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菁



與親人一次又一次地分離、乃至死別,似乎是那個時代每一位革命者都必須面對的命運,對于王根英這位曾經的革命戰友加革命伴侶,陳賡一直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銘記著。
革命夫妻
1933年12月,二姐王根英在家里被特務帶走的情形,王璇梅一直都深深地記在腦海里:“那一天,四五個穿長衫的特務找上門來,說要把王根英帶走詢問情況,家人知道不妙,哥哥趕緊把特務頭子引到里屋,拿出家里僅有的幾十塊錢想疏通,但磨了一個多小時也沒什么效果,姐姐最終還是眼睜睜地被帶走了。”當時11歲的王璇梅一直站在二姐旁,想保護她又無能為力。
剛剛4歲的陳知非,也愣愣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卻不知道這是他與母親王根英的最后一面。
在陳知非的童年記憶里,對于“父親”與“母親”的印象幾乎是一片空白,直到他查了湖南老家的家譜,才確認自己是1929年出生的,有關母親的形象,也是在后來一點點建立起來的。
出生于1906年的王根英在家里9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8歲時王根英便跟著姐姐到紗廠做工。“記得早上四五點鐘,天還沒亮,媽媽就起來給幾個姐姐做早飯、上工,晚上6點才下工回家。”王璇梅是家里的老小,比王根英小16歲,對于姐姐的回憶也并不清晰。
1923年,17歲的王根英轉到怡和紗廠做工。此時,恰值中共利用教會名義,以紗廠工人為對象,開辦工人夜校,好強的王根英是這所夜校的第一批學生。家里的貧苦狀況以及在工廠里受到的不平等待遇,使得王根英仿佛對共產黨有了天然的親近感,她也很快成為工人運動的積極分子。“中國共產黨為了配合北伐而舉行了3次武裝起義,二姐不僅3次武裝起義都參加了,而且在第3次武裝起義之前,受周恩來委托,把一些槍支拿到自己家里藏起來。”
王根英是在上夜校時認識陳賡的。陳賡追求王根英的方式也成了后來許多文藝作品重點描繪的一個細節:陳賡對年輕、充滿革命熱情的王根英產生了愛慕之情,就寫了一張字條請人遞過去。沒料到條子傳到王根英手里,被潑辣的她認為是擾亂會議,順手貼在了會場上,立即成為各代表休息時的笑談。陳賡一看愛情表白被公布于眾,索性又寫了第2張,結果又被貼了出來,連寫3張都是同一個結果。這件事引起了轟動,周恩來得知后批評陳賡求愛不講究策略,還是他與鄧穎超出面找王根英談話,最終撮合成了這一對兒。
“起初姐姐覺得能說會道又愛開玩笑的陳賡有點滑頭,不太同意。”已80多歲的王璇梅笑著回憶。被王根英接受后,陳賡經常跑到王家來,跟王根英的父親聊天,“父親覺得陳賡口才好,人又機靈,很喜歡陳賡。”王根英八九歲時,家里按當地風俗,給她定了門娃娃親。與陳賡結識后,她請求父親為她退掉這門婚事。但男方認為這是很丟臉的事,因為附近的鄉親鄰居都沒發生過這種事。于是王根英的父親請當地有名望的人士去男方家說情,最后退了聘禮,請了一桌酒席,男方家里才同意退婚。“那個時候一般女孩子訂了婚之后再退掉是不太容易的,所以二姐一直都很感謝父親。”
1927年,陳賡與王根英結了婚。像那個年代的許多革命者一樣,這兩個年輕人從此為他們共同信奉的理想,開始不顧個人安危地工作。
在年少的王璇梅的記憶里,陳賡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好像從來不記得他在家里休息過。”他像當時的“白領”一樣,每天或著藍、灰長衫,或著綢緞上衣。若有人問起來,王根英便回答:“我家先生在洋行里工作。”
雖然是在充斥著殘酷斗爭的年代里,陳賡與王根英這對革命夫妻的生活也有著小家庭的溫馨與甜蜜。
陳賡與王根英最后一個據點是在上海保定路一個很大的弄堂里,住的是后樓的一間小屋,緊挨著涼臺。像上海普通人家一樣,王根英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倒馬桶,然后洗刷干凈放在涼臺上曬干,但陳賡總是不等馬桶晾干,就搶著要用。每逢此時,王璇梅總是偷偷向姐姐告狀:“姐,馬桶還沒干,阿哥又搶先用啦!”陳賡就得意地哈哈大笑,有時還示威性地喊:“小妹,拿報紙來。”
還有一次,王根英在煤氣爐上煎河蝦,不小心把蝦煎煳了。王根英不舍得倒掉,想把煳的部分拿去洗洗再接著吃,但陳賡一把搶過來,往蝦碗里吐了幾口,一邊吐一邊頑皮地看著她倆笑:“這下不能吃了吧!”王根英也被他逗得沒了脾氣,只好指著陳賡笑著說:“你這個陳賡,搗亂!”
