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解構之后的臺灣民主

臺灣選舉再次和平落幕了。民主化以來，盡管選舉有時出現(xiàn)了不同程度的暴力行為，但在世界范圍內看，臺灣的民主化可算是非常理性與和平的了。

這是由內外因素造成的。從內部而言，臺灣在民主化之前已經(jīng)成為高收入的富裕社會，擁有龐大的中產階級，民眾的教育水平高，行為理性。從外部而言，臺灣政治精英面臨來自美國和中國大陸兩方面的壓力。美國支持臺灣的“民主化”，并且對臺灣的政治精英能夠產生實質性的影響。如果要得到美國的支持，臺灣政治人物的“民主行為”至少能夠為美國所接受；同時，臺灣的民主化本身是為了應付中國大陸的崛起，如果不民主化，它在國際社會的優(yōu)勢就會消失。

盡管臺灣民主化也只不過二十來年的時間，但無論臺灣民主還是人們對臺灣民主的看法，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今天的臺灣社會是個典型的政治權威被徹底解構的社會。臺灣民主化的過程也是政治權力被解構的過程：其一，權力中心的解體，從前國民黨是權力中心，但在國民黨被分解之后，就不再存在任何權力中心。其二，幾個微弱的權力中心共存，或者說多黨制。它們之間互相制約，甚至互相否決，不能構成足夠的權威來對社會發(fā)生影響，或者引導社會，或者解決社會所出現(xiàn)的問題。其三，市民社會迅速成長和成熟，在維持社會體系正常運作過程中發(fā)揮關鍵作用。其四，社會幾乎具有完全的自由，社會運動叢生，從各個角落崛起，來挑戰(zhàn)本來已經(jīng)非常軟弱的政治權威。

不過，一個經(jīng)常被視為政治上不正確的問題一直被人們所忽視，那就是臺灣民主如何可以實現(xiàn)生存和可持續(xù)的發(fā)展？不管人們是否愿意正視，民主化了的臺灣在其民主的光鮮背后也深藏著巨大的危機。如果把臺灣民主置于民主的全球背景中，問題會看得更加清楚。這些問題可以概括為兩個巨大的“陷阱”。

第一個陷阱是民主的內部陷阱，姑且稱其為“希臘陷阱”。就民主的內部來說，所要處理好的是資本（經(jīng)濟）、權力（政治）和社會之間的關系。民主化以來，臺灣社會解決了政府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問題，但并沒有解決資本和社會、資本和政府之間的關系問題。民主化一方面解構了政治權力，造成了一個弱政府；同時，社會也通過影響政府在很短的時間里造就了一個高福利社會。選舉民主導致高福利，這是一個普遍的現(xiàn)象，臺灣也不例外。

盡管民主化以來，歷屆政府都宣稱要解決好政府與資本之間的關系問題，但這對關系越來越緊張。對政府來說，沒有有效的資本運作，如何維持基本的社會秩序，更不用說是高福利制度了。長期以來，臺灣資本的外流盡管有全球化的因素，但不理想的甚至是惡劣的政治環(huán)境也是重要因素。資本和產業(yè)的出走，對政府和社會都產生了諸多負面影響。今天，臺灣的收入差異巨大，政府對此無能為力。社會所能抗議的只是政府，而非資本。臺灣的社會抗議浪潮（例如“太陽花運動”）是弱政府、強資本狀態(tài)的反映。

從外部來說，臺灣也在一定程度上面臨“烏克蘭陷阱”。臺灣如果要在國際社會得以生存和發(fā)展，就必須和中國大陸處理好關系，這就要求臺灣方面具有高超的“外交”能力。不過，臺灣的“外交”已經(jīng)過度民主化，任何傳統(tǒng)意義上的“外交”已經(jīng)不可能。正如內部政治，臺灣的“外交”也經(jīng)常表現(xiàn)出“激進化”趨向。“激進化”具有兩個方面的根源：一是來自社會，尤其表現(xiàn)在傾向于臺灣獨立的政治勢力中間，他們簡單地相信，因為臺灣是民主社會，臺灣就可以自然占據(jù)國際上的道德制高點。他們幻想其他民主國家（例如美國和日本）會為了臺灣民主而和中國大陸對立甚至沖突。第二是來自政治人物，他們可通過民主機制來“挾持”民眾，置中國大陸的利益于不顧，走民粹主義路線。如果臺灣的政治人物挾持民主而去做冒險的事情，或許就會陷入“烏克蘭陷阱”。

如此看來，在臺灣民眾享受民主政治所帶來的各種好處的同時，也必須對臺灣民主做冷靜的考量。作為“第三波民主浪潮”的典范，臺灣的確可以為和平理性的民主化感到驕傲，但如果民主的驕傲演變成為民主的傲慢，結果必然會是悲劇。（鄭永年）