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愛民
幾年前,與徐華同餐,知道是同鄉,字寫得很好。近日道友曙光攜來《清風徐來》徐華書法作品集,展卷而來的是南園花開,北圃果紅。朋儕之間少見之真功夫也。
司空圖在《二十四詩品》“沖淡”一境,是自然界存在的一種深美的層面,考量事物與人之間的一種微妙關系,也可說是人與天地認同的一種智慧尺度。深山大壑間的輕輕流水,高空中一行鴻雁鳴咽低鳴,往昔歲月不經意的一次邂逅,曾經某個深夜的一段幽夢,也可說是一種人生風度、境界。“沖淡”是一種交融后的平淡,是遠離繁華的一種安寧,是天邊一抹白云,是雨后無風的花叢,是人心天心深度融合的一條幽徑。
我喜歡這條幽徑。
徐華知道這條幽徑。
在這條幽徑中,能用心靈去傾聽:青青的小草與露珠低語,螻蟻與皓月呼應,桃花園中裊裊炊煙,秦皇漢武的鐵馬秋風。
成就一門學問,一者具備先天的穎悟,再者就是后天的修行和培育。若先天不足,后天再怎么努力,也不會走到一個高度,殊不見起早貪黑,一心撲上去,蹉跎歲月,白發蒼蒼處,仍是隔靴搔癢,不知所云。慧根深者,路徑不對,功夫雖也用得實在,修為嚴謹,猛抬頭,夕陽銜山,自以為走到一個相當的層面,停下來審視,原來目標在此,身卻在彼。乍看,樣貌一二,實為核心游離。比如有個大名鼎鼎的老先生,油畫畫得很好,散文寫得頗有品味,自是聰明一路,偏偏遇到“筆墨”,他說“等于零”。等于零你就不要用“筆墨”,還抱著他的彩墨不放,彩墨也是“墨”,又用“筆”在那里雜耍,把線條料理得亦如街邊的“過橋米線”,皮條一樣的油滑,沒個正行。再看其“彩墨”,嘭啪二武,蜻蜓點水,點水還能漾出美麗的漣漪,他的彩“墨”,一如秋風中的落葉,身無定處。既沒有節奏,又單薄得可笑,還美其名曰追求“形式美”。空泛茫然的所謂“形式”,何美之有?帶壞了一幫盲從人群……是福是禍,歲月自可說得清楚。真正的藝術品既有外在的賞心悅目,又有內在真善美的強大氣息。
徐華素顏以對,以端莊平靜之心所向,出落得亦如六月的荷塘,任憑輕風搖蕩……
一個內心安靜的明白人,對于事物更容易退后一步遠觀,甚至閉目能感知事物的真相,心心相映。正如蘇東坡寫廬山的詩句:“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從事書畫藝術不能滯于點劃之間,跳出局部的謀劃,放開手腳,任情使性,直搗黃龍。我不能說徐華已做到至高的境界,藝術沒有止境。徐華溫和安靜的情性,有足夠的耐心安頓著數十年的歲月,生活勞作之外,月明星稀的深夜,早醒的三更雞鳴,潛泳在秦晉的古版黃卷,唐宋的廟堂藏經,用心觀察點劃之間的變化,感悟著迎來送往的人情,浸淫于山川榮枯,辨識著云飛雨散的真容。放眼望去,亦如種植莊稼,春去春回,徐華正在收獲中,石鼓文寫得像模像樣,草書縱橫跌宕,隸書嚴謹開張,行書風生水起,尤其大字陰符經,寫得云飛浩蕩。徐華有中文的底子,“沖淡”的取向,性情的平易,一定會有沖出樊籬之后的眼光和勇氣,錘塑出一派更加清新的氣象。
〔責任編輯 君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