人本主義的傳播觀,真正顯示了對人的尊重。
如圖:
圖中模式雖然省略了很多傳播要素,而在結構上顯得過于簡單,但它把交往最基本的主體要素——人加以放大和突出,并把主體間的精神交互關系加以抽象。實際上最精練的表現出交往傳播的哲學要素及其精神聯系,構成了交往傳播的最基礎結構,并在此基礎上發展衍生出多極主體的傳播結構。傳播本質上是人類生命之間的交往活動,是主體與主體間平等的精神交互過程。在這一簡單結構中,物的要素被淡化,人的要素及其基本精神聯系方式被放大。基于這樣一個交往傳播細胞,在微觀上,可以對精神交往的內外部客觀世界及其構成關系進行深入剖析和分解,如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所構筑的交往模式圖就是對這一結構的深化分解;而在宏觀上,又可以進行各種構型,形成規模各異、紛繁復雜的各種傳播形態。不管其構型如何變化,主體間平等互動的精神聯系方式是不變的。更重要的是,這種結構模式從交往層面找到了模式建構的基本細胞,將交往雙方主體的精神交互作為最基本的結構單元,在此基礎上可以拓展搭造更為豐富多變的傳播模式。這種模式建構更符合新媒體環境下傳播活動的基本規律,揭示了精神交往的基本結構和內在機制。沿著這條思路,我們可以構建出更具人文色彩的模式結構,以別于經典傳播學的科學模式。
當今美國的傳播學學科體系越來越龐大,其影響也日益深遠。從傳播學的層級研究來看,通常意義上我們將其具體劃分為人際傳播、組織傳播、大眾傳播和國際傳播四個重要領域。而馬克思主義交往理論可以從價值層面對傳播學的所有領域提供普遍指導。
在大眾傳播領域,如果我們弱化交往理論的指導作用,在市場化的媒介環境中一味追求經濟利益或受政治力量的左右,就會使大眾傳播受到權力的侵蝕而處于異化的境地。作為大眾傳播主體的專業化媒介機構,往往直接或間接地從屬于一定的社會組織,使大眾傳媒在體現或行使媒介權力時,不同程度地傳遞著一定社會組織的政治或經濟意圖,如媒介在信息選擇和加工中融入政黨的政治觀點和主張,或體現某財團的價值觀念或經營理念。這樣,大眾傳媒所擁有的權力并非完全歸屬于媒介本身,還蘊含著一定社會組織的權力,使媒體成為一種“權力的媒介”,這會使媒體作為交流中介和樞紐地位發生扭曲和變異。這就要求我們不斷強化交往理論在大眾傳播理論中的指導作用,使傳播在交往價值的不斷匡正下回歸到傳播本體。
在組織傳播領域中,如果沒有交往理論的哲學觀作為深層指導,就會使組織傳播變為只追求效率和效能的工具行為,喪失了組織的價值和目標,忽視了組織員工的利益和要求。從組織傳播理論的發展來看,20世紀實證學派的獨霸,到20世紀后半葉實證學派地位的動搖和修正,以及帕南引領的詮釋學派的崛起和西方馬克思主義影響下的組織批判理論的大行其道,都證明了組織傳播的生命力在于源遠流長的人文學科危機不斷為其補充新鮮血液,使基礎理論中的價值規范不斷塑造和建構。
在國際傳播基礎理論建設上,交往理論也發揮著積極作用。從國際傳播理論的建構來看,從早期拉斯韋爾的《世界大戰中的宣傳技巧》到華勒斯坦(Wallestein)為代表的“依賴/全球系統論”,展現的都是一種影響與被影響、中心與邊緣、主導與對抗的一種傳播格局。以至于對外傳播意味著一種宣傳、影響和控制,這顯然是冷戰思維的一種延續,不符合全球化多極化的新型雙向的傳播格局。1978年聯大和教科文組織大會通過決議,明確將此術語表述為:“更公正、更有效的世界新聞與傳播新秩序”(New More Just and More Efficient World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Order),從而宣告了建立國際傳播新秩序的理想要求,展示了在國際傳播理念的根本轉型。我們只有在國際傳播本體層面強化交往理論的指導作用,才能建立一種以對話與融合為特征的新型國際傳播關系,否則只能使國際傳播走向對抗與對話。
而人際傳播領域,顯然是傳播學更為重要、亟待開發的一塊領地,同時也是交往理論的核心內容,因為交往是極具人際性的一個哲學概念。建國以來,我國所逐步引入的傳播學在美國主要指大眾傳播學研究,僅僅涵蓋了傳播研究的部分內容。在很長一段時期內,我國的學術研究將傳播學等同于大眾傳播學,而對傳播本體層面重視不夠。實際上,在當代美國影響更深遠,研究歷史更為悠久、影響更大的當屬言語傳播(Speech Communication)研究,甚至在美國很多高校和傳播機構里,傳播研究幾乎等同于言語傳播研究,在人際傳播、家庭傳播、戀人傳播、小群體傳播、溝通障礙等專門領域展開行之有效的研究,其理論成果也日趨豐富多樣。