可惜在那個動蕩的年代里,這樣的生活場景對這一對年輕的革命夫妻來說顯得太過短暫。
上海歲月
1929年,王根英生下了陳知非,此后很長一段時間,王璇梅都住在姐姐家。一方面是幫著照看小知非,另一方面,她后來才知道,這也是陳賡出于做地下工作的需要,有意維持一個完整的上海小家庭的模式,這樣不會惹人懷疑。其實從1928年4月起,腿傷未愈的陳賡就到特科領導情報工作。對于那段時光,王璇梅印象很深的是搬家,“在一個地方住幾個月、半年,稍有情況就立即搬家。”只是不滿10歲的王璇梅那時并不知道陳賡從事的是極其神秘的情報工作,每次搬家前,陳賡與王根英都先把她和小知非送到娘家,待安頓好之后再把他倆接到新家里去。
陳賡與王根英的第一個家在上海辣斐德路(今復興中路)一間樓下的廂房。有一天,9歲的王璇梅帶著只有2歲多一點的小知非到街上玩,迎面看見英租界的印度巡捕——上海人稱其為“紅頭阿三”,小知非突然用手指著“紅頭阿三”說:“你‘紅頭阿三的槍,沒我爸爸的好。”“你爸爸身上有槍?”“紅頭阿三”馬上警覺地用上海話問,小知非點點頭。于是印度巡捕一路跟著兩個孩子到了家里。正在家里的王根英沒想到兩個孩子帶回來了“紅頭阿三”,聽到巡捕問槍的事,她愣了一下,急中生智地回答:“有,有槍,是他爸爸在永安公司給他買的玩具槍。”說著便到放知非玩具的木頭柜里取出一把木制長槍。“紅頭阿三”找不出什么破綻,只好離開。
王璇梅多少年后想起這事還覺得有些后怕:“陳賡有一把手槍,每天放在枕頭底下。我后來猜測知非肯定見過,說不定還玩過,所以一直覺得爸爸的槍好。”一直到解放后,有一次陳賡與王璇梅說起此事:“你們闖了禍,自己一點也不知道,滿不在乎的,可把你姐姐嚇壞了。”沒過多久,陳賡又一次搬了家。
還有一次,王根英帶著妹妹與兒子,坐一輛黃包車經過外灘南京東路路口時,突然被一男一女兩個巡捕叫住,女巡捕很仔細地搜查王根英,而小王璇梅只顧東張西望看熱鬧,巡捕搜查未果,抬手放人。解放后,有一次王璇梅與丈夫到陳賡家里做客,陳賡還指著她的鼻子說:“你這個小傻瓜,什么也不懂,你二姐把手槍縫在你的棉襖里,你一點也不知道。”王璇梅后來才知道,姐姐經常趁自己睡覺時把文件和材料縫在她的棉襖里,因為巡捕一般不會搜查孩子。
“有一天,姐夫說帶我們去看變戲法,我和姐姐抱著知非坐一輛黃包車,姐夫單獨坐一輛,一起到臨街的一個小屋里。屋里有個小戲臺,里面不到20個觀眾,木頭椅子可以移動。變戲法的人拿個空盒子,一會兒變出一把糖果,撒給底下的人,我們小孩子都歡天喜地地吃著糖;一會兒他又拿出另一個空盒子,一下子變出一盒蛋糕,我們又高興地等著他給大家分蛋糕吃,哪知他一提盒子走了……”
過了很多年,王璇梅才想起當時被忽略的一個細節:當她和小知非興高采烈而又聚精會神地看變戲法時,臺下觀眾席里并沒有陳賡的身影,他一直在后臺抽空和那個變戲法的人說話。當時的她也并不知道,臺上那個年輕又“長得不錯”的變戲法的人,其實是陳賡的上級、大名鼎鼎的顧順章。而顧順章就是不聽勸阻,才在一次變戲法時被抓的。據說當年陳賡到顧順章家中,發現此人吸毒,回來便感慨地說:“只要我不死,準會看到顧順章叛變!”他向周恩來匯報了這一憂慮。果然,就在中央正考慮將顧順章調離特科時,顧順章叛變了。
童年時的另一件事也給王璇梅留下了畢生難忘的印象。
“那時我已經記事了,我們搬到了霞飛路,住在樓下一間廂房里。早上我帶著知非出去玩,看到前邊人山人海,很多人圍著看,我也帶著知非擠進去看。有人說,早上送牛奶的人推門一看,男主人被人殺死了,血流了一地。他這樣一喊,大家都出來看。”看了一會,王璇梅帶著知非回家,陳賡問:“你們到哪兒去了?”王璇梅趕緊把看到的告訴了姐夫。陳賡聽罷,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那是被他的仇家殺死的。”