我國傳播學在上世紀對美國傳播學的介紹和引入中,主要是圍繞對美國傳播學做出巨大貢獻的四個奠基人和一個集大成者展開的。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發展,這些人物、流派為經驗主義大眾傳播研究確立了基礎和發展方向,對于幫助我們走進這一極具當代意義的新興學科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同時,也正是由于這種引介對相關領域的過度偏斜和倚重,在某種程度上阻礙了學界對傳播學其他重要領域的關注。拉斯韋爾在《社會傳播的結構與功能》中所確立的傳播學五大要素,為傳播學的研究搭起了基本框架,但這種框架也成為一種思維和視野的束縛,使我們無法對傳播學的其它領域展開深入了解,對新媒體的人際化轉向缺乏足夠的理論儲備和行之有效的研究方法。交往理論的介入,可以很好地彌補這方面的缺失,使我們能從更宏闊的視角去審視和反思傳播學研究的局限與危機,為傳播學建立一種人文規范和價值引導,使傳播學總體發展方向不至于在科學主義的軌道中發生偏離與迷失。
新聞傳播學科在媒介推動下,經歷了兩次大轉型。一次是90年代,新聞傳播學科在大眾傳播的推動下,通過新聞學與大眾傳播學的聯姻完成了第一次轉型。我們國家目前新聞傳播學的整體面貌就是那次轉型塑造的。第二次是新世紀以來,在新媒體推動下,要求新聞傳播學創新自身理論,把新聞傳播學放在一個更廣闊的框架中,突破受眾和效果為核心的大眾傳播框架,轉向以交往、互動為核心的更廣義的傳播研究。傳播學未來的發展應該摒棄新聞職業培訓的傳統模式,樹立一種交往傳播的大傳播理念,把握新媒體發展的大方向,采取學科重構和學科交叉的方式,加強新媒體理論建設,在全球化的國際語境當中,進行特色規劃,批判性地重構傳播學學科。
原來新聞傳播學中所暗含的專業化的媒介組織機構這一前提和整個理論體系將面臨重構。這就要求新聞傳播學突破原有傳播范式和框架的局限,使研究方法、理論體系在交往理論指導下進行創新和改造。實際上,目前我國新聞傳播院系的畢業生,到媒體就業正變得困難,這就促使我們根據社會需要,主動調整培養模式,培養能夠從事各領域傳播工作的人才。因此,我們必須超越新聞職業培訓的舊觀念,建立一種交往傳播的大傳播理念,在這樣一個高度上重新規劃未來學科的面貌。
經驗學派的傳播觀是一種科學主義的傳播觀,而交往視域中的馬克思主義傳播觀恰恰是在人文學科意義上建立的,與美國經驗學派的傳播觀在研究視角上正好形成一種互補。馬克思主義傳播觀展現的是通向未來的總體愿景,提供的是一種價值規范與發展方向的指導。馬克思主義本身包含著實證主義所缺乏的思辨精神和批判意識,傳播理論可以從馬克思的交往理論那里找到人文哲學依據。因此,交往理論的介入,對于構建數字時代科學與價值并舉的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新型傳播范式,意義是非常重大的。
(本文系山東大學自主創新基金重點項目“新媒體語境下新聞專業主義的建構”、山東大學青年學者未來計劃的研究成果。)
注釋:
①Schramm,Wilbur,HowCommunicationWorks,theProcessandEffectsofMassCommunication,Urbana: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1954.
②Ayer,Alfred J,WhatisCommunication?StudiesinCommunication,London:Martin Secker and Warburg,1955.
③[美]凱瑞:《作為文化的傳播:“媒介與社會”論文集》,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第8頁。
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406頁。
⑤單波:《重建新聞客觀性原理》,《現代傳播》,1999年第1期。
⑥李金銓:《大眾傳播理論——社會,媒介·人》,臺北三民書局1982年版,第19頁。
(作者系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張國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