過了一段時間,陳賡與王根英推說這里死了人、不安全,又一次搬了家。當時并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王璇梅,很多年后,根據時間和地點,她才恍然:那個被殺的人很有可能是叛徒白鑫,陳賡之所以把家搬到附近,可能就是為了監視他的行動。但略感遺憾的是,解放后她再也沒有向陳賡核實過此事。
生離死別
1933年3月的一天,天已經很晚了,陳賡還沒有回家,王根英焦急萬分,她預感到,這一次,陳賡可能被捕了。
此前,陳賡有過幾次險些被抓的經歷。有一次,他在電影院與一個認識自己的密探打了個照面,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身份,但礙于人多,對方不好下手。結果一散場,陳賡身子一縮,馬上從人群中溜走。回家后還跟岳母笑著說:“有個‘包打聽想抓我,他哪里抓得住我!”
王家是上海再普通不過的一戶平民家庭,對陳賡究竟從事什么工作不甚了解。家里人只覺得陳賡不簡單,“因為他經常把穿長衫的、穿西裝的人帶到家里。”王璇梅回憶說。
但這一次陳賡沒逃掉。王根英焦急萬分,到處托關系打聽,但都沒有消息。過度的緊張和憂慮,一度使王根英的情緒頗不穩定,甚至出現幻覺。“有時她幫媽媽提水,看著水說:有人頭!”
一天,她帶著知非跑到曾經的一個據點——閘北某酒店,但還是沒打探到什么消息。萬分緊張的王根英又出現幻覺,感覺有人要抓她,情急之下,她先把知非從二樓窗口扔出去,然后自己縱身跳下。“多虧那個樓并不太高,外面又是土的地面,二姐臉上摔得烏青烏青的,知非腦袋摔破了,抱到醫院縫了好幾針。”陳知非還記得當時自己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如今腦袋上的疤痕還清晰可見,這或許是母親王根英留給他的一個永恒紀念吧!
王根英被送到家里養了一段時間,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后,又開始四處打探陳賡的消息。秋季的一天,她找到曾經的一個工友打聽消息,未料女工已被收買。第二天就有人上門來抓王根英。很長一段時間,王根英都是生死不明。直到兩年后,家人突然收到一封發自南京的信,才知道王根英還活著。原來王根英先是被送進提籃橋監獄,后與帥孟奇、夏之栩、錢瑛等被轉到南京“江蘇第一模范監獄”。經過絕食斗爭,獄方才答應她們可以與外界通信。
時隔70余載,想起姐姐,王璇梅還是忍不住難過。“監獄允許她們跟外界通信后,我們可以給二姐寄東西。但我家里很窮,沒多少錢,最后只買了一塊火腿肉和一袋帶甜味的云南大頭菜給她,就這一次。現在想想,我們家對不起姐姐啊,她吃了那么多苦……”
“我們家里人平時連南京路都很少去,都沒坐過火車,沒怎么出過門,所以也從來沒有想過去南京看她。”就這樣,王璇梅永遠地失去了見姐姐的機會。王根英在監獄里學會了刺繡,不久,她寄給母親一對自己繡的菊花枕套,給兒子知非一個繡著老虎的書包,還給妹妹送了一對玫瑰花枕頭,王璇梅至今還保存著。
1937年,王根英作為周恩來親自點名要求釋放的三位“政治犯”之一,重獲自由。8月,出獄后不久的王根英在云陽八路軍總政治部和陳賡團聚。陳賡在1937年8月27的日記里寫道:“昨日根英由西安到云陽總政治部,小平同志加菜為我們慶賀,并另辟一室。是晚彼此互訴離情,直達深夜,尚無疲意,其快樂有勝于1927年武漢新婚之夕。根英在獄達4年,艱苦備嘗,在敵威迫利誘下,始終堅持共產黨員的立場,不為動搖,使我對她更加敬佩。”
短暫相聚后,這對夫妻不得不再次分離。幾天后,陳賡被正式任命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第129師386旅旅長,率部東渡黃河,而王根英則動身前往延安。
1939年3月8日,日軍“掃蕩”河北南部,王根英是129師供給部的指導員。當她沖到村外,才發現裝有文件和公款的包沒有帶出來,她不顧大家勸阻,執意又返身回到村子里。等從駐地取出包返回時,不幸在村口與日軍相遇,死在敵人的刺刀下。
得到王根英犧牲的消息時,陳賡正率領386旅穿過平漢線西進。他在當天日記里只寫了這樣一句話:“‘三·八是我不可忘記的一天,也是我最慘痛的一天。”據說陳賡當時便發下誓愿:3年內決不結婚。而他果然也信守諾言,直到王根英犧牲的第4個年頭才娶了傅涯。
重 逢
直到1946年,陳知非才知道自己的父親還活著。那年10月,一位在銀行工作的地下工作者找到王家,說是受陳賡之托,要把知非送到父親那里。
自從陳賡與王根英跟家里失去聯系后,陳知非就一直在外婆家生活。他斷斷續續地上了幾年學。為了謀生,他擦過皮鞋,當過報童,還到工廠里給日本人當過在辦公室與車間之間跑腿傳話的“boy”。
“我后來才知道,陳賡之前已經找了我們好多次。”王璇梅說,1937年,自己家的房子全都被日本人炸成廢墟,他們在附近又簡單搭了一間房子。陳賡此前曾兩次派人尋找無果。后來得知陳賡又有音訊了,王璇梅也要跟著外甥知非一起去見姐夫。
乘坐新四軍的一條大木沙船在東海上航行了五六天后,兩個人在蘇北一個小鎮上了岸。“一到解放軍駐地,立即有人給我們換上了軍裝,走在大街上,也有人喊我們‘同志。”這新景象讓陳知非感覺很興奮。
大約走到山東時,王璇梅終于得知姐姐的消息:王根英早就犧牲了。她頓時哭了起來。在牛車、馬車上顛簸了3個月,王璇梅與陳知非終于到達山西陽城。迎接他們的先是傅涯。此前,陳知非與王璇梅還私下嘀咕:如果她對我們不好,我們馬上離開。但一見面,傅涯就忙著給他倆燉雞湯,還幫知非抓衣服上的跳蚤。“見了面之后就再也沒有那個想法了。”陳知非微笑著回憶。當時,陳賡正在前線打仗,傅涯馬上寫信把見面情況托人告訴了陳賡。
1946年12月,剛剛打完一場勝戰的陳賡帶部隊回來,在山西沁源休整。傅涯接到回信后,馬上帶著王璇梅與知非以及剛剛一歲多的知建,走了100多里路來到沁源縣郭道村。
與父親相見的場景,陳知非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到了郭道村已是傍晚,父親和一大堆人已經到門口接我們了。在上海時,我很羨慕武士道精神,我怕父親瞧不起我,所以也學著山田的樣子,兩腿叉開站著,故作很神氣的樣子。”與父親分隔這么多年,已經17歲的知非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陳賡好像看出了知非的小心思,他夸獎知非“有點神氣”,然后忍不住感慨道:“看你長得多像根英啊,頭發也一樣,你媽媽要是在,該有多高興……”
“剛開始我都有點認不出姐夫了,他蒼老了許多,打仗太辛苦了!”仔細想起來,王璇梅才發現與陳賡已有13年沒見,印象中那個年輕、愛開玩笑的陳賡變成了一個略顯滄桑的中年人。見到了一直被自己像親妹妹對待的王璇梅,陳賡也表現出由衷的高興。他高高興興地一手摟著知非,一手摟著王璇梅走在前面,傅涯抱著知建跟在后面。
離休之后,陳知非平時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些難忘的場面畫下來。這樣的畫,他已經畫了很多幅。其中,與父親相見的這一幅上,重逢的一家人在畫面中心,周圍全是高興地看著一家人團聚的戰士們,站滿了街道兩旁。“當時確實就是這樣的,大家都替我們高興。”起初陳知非并不好意思張口喊傅涯,細心的陳賡覺察到了這一點,他對知非說:“你還是要喊她‘媽媽,以后我們是一家人……”
當天晚上,陳賡與知非睡在一個炕上,傅涯帶著知建,與王璇梅睡在另一間屋子里。躺下后,陳賡滿懷愛意地把知非從頭到腳摸了一遍又一遍,“比電視劇里演得還親!”“那是我那么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父愛。”憶及往事,陳知非的神情一下子傷感起來。
知非以前聽外婆說父親做了大官,彭德懷給他兩輛汽車的鈔票他都不要。所以一見到父親,知非就迫不及待地向父親問起這個問題。原來南昌起義時,陳賡負責保衛起義總指揮部,并曾接管過江西銀行,的確把沒收的大批鈔票用汽車運到總部。陳賡聽了哈哈大笑說:“那是一句玩笑話,老太太當真了!”
第二天起床穿衣時,陳賡看見知非的腰帶只是一條布繩子,問道:“你在上海,為什么不買條玻璃皮帶?”所謂“玻璃皮帶”,就是當時用透明塑料制成的皮帶,抗戰勝利后由美國大兵傳入中國,與“玻璃皮鞋”“原子筆”一并成為上海灘的時髦之物。“我當時聽了特別奇怪,父親在偏僻的窮山溝里怎么還會知道大上海的事情呢?”
那時剛從上海來到解放區的知非,多多少少還有些舊上海的習氣。他既覺得解放區的戲沒有上海京劇表演藝術家麒麟童的戲好看,也不愿意告訴父親自己買不起“玻璃皮帶”,只推說自己不習慣系。“因為上海人最怕別人說他窮,窮了就會被人瞧不起。”陳知非笑著說,當年日本占領上海時,大舅舅家三餐都喝粥,但見人硬說自己吃的是干飯,“喝粥時關著門,吃干飯時開著門。”
在陳賡的建議下,知非最終到北方大學工程學院就讀,而王璇梅則進入北方大學醫學院。陳賡一直關心著這個小妹,他給在醫學院上學的王璇梅寫信,叮囑她在上學期間不要談戀愛。雖然那時學校里已有好幾個人向她表達過好感,但“姐夫說了,我就聽他的”。
1949年,畢業后的王璇梅參加了南下工作團,從長沙經過南京時,她請假回上海看望闊別3年的母親。臨走的前一天,王媽媽忙著為璇梅準備路上帶的點心時,沒想到門口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陳賡。“我就知道你早晚會來的!”驚喜交加的王媽媽連連喊著陳賡的名字,一邊淚水漣漣。這也是王媽媽自陳賡1933年離開上海后第一次見到他,中間整整隔了16年。
剛剛渡過長江的陳賡住在國際飯店,他特地把王根英的母親接到國際飯店,并請她吃了一頓飯。以前一直覺得只有外國人和上等人才邁得進國際飯店的王媽媽,連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來,所以興奮異常。
那時,同樣來自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有“兩陳”之稱的另一員戰將陳錫聯也渡過長江住進了國際飯店。陳錫聯的夫人1948年春天剛剛病故,留下一個3歲的兒子,于是陳賡想把王璇梅介紹給陳錫聯。過了一段時間,陳賡見倆人沒什么動靜,一邊催王璇梅,一邊又跑去找陳錫聯:“人家女孩子家,你不主動怎么行?”逼著讓陳錫聯主動來找王璇梅。在陳賡的熱心撮合下,陳錫聯與王璇梅進展得很順利,認識不久便結了婚。
在以后的歲月里,王璇梅一直喊傅涯“姐”,陳賡還是“姐夫”。陳賡去世前住在上海的丁香花園,他把王根英的母親也接了過去。王璇梅說,沒見過多少世面的母親很高興,還在丁香花園里照了一張相。“姐夫真是個難得的大好人,重情義,他一輩子也沒忘記我們……”說起陳賡,王璇梅感慨連連。
1960年,陳知非的女兒出生,陳賡高興地逢人便說:自己當爺爺了,他給小孫女起名“懷申”,大家都明白,懷念上海,其實就是懷念王根英。
一年后,陳賡猝然離世。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為我掉眼淚嗎?”與弟弟妹妹一起趕到上海的陳知非,一下子想起15年前第一次與父親相見的那個晚上,父親半開玩笑地問自己的話,頓時淚如泉涌……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文史精華》2015年11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